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轻的自己

新历137年,阿尔法联盟颁布《信息素管控条例》,正式禁止欧米伽群体私自使用未经联盟审批的任何抑制剂。违者将被视为对阿尔法主导的社会秩序发起挑战,将面临严厉惩处。

冷。

刺骨的寒冷。

霍之涂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飘着雪沫的灰蒙蒙天空。冰冷的雪贴着脸颊和脖颈落下,融化后的雪水正无情地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怎么回事……”霍之涂拼命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穿着破旧的衣服躺在一片荒芜人迹的雪坡上,半个身子都快被落雪埋住。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这具身体异常虚弱。胳膊没一点力气,抬起手发现眼前的手掌白皙、指节纤细,明显是属于一个少年人,绝对不是自己带有薄茧的成年alpha的手。

他明明记得……记得那把冰冷的匕首,和那个依偎在自己怀里四年的、最后将匕首送进他心脏的,小情人的脸。

没等他想明白,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扭头便看到一个男人倒在不远处,额头被磕破了,血迹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人已经昏迷过去。

这又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关于这具身体和目前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但都先的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冻死。

他咬紧牙关,用这具陌生的身体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爬起来。

脚下的积雪很厚,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耗费他巨大的力气。这身体太弱了,和自己原本那具经过严格锻炼的Alpha身体天差地别。

这会儿霍之涂也顾不上想太多,只想着离开这里,找个有人的地方,想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祸不单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沿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冰冷的雪块不住地往他口鼻里灌。他出于本能伸手地护住头部,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刚死过一次,难道又要以这种可笑的方式再死一次?

不知滚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摔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雪窝里。浑身像是散了架,哪都疼。

就在他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积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时,一阵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几个.欲.言.又.止.人影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靴映入他半眯起的眼眸。

霍之涂艰难地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笔挺的黑色西裤,不带一丝褶皱,然后是包裹在昂贵羊绒大衣里的挺拔身躯。最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年轻俊美带着几分尚未被世事完全磨砺掉的矜贵与傲慢,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是二十五岁的霍之涂。

震惊瞬间刺穿他所有的思绪,极度的荒谬感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用尽力气只低骂出一声:“我操……”

这算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还是临死前的梦境?

年轻的霍之涂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以及看到有趣猎物般的兴味。

显然,他也听到了那句含糊却情绪饱满的咒骂。

“哟,这荒郊野岭的,还能捡到个小美人?就是脾气好像还不小。”旁边一个穿着同样考究的年轻男人笑着打趣。

霍之涂没理会朋友的调侃,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雪地里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惊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外加一点毫不掩饰的警惕。

他蹲下身,平视着对方。

“一个人?”他的声音比‘霍之涂’记忆中的自己要清亮一些,少了那份沉郁的冰冷,但那股倨傲的语调已经初具雏形,“在这里干什么,还有刚刚在骂谁呢?”

靠得近了,对方身上那股强大而富有侵略性的阿尔法信息素,纯粹而凛冽的烈酒香气,此刻如同被冰雪浸泡过,隐隐传来。

这味道,‘霍之涂’自己也曾经拥有,并且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这具身体本能地感到战栗。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被冷风呛得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只能发出一阵低低的咳嗽,便闭上嘴,用力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和翻腾的情绪都死死摁回肚子里,还把脸往破旧的衣领里缩了缩。

“霍总,看样子是冻坏了,还有点……”跟着的助理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情绪激动。”

霍之涂没说话,他伸出手,戴着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抬起了少年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清晰地看到了少年苍白的脸,被雪水濡湿的漆黑睫毛,以及那双眼睛里尚未褪去的惊骇和没藏好的戾气。

很奇特,这个少年身上几乎闻不到什么信息素的味道,只有一种极其清淡的、像是冰雪融化后的冷冽气息。

一个几乎没有味道的,还会骂人的小欧米伽。

“能站起来吗?”他问。

‘霍之涂’垂下眼睫,避开了那双审视的目光。他试着动了动,却因为摔伤和寒冷,浑身疼得用不上力。

瞧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霍之涂失去了在雪地里继续追问的耐心。

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手套上沾到的雪屑,对着身后的助理随意地挥了下手:“带他回去。”

“霍总?”助理有些迟疑,“这来历不明,而且看样子是个欧米伽,会不会……”

“我说,带他回去。”霍之涂打断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反驳,“一只会骂人的小野猫而已,冻死在路上就可惜了。”

说完,他不再看纪雪声,转身径直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

助理不敢再多言,连忙和另一个人一起,将浑身冰冷僵硬的‘霍之涂’从雪窝里架了起来。

“小野猫”这个恶心的称呼听得他一肚子无名火。

他被半扶半拖着往前走,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挺拔又熟悉的背影。

这是有可能的吗,一个世界里存在有两个‘霍之涂’。

茫然的‘霍之涂’被带下了山,塞进一辆温暖宽敞的轿车里。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内心一片混乱。

不多时,他就被带到了一处临山的别墅,这是他早些年常去的住所。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他的身体逐渐回温,却也让他湿透的衣服更加黏腻难受。

年轻的霍之涂脱下大衣,随手递给佣人,然后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被助理带进来依旧浑身湿漉漉的少年。

“现在,能说话了?”他端起一杯热咖啡,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些许凌厉的轮廓,“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霍之涂’站在昂贵的地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融化的雪水弄湿了地毯。他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说什么?说我就是你自己吗?

他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有名字,还是不想说?”年轻的霍之涂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听不出喜怒。

‘霍之涂’还是摇头。

旁边的助理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开始在‘霍之涂’那件湿透的毛衣口袋里摸索。

面对一向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助理居然敢主动上手搜身,‘霍之涂’身体一僵,但碍于目前的情况,便强忍着没有反抗。

很快,助理摸出了一个被水浸湿的钱包,外面缝了个小巧的纽扣,里面只有几张湿透的纸币,和一张身份证。

助理将身份证恭敬地递给年轻的霍之涂。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卡片,瞥了一眼。

“纪、雪、声。”他缓缓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后抬眼看向站在那里的少年,“十九岁的劣性Omega。”

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是眼前这个少年,眉目清秀,眼神看起来比现在要懵懂一些。

‘霍之涂’立马顺着对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家住哪里。”年轻的霍之涂继续问。

纪雪声摇头。

“怎么到那山上的。”

纪雪声还是摇头。

“和那个受伤的男人什么关系。”

继续摇头。

一问三不知。

霍之涂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不耐的目光如同实质:“纪雪声,你是在跟我装傻吗?”

听出对方语气是真的生气了,纪雪声终于抬起了头,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畏惧看向对方,再次轻轻摇了摇头。

对面的人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明显的玩味。

“行,”他说,“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那从现在开始,你就留在这里。”

他对着旁边的佣人吩咐:“带他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纪雪声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的姿态。

“以后,你就跟着我。”

他被佣人引到楼上的客房:“前面就是浴室,你——”

没等对方交代完,他就自己熟门熟路地进去关了门,里面已经放好了水。热腾腾的水汽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年轻的时候居然如此没有涵养,光让人站着,也不知道给他拿个椅子。

脱掉那身破旧潮湿的衣服,纪雪声站到淋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这具陌生又脆弱的身体。洗去污垢和疲惫,皮肤渐渐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皙。

洗完澡,他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擦拭身体,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洗手台前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和身体。

十九岁的年纪,骨架纤细,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流畅的脸部线条滑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很黑,因为刚刚受过冻、捱过怕,眼尾还泛着一点红,显得格外脆弱。

但撇开这些,这张脸的底子是惊人的,鼻梁挺秀,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是一种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些许疏离和易碎感的美。

即便此刻脸色苍白,也难掩其精致。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二十五岁还是三十七岁,他在审美上有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能被留在身边的小情人,容貌身段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难怪啊,难怪霍之涂会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就像看到一件合乎眼缘的漂亮藏品,先带回家再说。

这种等级的容貌,就算是劣性Omega,信息素淡得像个摆设,也绝对值得带回来睡一睡。

纪雪声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如果是他遇上了,肯定也会不择手段地弄过来尝尝。

等等,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待会就要被睡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纪雪声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嫌弃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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