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过得好吗?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餐厅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现磨豆浆的醇香混着烤吐司的焦香,在空气里氤氲开。

霍之涂面前的平板亮着,他正快速浏览着什么,眉头微蹙。

“基金托管方那边已经确认,受益人变更文件上的签名和印章都有问题,不是常规流程,”陈允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我们联系了当年经手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对方拒绝提供任何信息,只反复强调客户隐私。”

纪雪声慢悠悠地喝着豆浆,目光落在霍之涂脸上。一夜过去,狗崽子应该已经去调查过信托基金的真伪了。

霍之涂轻嗤一声,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破产清算的律师事务所,倒挺会讲原则。”

“需要施压吗?”陈允问。

“先不急,”霍之涂关掉光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证据固定好,让法务部准备材料,等霍之鸣那边的项目一起。”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纪雪声。

纪雪声垂下眼,继续喝豆浆。心里却清楚,霍之涂这是要把两件事捆绑处理——用信托基金的事牵制霍启,用项目的纰漏打击霍之鸣。双管齐下,不给那对母子喘息的机会。

狗崽子动作倒是快,昨夜他才提一嘴,今早就已经部署上了。

也好,速战速决,省得夜长梦多。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晨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来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

纪雪声鼻翼微动,抬眼望向庭院方向,这个味道他昨晚也闻见了。

“院子里什么时候种上了樱花?”他随口问道。

霍之涂正在往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上抹蓝莓酱,动作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徐礼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的几棵八重红枝垂,”他语气平常,“说是珍稀品种,国内没几棵。徐献这几天不是在这边躲清净嘛,就张罗着种下了。”

“还行,”纪雪声放下杯子,拿起霍之涂刚抹好酱的吐司,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庭院里几棵新栽的樱花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桠。

品种确实珍稀,八重红枝垂,枝干自然下垂,花朵重瓣,颜色是那种极浅的绯红,像是少女脸颊上最淡的一抹羞色。此时还未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早开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挂着。

瞧着不突兀,甚至给这栋冷硬的现代别墅添了几分难得的柔美。

“徐献呢?”纪雪声咬了口吐司,目光还在庭院里,“怎么不见他。”

这个时间点,徐献早就该晃悠到餐厅蹭早饭了。

“联盟那边有会,”霍之涂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哑,“紧急会议,关于新型抑制剂的事。”

纪雪声咀嚼的动作微微一滞,接着他若无其事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看向霍之涂。

“那个还用得着继续开么,”他语气随意,却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反正最后不还是由你们Alpha联盟说了算。”

霍之涂垂眸盯着这张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的漂亮脸蛋,目光深沉,没有立刻回答。

“这次不太一样,”霍之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欧米伽联盟那边施压很厉害,拿出了几起因为劣质抑制剂致残致死的案例。舆论也开始发酵,有几个有影响力的Omega权益组织在推动配方公开。”

“徐献压力很大。”

纪雪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节点上,站在徐献这边投了支持管控的一票。

“所以,”纪雪声听见自己问,“你们打算怎么办,继续捂着配方,让联盟严格管控?”

“徐献的初衷是好的,”霍之涂蹙起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希望确保抑制剂的质量和安全,避免黑市泛滥坑害Omega。如果配方完全公开,难保不会被不法分子利用,生产出更劣质且更危险的东西。”

纪雪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这番话和他前世的发言一字不差。

他移开视线,看向庭院里那几棵樱花树。微风拂过,枝桠轻颤,那几朵早开的花瓣簌簌落下,在草地上铺开细碎的绯红。

“初衷是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欧米伽联盟非要拿到配方不可?”

霍之涂沉默。

“因为他们不信任你们,”纪雪声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因为他们亲身经历过所谓的严格管控。”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霍之涂更近了些。两人身高差明显,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变成了垄断,变成了压榨,变成了Alpha联盟用来控制Omega的工具,”纪雪声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说会保证供应,但偏远地区的Omega排了三天队也领不到一支。你们说会控制价格,但官方渠道的抑制剂价格是黑市的三倍。你们说会确保质量,但流出去的批次里,混着多少无效甚至有害的次品——”

他的话突然顿住,胸口的闷痛感更加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而这些,”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坐在会议室里,只用看漂亮报表和数据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霍之涂略显错愕地望着纪雪声,后者瞧着似乎也有些懵。

因为刚才那些话,不是他主动说出来的,而是原主张嘴说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霍之涂追问。

纪雪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因为我就是Omega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却让霍之涂心头一紧,“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排过队,也买过黑市的抑制剂,也用过不知道会不会让我本就残缺的腺体坏死的东西。”

霍之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想说“那不一样”,想说“徐献会处理好”,想说“以后不会那样”。

但对上纪雪声那双闪烁着异样情绪的眸子,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会议还没出结果,”霍之涂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纪雪声的手腕,声音低哑,“徐献……他也在想办法平衡。”

纪雪声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霍之涂。”他忽然开口。

“嗯?”

“我可以利用霍之鸣,帮你把霍家完全掌握在手里,”纪雪声抬起眼,语气坚决,“你不要盲目跟票。”

刚才原主应该是短暂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会他又可以说话了。

霍之涂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浮现出病房里他和田琛谈话时的画面。

“徐献需要支持,但更需要有人提醒他,那条寻求稳妥的路,通往的并不是他想要的目的地,”纪雪声反手握上霍之涂,“你是他最信任的盟友,你的话,他会听。”至少会认真想一想。

“我知道了,”霍之涂沉默了很久,他握着纪雪声的手,又收紧了些,“但不管结果如何,你以后都不用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纪雪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这是霍之涂亲口给出的承诺,那就够了。

下午霍之涂去了法务部,信托基金的事需要他亲自,陈允也跟着去了,留纪雪声继续在家里带薪休假。

他刚浏览了几个售楼部的页面,通讯图标忽然闪烁起来。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许久没有动静的于敛。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图标看了几秒,没有接听,而是点开了消息界面。

『小雪,最近身体还好吗?』

纪雪声没搭理他。

几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抑制剂配方的事,不能再等了。联盟内部压力很大,之鸣那边也催得紧。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纪雪声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

先嘘寒问暖,再切入正题,温情脉脉的伪装下,是毫不松懈的目的性。

这种人的性命也值得原主惦记?

他没有回答于敛的问题,而是直接甩过去一个定位。

然后附上三个字:『见面谈。』

位置是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门面低调,招牌是简单的黑色英文花体字。

于敛已经在了,坐在最靠里的卡座。

纪雪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递上菜单,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小雪你喝什么,还是喝拿铁?”于敛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关切。

“不用。”纪雪声拒绝得很直接。

他打量了对方几眼,于敛瘦了。

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连那副平光细边眼镜都显得有些松垮。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规整,袖口熨帖,但整个人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说来也奇怪,于敛现在是霍之鸣名义上的助理,可纪雪声从来没有在公司里遇见过他。

“你……”于敛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身体还好吧?”

“说正事儿吧,”纪雪声语气平淡,“抑制剂配方,我拿不到。”

于敛的脸色变了变:“可是之鸣说——”

“霍之鸣说什么?”纪雪声兀得出声打断他,“说霍之涂手里有配方?还是说他能帮Omega联盟摆脱现状?”

他身体微微前倾:“于敛,你但凡有点自己的判断力,就该知道,配方该去找生物研发部,去找实验室,去找那些真正经手技术的人。你盯着霍之涂有什么用?”

于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纪雪声那种近乎逼视的目光下,竟一时说不出话。

“可是之鸣说……”他只能重复这句话。

“霍之鸣他一个Alpha,”纪雪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要帮Omega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算他接触欧米伽联盟比较多,就算他说得天花乱坠——于敛,你就真的相信,他是真心想帮你们?”

他望着于敛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他的目的还不够明显吗?他要配方,不是为了帮Omega,而为了在霍家的内斗里多一个筹码。而你,你们欧米伽联盟,不过是他手里好用的工具。”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胸口那股憋闷的火几乎要压不住。他本来想心平气和地沟通,本来想说得说得委婉点。

但眼前这个人,这个前世敢拿刀抹他脖子的人,居然会被这么拙劣的谎言蒙蔽,他就觉得,所有的耐心都是浪费。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邻座有低低的谈笑声,但在这个卡座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于敛白着脸,良久才试探性地开口:“这些话……是霍之涂教给你的吗?”

纪雪声怔住了,接着他差点被气笑:“于敛,我是十九岁,不是九岁。”

“我有眼睛,有耳朵,也有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不需要谁教我,就能分辨是非对错。”

这场对话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反正你记住,”末了他还是平复好心情,重新转过身盯着于敛充满挣扎的眼睛建议道,“直接让欧米伽联盟主席去和阿尔法联盟沟通,走正规渠道交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小雪!”

于敛慌忙起身,他一把拽住纪雪声的手腕。

纪雪声步子停住,却没有回头。

“你过得怎么样?”于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颤抖,“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问得那么认真,仿佛他真的在乎答案。

纪雪声转过身垂下眼,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抚过他的脸,也曾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进他的脖颈。

“看不出来?”纪雪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吃得饱,穿得暖,住在临山的别墅里,都跟着霍之涂了,能有什么不好。”

见于敛嘴唇翕动,他又补充了一句:“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挤在旧楼里,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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