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爱他

纪雪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的眼睛。

旁边的梁喜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认真地记下地址:“好的,我明天就去寄,小林你身体怎么样,上次的报告单有问题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声音:“……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定期复查。”

梁喜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一定寄出去。”

“谢谢梁喜哥。”

话音刚落,通讯就被迅速挂断。

梁喜也没在意,转过头才却发现纪雪声脸色不对:“雪声?”

“你刚才那位委托人姓林?”

“嗯,他找我做过几次陪诊了,年龄不大,还总是一个人往医院跑,怪可怜的,”梁喜边怜惜地摇头边解释。

纪雪声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和田叶碰上面,其他的事,自然有田琛去追究:“你把他给的地址发我。

突然的要求听得梁喜一愣:“啊?”

纪雪声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寄报告单的地址,发我一份。”

对此梁喜有些迟疑,他把终端收起来,看向纪雪声,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雪声这个不太好吧,毕竟是我的委托人,他的信息我不能随便透露。

纪雪声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叫他小林,可他明明叫田叶。”

听到这话梁喜松了口气,他摇摇头,确定地开口:“你应该是认错了,他叫林深,林木的林,深浅的深。”

“他用的假名儿,”纪雪声语气笃定,他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一张照片,把光屏转向梁喜,“是他吗?”

梁喜凑近仔细瞧了瞧。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花园里,阳光很好。其中一个是他认识的纪雪声,穿着件奶白色的毛衣,笑得淡淡的,另一个少年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张脸,那双眼睛——

分明和刚才视频里的人一样,梁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好像就是小林……”

“他叫田叶,”纪雪声将屏幕里那人的脸放大,补充道,“他爸是阿尔法联盟军委主席,田振玺,他哥是军队少将,田琛。”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各种合照梁喜的脸色才变得彻底。

原来一口一个‘梁喜哥’喊着的小林,居然有着这样的身份。

“雪声,”梁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闻言纪雪声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把地址发我,不然后面出了事,他屋里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下梁喜没再犹豫,忙不迭就把位置信息原封不动地发给了他。

纪雪声在田叶指定的那个地址附近蹲了五天。

那是个老旧的居民区,藏在城市边缘的角落里。楼房不高,外墙斑驳,楼与楼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快递点和便利店挤在一起,门口堆着纸箱,环境甚至比不上他和于敛曾经住的地方。

为了不让狗崽子起疑心,纪雪声每天吃完饭都说自己要午休,然后才赶过来坐在街角那家奶茶店里,透过玻璃窗盯着快递点的门口

头两天都没见到人,第三天有个裹着灰色卫衣的身影匆匆走过,他差点站起来,却发现是个中年女人,第四天,飘起了毛毛雨,他坐在店里继续等,等到面前的咖啡从热变凉。

第五天,他刚准备进店,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巷口。

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板鞋,帽子依旧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缩着肩,走得很快。

纪雪声立马跟了上去,那人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马路,走进那条巷子,他站在快递点门口,正在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纪雪声屏住呼吸,慢慢走到他身后,站定:“田叶。”

那具身体猛地僵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

帽子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惊惶和恐惧:“雪、雪声……”

下一秒,田叶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纪雪声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狠狠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瞬间炸开。他低头一看,手肘的皮肤蹭破了一大块,血珠正往外渗。

还没跑出几步的田叶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趁他愣神之际,巷子两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个身穿西装的保镖,迅速逼近。田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保镖纹丝不动,只是看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纪雪声。

这小子劲儿还不小,纪雪声疼得不轻,除了胳膊,没多少肉的屁股也摔得结实,他被保镖搀扶着走到田叶面前,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无奈:“你跑什么?”

田叶仰着脑袋抱怨:“不跑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纪雪声对那几个人抬了抬下巴:“带走。”

他们去了他前不久才置办的一处房产,不大,两室一厅。他把田叶按在沙发上坐下,让跟着的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凉水冲过破皮处,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想起刚才田叶推开他时那种惊恐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总是笑眯眯地挽着他胳膊叫“雪声”的田叶,坚持替他顶罪说是自己开枪的田叶,刚才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纪雪声草草用毛巾擦干水就往外走,田叶还坐在沙发上,他帽子摘了,口罩挂着一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许久没见,他瘦了很多。

脸颊仅剩的那点婴儿肥不见了,下巴尖尖的,眼窝有些凹,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黯淡无比,像蒙了一层灰。

纪雪声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田叶没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纪雪声不能耽搁太久,便主动开口:“孩子是季从山的?”

田叶突然咳嗽起来,眼神也飘忽得厉害,毫无底气地反驳:“不是从山哥的……”

就他这个心虚的反应,都多余问。

“你偷偷从军校里跑出来,”纪雪声没理会他的狡辩,“难道还准备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面对他的质问,田叶选择沉默应对,但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见状纪雪声的音调不由得拔高:“田叶,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田叶低头咬着唇,依旧不开腔。

“如果你坚持要生,”纪雪声继续说,“不仅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孩子不负责,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这句话终于让田叶有了反应,他快速眨了眨眼,垂眸盯着平坦的腹部,轻声道:“这个孩子不会生下来的。”

只要没打算生就好,纪雪声还以为田叶是在担心拿掉孩子对身体不好。他正准备开口,说自己可以帮他找最好的医生,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田叶接下来的话,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必须在七个月左右,把他剖出来。”

纪雪声眉头紧蹙:“为什么?”

田叶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翻涌着纪雪声看不懂的情绪——恐惧,绝望,还有决绝。

“因为那个时候,”田叶的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孩子的腺体就成熟了。”

说完这句话像是耗掉了田叶所有力气,他身子颤抖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

害怕逼得太紧他会吃不消,纪雪声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牛奶。

他回来的时候,田叶缩在沙发角落里换了个姿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腿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田叶你不要害怕,我们是朋友,你有事不要瞒着我,好吗,你这样我很担心,”纪雪声放缓了语气劝慰,等到沙发上的人没那么抵触了,才把牛奶递过去。

田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几秒,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只温热的杯子。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纪雪声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田叶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牛奶发呆,等到牛奶的热气都淡了,他才开口。

“我和从山哥没有做过。”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要把那些话从身体里一点点挤出来:“这个孩子是试管婴儿,在医院做的。”

“他有个之前喜欢的人,”田叶紧紧抓着杯子,“是个劣性Omega,那个人没有死,但是腺体癌变了,必须要挖掉。”

“可是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手术,必须要有新的腺体替换。”

新的腺体,那刚成熟的新鲜腺体就最合适不过了。

“所以,”纪雪声语调平静地总结,“季从山让你怀孕,是为了用这个孩子的腺体,去救他那个前任。”

田叶没有否认,他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纪雪声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答应:“他处处想着他那个前任,你图什么?”

“从山哥已经不喜欢那个人了,”田叶的眼睛倏然亮起,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只是出于责任感,那个人救过他,他们以前感情很好,现在那个人快死了,他不能不管。”

“可是管完了呢,”纪雪声恨铁不成钢的追问,“腺体换完了,那个人的命保住了,然后呢?”

纪雪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他欠那个人的,用这个孩子还了,那你呢,你付出这么,又得到了什么。”

“我……我……”田叶‘我’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理由,“我帮他解决了这个疙瘩,他心里就不会再有别人了,我们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重新开始新的感情?”纪雪声厉声打断他,言语间满是嘲弄,“他利用你的身体,用你的孩子去救他放不下的人,然后你还指望着他回过头来爱你?”

一顿劈头盖脸的话砸下来,田叶的眼眶红了,嘴上却还是在维护季从山:“不是利用……”

“那是什么。”

“是我愿意的!”田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委屈。他瞪着纪雪声,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是我愿意帮他的!是我自己去找他,说我可以的!他没有逼我,从来没有!”

这种模样的田叶在纪雪声看来格外陌生,室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写满了固执的坚持,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刺猬。

“从山哥对我很好,”田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得又轻又软,“他教我很多东西,会偷偷给我塞能量棒,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哄我说话……他对那个人的好,是以前的事,我不在乎,我可以等。”

纪雪声越听越不理解,逐渐烦躁起来。

不就是个Alpha吗?

长得稍微过得去,会说几句好听的,会做几件体贴的事,就能让一个人掏心掏肺到这种地步?

“就为了一个季从山,”他满脸不解,“田叶你至于吗?”

“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去伤害自己的身体。”

只要是他田叶想要,比季从山好一千倍一万倍的阿尔法,田家都能给他搜罗到跟前。

田叶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反驳:“因为我爱他!”他吼得很大声,像是在宣布什么真理。

“爱?”纪雪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爱算个屁。”

田叶盯着纪雪声,脸涨得通红,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被否认真心的不甘,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那你妈妈不也是不顾劝阻嫁给了自己心爱的那个人!”

纪雪声下意识以为他在说岑繁,反应过来才发觉他指的是原主那出身贵族的母亲。

他的神情没变,只微微眯了下眼睛,田叶能知道他的身世也不奇怪。

说完那句话,田叶自己也愣住了,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妥,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收回,却已经来不及。

“我妈?”他把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你刚才说爱,是吧。”

心虚的田叶没有接话,纪雪声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霍之涂的妈,岑繁。”

“她爱霍启,爱得轰轰烈烈,整个圈子里都知道,岑家那位大小姐,为了霍家那个落魄少爷,什么都愿意。”

他顿了顿。

“然后呢?她嫁给霍启,生了霍之涂,岑家出事倒台了,霍启就把外面的女人和儿子接进门,她在卧室里,吃了一整瓶安眠药,死得很痛苦。”

这件事听得田叶脸色发白。

见他神情动摇,纪雪声继续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我妈。”

“她也是因为爱,爱上一个男人,不顾家里反对,舍弃优渥的生活,选择和那个男人私奔。然后呢?那男人就是个废物,没用,护不住她,生下我没多久,她也死了。”

他转过头,看向田叶,眸子里带着真切的迷惘:“田叶,你告诉我。”

“爱,到底是什么,它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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