第17章 我们是什么关系

霍之涂被纪雪声的话逗笑,又结合他平日里的表现,暂且信了这说辞。他拉着人往楼上走,进了自己以前常住的房间后直接将人墙壁上,气息迫近:“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纪雪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抬眼看他,并不惊慌,坦然道:“就让他给我安排个职位。”

霍之涂一怔,眉头紧蹙:“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松开些许力道,但目光依旧锁着纪雪声,“学不上了?”

“你做生意的应该懂,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纪雪声的语气异常冷静,带着点与他年龄外貌不符的世故,“你霍之涂现在对我有兴趣,哪天玩腻了,随手撇开的事,到那个时候我怎么办?”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而且那个学有什么好上的。”

最近两次测验,他的生理课和实践烹饪课都没及格,到底是谁规定omega必须要学会这些的。不如趁早出来,挣点实在的东西。

听他说完,霍之涂先是因他那过分通透的现实算计而涌起一股无名火,这小东西似乎从未真正依赖或信任过他。但随即他脑海里便浮现出陈允整理的那些成绩单,只要是omega独有的课程,纪雪声都考得一塌糊涂。

也是,纪雪声本身就是个劣性omega,记忆还有些缺失,在这方面屡屡受挫,即使有他的庇佑,免不了被同学暗中嘲弄。对他来说学校或许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地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田家小儿子那般待人。

“你倒是想得清楚,” 霍之涂哼了一声,火气消了大半,追问道,“那你怎么让让霍启点头的。” 他不相信那个满心算计的霍启,会任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Omega轻易拿捏。

提到这个纪雪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就说……我手里有霍之鸣当初给我下药的证据,如果他不答应,我就把事情捅出去。”

舆论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什么证据,” 霍之涂挑眉,确实有点好奇,“你真有?”

“没有啊,” 纪雪声仰头埋怨地瞥了他一眼,“我醒来就在某人床上,哪来的什么证据。”

霍之涂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你以为空口白牙,就能威胁到他?”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纪雪声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况且我现在可是霍总你的人,他就算不信我,总得顾忌你,总不会光明正大对我下死手。”

那样不值得,也太掉价。

这番算计,既有胆大妄为的冒险,又有审时度势的圆滑,甚至隐隐将他霍之涂也划入了可利用的范围内。对此霍之涂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对眼前这个小家伙愈发感兴趣了。

他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单手用力揽过纪雪声的肩膀,在他微微惊愕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还挺会耍小聪明,” 他声音带着几分纵容和兴味,“行,那就依你,明天让陈允去学校帮你办手续,至于职位的事,我会去找霍启再说说。”

做他霍之涂的人,学历家世并不重要,只要会在床上伺候人就行,偶尔耍点小聪明,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要是过于乖顺,也没意思。

纪雪声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我也一起去。”他想和田叶交代下。

次日,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霍之涂的名字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完事儿后他才在教学楼的后花园见到田叶,简单向他说明了情况。

“你以后就不上学了?”田叶诧异地望着他。

“也不一定,”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到时候等原主成功接手这副身体后,想要重新上学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年龄摆在这里,才19岁。

“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

“好吧……”田叶很是失落,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圈都红了,再三保证以后要常联系。

就在他们终于告别完毕,纪雪声准备离开时,却在林荫道的拐角,迎面撞见了行色匆匆的于敛。对方看到他,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遇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陈允在场,最终只是深深看了纪雪声一眼,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好在陈允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而是将目光投在长廊那端。

“怎么了?”纪雪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个消失在门后的挺拔背影。

“没什么。”陈允神色自然地摇了摇头。

虽然只有个背影,纪雪声也认出了那人,是田叶的大哥,田家长子,田琛。

一个在军政两界都口碑极佳,年少有为却极为低调的Alpha。他前世也和对方打过交道,是个真正难缠的人物,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是深不可测的城府,没想到这一世,会在这里遇见。

纪雪声收回目光,心里并无波澜,他不再停留,对陈允道:“走吧。”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午后的车流。纪雪声正闭目养神,手腕上的终端却轻轻一震。他看了一眼,是条加密信息:小雪,我们谈谈。

陈允从后视镜中观察到他的神色变化,低声询问:“纪少爷?”

盯着那条信息,纪雪声指尖微微收紧,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在前面街角停一下,”纪雪声开口,声音平静,“田叶找我还有点事,到时候让他家的司机送我回去就行。”

陈允皱眉:“但霍总吩咐……”

“这种小事不用问他,”纪雪声不耐地出声打断,“就在附近,不会走远。”权衡片刻,陈允终究将车靠边停下,看着纪雪声独自下车,走进了一家咖啡店。等到大门被带上,他立马给霍之涂发去视频通话。

纪雪声在咖啡店晃悠了一圈,就从服务员指的侧门出去了。很快就和不远处一个穿着身影清瘦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碰了面,对方没有再戴那副平光眼镜。

于敛见到他,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对他,纪雪声始终怀揣着源自前世死亡瞬间的深刻忌惮,所以下意识避开了伸过来的手,冷淡地开口:“找我有事?”

难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和霍之鸣闹掰了?

对此于敛露出了然的笑容,讪讪收回了半空中尴尬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于敛领着他穿过几条旧街巷,越走越冷清,路面也逐渐狭窄了起来,商家越发的少,路边的小摊贩却多了起来。

一些晦暗不明的污水顺着街边的不规则轨道往下水道里流,恶臭的味道也是四处飘散,但这些人就像是闻不到一般,叫卖声、吆喝声混着嘈杂的人声一股脑地往纪雪声耳朵里钻。

他稍微抬高点视线,就只能看见被那些胡乱牵扯的电线划成细小碎块的湛蓝天空。

这里是城市发展进程中尚未被触及的角落,多为外来务工人员和底层居民聚居的廉租房区。前世他和于敛第一次见面,印象不深,但也依稀记得他青涩俊秀的容貌,瞧着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也不至于像是在这种地方生活的人。

纪雪声沉默地跟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斑驳的墙面、晾晒着衣物的狭窄阳台、以及路边聊天的老人。这些景象莫名熟悉。他恍惚记起,大约几年后,这片区域会被整体收购,所有老旧建筑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名店林立的时尚步行街和高端公寓。时代的尘埃与巨轮的轰鸣,在此刻仿佛形成了无声的交叠。

于敛在一处嘈杂的菜市场门口停下,进去熟练地挑拣了些青菜和玉米,又让隔壁摊主砍了一小段新鲜的肋排。

“上去吧。”他拎着食材,带着纪雪声走进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楼道昏暗,墙壁上的涂料有些剥落。

打开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一股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标准的两室一厅,家具简单甚至有些破旧,空间利用到了极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略显局促的纪雪声不禁皱起眉:“霍之鸣就是这么对你的?” 他难以想象,为霍之鸣做事,甚至相当于情人的于敛,会住在如此逼仄简陋的地方。

正在厨房处理排骨的于敛,动作猛地一顿,有些失落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带你过来至少能找回些记忆,毕竟……毕竟我们在这里也住了快十年了呢。”

闻言纪雪声才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小是小,却并不显杂乱,能看出是有人打理。

抬眼就见装有电视的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着许多照片。大部分是那种廉价的拍立得相纸,有些已经泛黄。照片里的主角,无一例外,是两个少年——更青涩稚嫩的于敛,和笑容明亮鲜活到灼眼的“纪雪声”。

他们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做鬼脸,在郊外不知名的野山上互相搀扶、满头大汗却笑容灿烂,在狭窄的旧沙发上头靠着头看书,在拥挤的客厅一起对着小得可怜的奶油蛋糕共同吹蜡烛……

每一张照片里,两人的姿态都自然而亲密,眼神交汇间流淌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十年。

这个地方。

这些照片。

纪雪声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直以为于敛和原主顶多算半个同事,从未想过,在这具身体真正十九年的人生里,于敛竟占据了如此漫长而核心的位置。

他无力地跌坐在身后那张陈旧却干净的小沙发上,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敛没有立刻回答,他出来解下沾了水渍的围裙,走到纪雪声面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纪雪声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

“小雪,” 于敛抬起头,那双温润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愧疚和痛苦,“我知道,你一直不愿意去接近霍之涂。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才不得不走这条路……”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可我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用力握紧纪雪声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温度和记忆都传递过去,“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如果待在他身边太痛苦,那换我去好不好,我去求霍之鸣,换我到他身边去。”

“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小雪,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 他近乎呜咽地说着,小心翼翼地捧起纪雪声的双手,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手背,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纪雪声的皮肤。

看到他这样,纪雪声的心脏处,毫无预警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猛烈而陌生。他不知道是因为前世的背叛杀害,还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了于敛微微颤抖的背脊上,缓慢地拍抚着。

或许是他的动作有了效果,于敛的动静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对纪雪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紧接着他忽然起身弯腰向前,在纪雪声毫无防备之际,一枚带着咸涩泪痕湿意的吻,轻柔地落在了他微凉的唇角。

触碰转瞬即逝。

“等我一会儿,你喜欢的排骨炖得可能久点。” 于敛站起身,抽了张纸胡乱抹了把脸,朝着他宠溺一笑,转身走回狭小的厨房,重新系上围裙,仿佛刚才的情绪崩溃从未发生。

留纪雪声独坐在客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刚被亲吻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墙上一张张照片里,两个少年灿烂的笑容无声地凝视着他。狭小房间内,渐渐弥漫开排骨焯水、葱姜下锅的香气。

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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