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心里一动,一面不动声色地问:“不知父亲所指?”

“你一定很恨你的大娘吧,还有贞华,”父亲笑看着我,眸光犀利若鹰,“否则你不会串通他人,布下刚才的一局。”

知道父亲已经知晓了一切,我便没做无意义地否认,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

见我默认了此事,父亲也笑得愈加祥和:“而你若答应下来,老夫可以满足你的心愿,将蓝氏赶做下堂妇,再将贞华远嫁,你看可好?”

“顺便再把崔秀娘扶为正室,对吗?”我轻笑了笑,“父亲若真这么做,不也有一偿少年心愿之意吗?想当年若不是大娘,崔秀娘也不会怀着身孕就离开了您。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一直流落在外。在这一点上,相信父亲您对大娘也是有所怨怼的吧。”

闻言,父亲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喟叹道:“朝夕,为父不得不承认,你之前的分析都很准确,不过……”父亲淡淡地瞥了一眼,“你要知道,为父补偿秀娘她们的方式可以是多种多样。而你,无论答不答应,都必然要进宫。”

这只老狐狸!

手忍不住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房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我知道那是父亲在等待我最后的答案。

许久之后,攥在一起的手终于松了开来,我抬头对父亲无奈地一笑:“看来,我已经是别无选择了。”

闻言,父亲终于满意地笑了。而我亦在这之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道:“若无其他事,朝夕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

一步步向门口走,走到门槛前,我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父亲问:“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如何看穿的?”

“有两处,”父亲的语气依旧那么淡然,“一处是,当时晏璟看了你一眼而你亦对他使了个眼色;另一处就是,带他混进府的不是其他人的婢女,而是你的。”

我沉默了片刻,接着低声道:“我明白了。”

说完,跨过门槛,缓缓离去。

注:

①:护卫皇帝、皇家、皇城的安全,并拱卫京师的特殊军队。

②:禁卫军将官。

元贞十六年十二月廿八,是我行笄礼的日子。

清晨,不过刚至卯时,寒枝便将我唤醒,接着是沐浴洗澡,然后换上了缁布朱红锦边的采衣,而头发也由韵雪梳成了双鬟髻。

梳洗罢,即动身前往宗祠。之后,又于宗祠正堂东边的东房等待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有侍女在门外禀报:“二小姐,吉时已至,请往正堂行礼。”

于是在丫鬟的簇拥下出了东房,往正堂走。

到了正堂,只见父亲和蓝氏居于前方的最上位,主位左边的正宾位上则坐着位陌生的女子,想来应该是族中某位有德才的长辈,至于一众观礼者皆坐于堂中两旁的观礼位上。

彼时,堂内的雅乐已停,我缓步走至堂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了一礼,接着面向西正坐在笄者席上。落座后,便有赞者上前用鎏金发篦为我梳头,梳毕,遂把发篦轻放于席子的南面。

然后,正宾自正宾位上起身,主位上的父亲和蓝氏亦随之起身相陪。只见正宾走至东阶下盥洗手,拭干,再与父亲和蓝氏相互揖让一番,遂各自归位就坐。

而我在双方归位就坐后,即转向东正坐。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正宾离座走到我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颂罢,跪坐于我身前,开始为我梳头加笄。及至完毕,正宾起身复位,赞者上前象征性地为我正了正发笄,而两边的观礼者亦在之后起身向我作揖。

起身向众宾还之以礼,接着我便在赞者的陪同之下回到东房,换上了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如此,初加之礼完毕。

而后,又经过了一拜,二加,二拜、三加、三拜、置醴和醮子诸礼,及至授字之时,我已颇感疲累,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分毫,仍一脸肃穆地看着正宾起身下来面向东,父亲起身下来面向西。然后正宾念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永夕甫。”

按照之前所授的礼仪,我忙恭敬地答:“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说完,起身向正宾行揖礼,正宾回礼而后复位。

接下来便是聆训。我跪于父亲和蓝氏面前,状似认真地垂头聆听着所谓的教诲,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直至训示结束,我又极其恭敬地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然后便向上首二人再行拜礼。

最后,在我分别向所有参礼者行揖礼表示感谢后,笄礼成。而我,也在我的人生中,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元贞十六年就这样匆匆走到了尾声。在满心的忐忑与不安中,我迎来了元贞十七年的伊始。

由于之前就已被父亲告知,自己将要于元月十六入东宫,因而整个过年期间,我一直都过得浑浑噩噩的,颇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味。

元月十五,上元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元夕在历代文人的笔下总是写得如斯绮丽,再对比处处透着清冷的屋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感就这般悄悄缠绕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明日此时,我便已身处宫廷之中,面对一个于我而言绝对谈不上熟悉的男人,重复着云贵妃乃至皇后她们的命运。

蓦然有些发冷,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就向门口走去。

“二小姐,您要去哪儿?”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旁的韵雪忙紧张地问。

“出去赏灯。”

我匆匆丢下了这一句,便三两步地走出了屋子,步伐中的慌乱竟是自己也不能理解的。

或许是考虑到不能太过逼迫我,在我再三的请求下,父亲终是答应了我出去赏灯的要求,只是派了三两个仆妇随行。

于是坐着轿子出了府,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前,我让轿子停了下来,示意那几个随行的仆妇在原地等我,便向着人群聚集的赏灯之地走去。

缓缓步行在火树银花的街道上,两边是熙攘的人群。之前的惊惶随着脚下闲庭信步般的步伐已渐渐消弭于无形,只是心底的那层寂寞却似乎在周围的热闹下变得愈加浓重。

街道两旁的灯树流溢出灿烂的光彩,我抬头看着那些形态各异、做工精致的花灯,隐约感觉到自己在今晚怕是找不到答案了。

既然如此,那便回去吧。

这般寻思着,我开始往之前轿子停靠的地方走。然而,就在路口的一个转弯后,我碰到了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朝夕?”

身体在瞬间僵硬了下,我静静看着眼前着一袭靛蓝袍服的徐奚,那张清俊的脸上快速闪过一系列的神情,从开始时的惊诧,到喜悦,再到苦涩,最后又恢复为平静。所有细微的变化,一丝一毫,我都没有漏掉。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我又在倏然间,感到了语言的苍白。

是啊,究竟又该,说些什么呢?

或许是我长久的沉默引起了他的误解,他涩然一笑,又开了口:“或者说,我现在应该叫你永夕了。不过,”说到这儿,他轻叹了声,“恐怕连这也仅是现在方可以称呼了,过了今晚,再见面时,我就该称呼你为晏良娣了吧。”

晏良娣……

我忽然就笑了起来:“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应该明白,有些事当断则断,否则结果只能是深受其害。”说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欲抽身从他身旁走过……

手腕蓦然被人从身后给拉住了,我没挣扎,也没回头,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儿,听着身后的徐奚用不辨喜怒的声音说:“你果然没有心,朝夕。”

我轻笑了笑:“没有心不好吗?至少我会比这世上的很多人都要活得轻松。”

感觉到扣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在一瞬间僵住了,我趁机使了把劲,甩开了那只扣在手腕上的手,也甩掉了,最后的一丝温暖。

坐回轿中,就在起轿的一瞬间,我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忍不住掀开轿帘往刚才的那个地方回望。只见他仍站立在原处,静静地望着轿子所在的方向,而在他的身后,粲然的灯火霎那间就晃花了我的眼。

于是慢慢放下轿帘,我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空间。

※※※

元贞十七年元月十六,这一日我被正式册封为良娣①,由八抬喜轿抬入东宫。

上轿前,我将一个卷轴交予了寒枝,吩咐她把这个东西交到徐奚手中。

看着面前的寒枝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微微一笑:“寒枝,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吗?只要你帮我办完这最后一件事,你就可以走了。”

“可是……”寒枝迟疑地看着我。

“四年,”我淡淡道,“你跟了我也有四年了。这期间虽然我没有特意去打听你的来历,可从你表现出的卓越的能力看,原先的你定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能让一个如此精明干练的人为我鞍前马后四年,我也该知足了。”

“小姐……”寒枝仍是一脸的犹豫不定。

见状,我又笑了笑:“更何况,我相信你的口风会很紧的。”

“不!”寒枝蓦地跪了下来,“我决定了,要跟随小姐进宫,继续为小姐效忠。”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垂首跪于我身前的女子,不由想起初见时,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了晏家郊外别庄的后院里。当时我正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别庄内养病,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她带到我房内,为她身上的大小伤口上了药。

这之后,我与她订下了一个约定:她跟在我身边为我效命,直到将来的某一天,我出嫁了,那时便是她离开的时候。为了报恩,很明显,她答应了。而按照约定,今日便应该是她离去之时。

良久之后,我终于开了口:“你确定吗?”

“我……确定!”最后的两个字,她说得异常坚定。

闻言,我笑了:“好,那你就留下吧。反正我在宫里也的确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忠心而又能干的人。”

“谢小姐,奴婢绝不会辜负小姐的期望。”

寒枝站了起来,就想跟在我身后一起出门,却又被我阻止了:

“你先把东西送到徐大公子手上,回头再随着陪嫁的队伍进宫。”

“是。”

穿着繁复的宫装,我回头再看了眼身后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重又转过头向着喜轿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轿子一晃一晃地载着我自离嘉门进入到德熙宫。下了轿,在经历了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之后,我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了德熙宫的某处宫室。

“晏良娣,请在这里耐心等候太子殿下的驾临。”

我打量了周围一圈,微微颔首,接着便对跟在身后的那几个宫女道:“有劳了,你们可以先出去了。”

“是。”

那几个宫女倒也没再多言,转身就鱼贯离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关上了。屋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烛火跳动时发出的“哔剥”声。

我怔怔地在屋中间站了许久,一时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头隐隐地胀痛着。直到两腿开始变得酸麻,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种行为应该叫做发呆。

发呆?我居然也学会发呆了!忍不住苦涩地一笑,我绕过紫檀大理石的十二扇折屏,缓缓来到内室。在看见最里面放置的那张螺钿雕彩漆的大拔步床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那边,坐到了床沿上。

因为按规矩,我是应该坐在这里等候太子驾临,然后侍寝的。

侍寝,我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开始忍不住地冷笑。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难道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不,绝不!既然已经进了这个门,那么从现在起,我就要学会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无根的浮萍,被人掌控。

手指紧紧绞着身下绣工精致的长裙,不知已等候了多久,直到桌上的蜡烛已逐渐化为一堆泪水,房间笼罩着的光线渐渐暗淡时,门口才传来宫女请安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不由将缠在手里的丝帛绞得更紧,垂头听着门被从外面打开,紧接着又“吱呀”一声合了起来。在满屋的静寂中,我可以清晰地听见那脚步声逐渐向内室走来,一步一步,让我的心亦忍不住悬了起来。

终于,脚步声停,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心也在这时提到了嗓子眼,按照礼仪我应该是立刻站起身向他行礼的,可一种未知的恐惧却莫名地缠住了我,让我只能僵硬着身子垂头坐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下巴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捏住了,蛮横的力道迫使我不得不抬起了头,直直地撞入了一双幽深如海的眸中。

慌乱毕竟只是一瞬间,很快我就镇定了下来,用淡定的眼神直视着他。只是那一刻的我似乎忘了,以一个良娣的身份,这样与太子对视是僭越的。心底深埋的倔强在之前那种忐忑不安心情的催化下全都诱发了出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输了气势。

“呵,晏朝夕果然有点意思。”良久之后,倒是太子先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

此时的我已回过了劲,一面为自己之前的鲁莽而暗自懊悔,一面忙站起身,施了一礼道:“之前是妾僭越了,还请殿下赎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