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个伴

霍之鸣说话时的嘴唇蹭过纪雪声的耳垂,他像是在分享自己珍藏许久的秘密,说完还往后撤了半步,期待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但十多分钟过去,纪雪声那张漂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一句话——原来母亲的死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而自己却和他们维持着表面和平生活了快二十年。

霍启怎么敢的?霍之鸣怎么敢的?!

“喂,装傻呢?”见他半天不说话,霍之鸣皱起眉正要松开揪着纪雪声衣领的手。

“砰!”

纪雪声奋力用额头狠狠撞上他的鼻梁。

他动作太快,霍之鸣被撞得眼前发黑,直往后退,还是季从山适时伸手,他才堪堪站稳。接着两道鲜红从他鼻腔流出,霍之鸣下意识抬手想去抹。

纪雪声没给他缓神的机会,再次铆足了劲扑上去。

手被绑在后面,他便用力张大嘴,狠狠咬住了霍之鸣的脸。

牙齿嵌进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纪雪声的嘴角往下淌。他瞪着眼,眸子里盛满了的狠戾,像是要把霍之鸣脸上的肉活生生咬下一块。

“啊!!!”霍之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拼命往后挣。

可他低估了纪雪声的咬合力,他每挣一下,脸上的伤口就被撕开一分。

“松——松开!!”他气急败坏地挥手,一巴掌扇在纪雪声脸上。

力道很大,纪雪声被扇得偏过头,这才脱力松口。因为惯性,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直到背靠上墙,他才边缓缓往下坐,边“呸”的一声,把嘴里的血吐在地上。

“你他妈的!啊……”霍之鸣捂着脸,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张脸,“纪……纪雪声你这个贱人……啊……”

他骂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去把医生叫进来,”季从山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怔在原地盯着霍之鸣滚了几圈后才开口,“你们先他扶起来,把血止住。”

听到命令,先前围在陈允身边的保镖立马过来几人,瞧见霍之鸣脸上骇人的伤口也不敢下重手,费力才勉强将霍之鸣扶稳。

纪雪声靠在墙上,看着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蹭满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眼里终于有了情绪。

是愤怒。

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被沉甸甸压在眼底的怒火。

霍之鸣神情扭曲地用纱布捂着脸,在对上那双眼睛时,他忽然也笑了。这个表情像是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依然在逐渐放大。

“你这么生气干嘛?”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莫名的兴奋,“你还和霍之涂玩上真爱了啊?”

纪雪声没有说话,望向霍之鸣的怒火没有消退,也没有再蔓延。

他就那样盯着,像是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霍之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还想动手。

“够了,”季从山伸手拦住了他,温润的表情有一丝焦急,“正事要紧。”

恰好这时,保镖领着个戴口罩的人进来了。

他身上还斜挎了个硕大的医疗箱。

见状霍之鸣捂着脸,剜了纪雪声一眼,权衡几秒后,最终还是喘着粗气退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材料有限,医生用矿泉水给他冲洗了十多分钟,接着又直接倒上酒精给他消毒。

纪雪声闭上眼,听着霍之鸣压不住的倒吸气,嘴角重新漾开愉悦的弧度。

当听到医生颤巍巍地叮嘱他“记得要去打破伤风”时,纪雪声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很好笑?”霍之鸣包扎好伤口重新走过来,并且对着他高高扬起了手。

纪雪声本能地闭上眼,但预料之中的巴掌并没落下。

霍之鸣蹲在他面前,单手托起他的下巴,并用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着他染血的唇角。

对于他的触碰纪雪声是出于生理性的厌恶,扭头想躲过去,却被死死掐住,迫使他直面霍之鸣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正好霍之涂也把你看得要紧,”他轻飘飘地开口,“那你俩就一起上路吧。”

说完他用力将纪雪声甩开,站起身抬了抬下巴。

两个保镖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把纪雪声按住。

“要打就打,你还想干什么,”纪雪声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了狗崽子。

没人理会他。

刚才那个医生小跑着过来,蹲下身,撩起他的裤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腕。

“按住了。”

霍之鸣戏谑的声音未落,纪雪声肩上的力度就重了几分。

只见一块不知名的金属贴上他脚腕的皮肤,紧接着那处便传来微小的刺痛。

医生的手撤开,纪雪声才看清。

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装置,嵌在皮肤下面,周围泛起一圈红晕。

“微型定位仪。只要你跑出这个仓库——”霍之鸣满意地笑着,纱布上又渗出了点点红痕,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

“先注射神经毒素,然后爆炸。”

纪雪声翕动鼻翼,空气里的汽油味比他刚醒来时还要重:“所以你是要准备烧死我?”

“不,不只是你,”霍之鸣伸出食指摇晃,眼中迸发出纯粹的恶意,“是你,还有后面过来交换你的霍之涂,是你们俩,都要死在这里。”

这话在纪雪声听来无比荒谬:“你怎么确定霍之涂会来?”

之前在疗养院狗崽子说的那番话,他可是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的。

“他不会为了我,把自己的命搭上。”

霍之鸣和季从山对视了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拽起纪雪声的头发往后拉:“别搁我面前装傻,我那个好弟弟还没对谁有这么上心过。”

“就算是不为了你,”他朝着不远处的陈允努了努嘴,“那边不还有个没断气儿的么。”

说完他就松开手站起了身,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所以他一定会来,”霍之鸣转身朝仓库外走去,声音从背影后面飘过来,“而你,心里清楚得很。”

纪雪声闭上眼无力地靠在墙上。

霍之鸣说得对。

就算是不为了他,陈允遇险狗崽子肯定也会来。

但霍之鸣显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才敢对联盟总部出手,狗崽子一旦过来,就算有足够的保障,也难保安全。

一时想不到应对的法子,纪雪声认命般地长舒了口气。

耳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得他心烦,他用力翻过身背对着其他人。

“动静小点,”季从山随口吩咐了一嘴。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允微弱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像是水浪拍打的声音。

水浪?

纪雪声的屏息凝神仔细分辨。

那声音很闷,隔着厚重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什么。

不是风,是水,是那种大面积,有节奏的水声。

这个仓库大概是在江边,或者海边。

临时会议所

徐献站在投影屏前,上面显示着联盟总部的监控画面——纪雪声和陈允倒下的那个瞬间,被清晰地定格在那里。

“对方用的是改装过的弩箭,”他的声音低沉,“没有火药残留,避开了所有常规安检。箭头上检测到高浓度的麻醉剂,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Alpha昏迷至少四个小时。”

霍之涂盯着屏幕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纪雪声肩膀上的黑色的箭羽,将手里的配枪攥得死紧。

“既然对方单独掳走了陈允和纪雪声,”徐礼将画面放大接着分析,“至少证明他俩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惜他俩一个Beta,一个劣性Omega,信息素追踪基本没作用。”

“采集我的信息素去追踪,”霍之涂尽力维持平稳的声调。

“已经采集了,”徐献见他隐隐有失控的兆头,赶紧出声安抚,“也都派人去持续追踪了。”

下一秒光屏上忽然蹦出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

「让霍之涂来换纪雪声。时间地点另行通知。不许报警,不许追踪。」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话出自于谁的嘴。

徐献第一个开口:“不行。”

他的声音很坚决,目光落在霍之涂脸上:“这绝对是陷阱。他们不可能真的交换,霍之鸣的目的就是你。”

“而且就算是真的,纪雪声……也不值得你去冒险。”

坐在角落的田琛,脸色愈发惨白。他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余下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绝对不行。”“太冒险了。”“我们可以再等等,破解了IP——”

“我要先和他视频,”霍之涂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视线落在光屏上。

“告诉他们,”他说,“我要先和纪雪声视频通讯,确认他的情况。”

“这不是闹着玩的,联盟总部那些不幸遇袭身亡的同志就是证据,”徐献的眉头皱起来:“之涂——”

“先确认他的情况,”霍之涂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的,等确认了再说。”

徐献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坚持,最终叹了口气,转头去联系对方。

田琛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接着他便转身出去了。

通讯请求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几分钟。随后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可以”。

附带一个加密的视频链接,和一串指令:只能霍之涂一个人接入,画面只对准纪雪声。不许截图,不许录屏,不许第三方在场。

“这要求也太多了,”徐献烦躁地开口。

霍之涂已经站起身,走向隔壁的小房间:“给我五分钟。”

他关上门,接入链接。

画面亮了。

纪雪声如约出现在光屏上。

霍之涂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很脏,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浅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澄澈眸子,此刻望向他,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各种情绪。

他浑身是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衣服上,手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有的还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见好不容易被他精心养出点肉的脸变成这样,霍之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脏也仿佛是被人拽进了酸水罐子,晦涩难捱。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

纪雪声先一步开口:“这些不是我的血。”

霍之涂一怔。

瞧着光屏里那张总是傲慢张扬的、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什么。

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怪异的委屈。

“别露出这副表情,”他说,嘴角勾了一下,扯动了伤口,有点疼,“丑死了。”

“是霍之鸣打的吗。”

闻言纪雪声收起笑容,认真道:“霍之涂,你听我说。”

霍之涂看着他不置一词。

“不要过来,”纪雪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永远不要让你自己身处险境。不管为了谁,不管为了什么。”

“如果你选择来,我会看不起你的。”

霍之涂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纪雪声。明明只是十几个小时没见,怎么感觉像是过去了好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不是霍之鸣打你了。”

这话让纪雪声彻底泄了气,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都被打散了。

狗崽子压根没听他说什么。

站在光屏后面的季从山抬手示意时间到了,纪雪声望着霍之涂低骂道:“傻狗……”

话音未落,画面就被掐断了。

一直关注他们对话的霍之鸣,走过来一把抓起终端,脸上挂着甚是满意的神情。

“我说过他会来的,”他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冲季从山晃了晃,“车子弄好没,我先过去了。”

“嗯,就是车库里那辆黑色奔驰。”

得到肯定的答复,霍之鸣就带着保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俩和不远处的陈允。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纪雪声心里的不安感却成倍放大。

“真以为霍之鸣会让你俩见面啊,”季从山蹲下来,与他平视,那张温润的脸上,浮现出让人脊背发凉的淡淡笑意,“说不定啊,霍之涂要比你先上路呢。”

纪雪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强装镇定地反问:“哦,是吗?”

许是看出他在逞强,季从山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辆车的刹车被处理了,就看霍总的命够不够硬了。”

“不过还好,你俩在路上还能有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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