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当然,我是很乐意见到皇后能有此性格的。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既容易被拉拢,也容易被激怒。比之徐昭容的不露棱角,我当然更愿意拉拢皇后。

当今圣上登基后,原太子妃被封为皇后自是不必多提。而我和徐良娣则分别被封为了昭仪与昭容②,至于剩下几个品级低下的奉仪则一律被封为了宝林③。如此,三妃④之位虚悬,再加上来年春天国丧期满后将会进行的选秀,后宫中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愈加紧张起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我又点了寒枝与孤鸿几人随侍,便向着设宴的临昭殿走去。

一路行来,四周俱是皑皑一片,在宫灯昏黄的光线里,流溢出莹润的光泽。漆寂的夜空中,雪絮四处飞舞着,不时有一两片飘入伞中,落在了我肩头。

穿过草木凋敝的御花园,灯火辉煌的临昭殿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走进殿中,偌大的殿堂因为在墙边摆放了一圈火盆的缘故,而显得温暖如春。环首四顾,只见左右两边的席位上已坐了几个宝林。见我进来了,那几个宝林纷纷站起身向我行礼问安。

我正微笑着颔首,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柔美嗓音:“想不到晏姐姐倒是比妹妹我早来一步。”

转过身一看,只见徐昭容披着一身檀色的羽毛缎斗篷,正一面脱着头上的昭君套,一面笑看着我。

周围的几个宝林又纷纷见礼,我也回之以一笑,顺便带着几分调侃地说:“妹妹今日可是要殿前献舞么?怎么把发髻梳得那么高?瞧着倒像是壁画里的飞天造型。”

闻言,徐昭容的面色一赧,带着几分抱怨地道:“都怪梦舒那个死丫头,我都跟她说了要梳抛家髻,她倒好,偏给我梳出个凌云髻来。”

我不禁轻笑出声:“抛家髻是不好,光听着名字就不够喜气。倒是这凌云髻的名字好,凌云壮志于一年之伊始。想不到你的这个丫头,倒是很会应景。”

见听我这么说,徐昭容身边那个叫梦舒的宫女似乎也有了底气,笑着跟她说:“娘娘您瞧?晏昭仪可也是这么说呢。”

“你还说?”徐昭容故意板起脸来,点了点那个宫女的额头,“都怪我平时把你们这群死丫头给惯坏了。”

“那也是因为妹妹为人仁厚的缘故。”我笑着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之后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觅了位置坐下来等候。

未几,姒遥等几个公主也都陆续进入到殿内。自我入宫后,也曾有几次碰到过姒遥,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件事。每次看见姒遥脸上那天真娇俏的笑容,我都会止不住地为之发寒。如果不是深知其本性,有谁可以想到,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在她那纯真笑容的背后,拥有的却是恶魔般的本质?由此,我也愈加肯定了“人不可貌相”这个说法。

思忖间,就听殿门处传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皇后驾到——”

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接着皇后穿着一袭紫貂斗篷,在一众宫女的围拥之下缓缓走近殿中。但见她仪态端庄、步伐沉稳,便是插入凤髻里的金步摇也甚少随之摇摆。

殿内众人忙纷纷上前请安行礼,而皇后只是颇为倨傲地说了声“起吧”,就未再多言。纵然如此,由于皇后不发一言地高高端坐于上首,众人也都失去了说笑逗趣的兴致,一时间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如此,殿里的气氛又僵持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只听殿门处又传来了宦官的高喊:“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了不少,我悄悄看了眼上首的皇后,在捕捉到她脸上那抹隐约的期待后,不禁抿嘴一笑,然后随着众人一起俯下身去。

“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我看着一双六合靴从眼前的金砖上走过,接着是绣有宝相花的黛紫裙裾在眼前缓缓而过。

片刻后,殿里响起了皇上温雅而又略显低沉的声音:“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无需如此拘谨。”

众人谢恩,方才按照尊卑各自落了座。

借着起身的动作,我抬头悄悄瞥了眼主座上的年轻帝王。只见他穿着一身玄青常服,领口和袖口处分别用金线绣以精致的龙纹,如墨的乌发以缀有琉璃的金冠高高束着。男人俊美的脸上虽然带着一抹浅笑,但我分明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是的,从初见时我就可以从他身上感到一种凛然的气势。而今当上帝王的男人,他身上的这种威仪更是愈加浓重地散发出来,时刻震慑着他周围的人。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主座上的男人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我这个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目光让我心里不由一紧,忙掉转了视线。

之后,整个家宴便在看似热闹的氛围下进行着。只是我知道,整个殿中的人其实都在密切地关注着主位上君王的一言一行。

环首四顾,将席上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中。我兀自一笑,执起宴几上摆放着的酒壶,将手中的酒樽斟满,然后一饮而尽。酒香馥郁,浓而不烈,陈年女儿红极佳的口感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细细感受着唇齿间的余香。

正带着几分悠然地品着酒,忽然感到了一道视线向我身上投注而来。立刻警觉地看过去,在触到上首帝王那让人猜不透深意的双眸后,心里不由一跳,我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拿起象牙筷,往摆在近前的一盘冬笋爆鸡片夹去。

刚夹了一筷子冬笋,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我不禁感到奇怪,忙放下筷子,循声望去,却是对面下首的席位上,一个宝林将吃得东西全部都给吐了出来。许是腹中已经没有东西可吐,此刻那个宝林已是在在拼命的干呕。瞧那个架势,倒像是……

“都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

片刻后,倒是太后先回过了神,大声向她的左右随侍吩咐道。

“是。”

宫女领命匆匆退了下去。

我看着那个宫女消失的背影,不禁又转首看向了太后。而她在给了我一个颇具深意的目光后,就又掉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君王低声地说些什么。

如此,又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御医就挎着药箱,行色匆匆地走进了殿中。

“微臣参见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

“嗯,平身吧,”上首的帝王淡淡地说,脸上平静得无甚表情,“快看看许宝林怎么样了?”

“是。”

御医领命,走到吐后显得虚弱不堪的许宝林身前,向她行了一礼,就上前执起她的手腕,为她把起脉来。

过了一会儿,御医睁开微闭的双眼,放下手,又行了一礼,接着恭敬地道:“恭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什么?!”御医的话刚说完,皇后就立刻失声叫了出来。接着,似是意识到自己之前有所失礼,忙端正了身姿,用高高在上的口吻问道:“太医,你确定吗?”

“回皇后娘娘,微臣不敢有所隐瞒。”太医忙俯下身道。

这下,皇后的脸色再也掩不住地沉了下来。我看了眼殿中面色各异的众人,有点想笑,却又顾忌着场合,只是习惯性地低下头揉弄衣角。

许宝林早在当今圣上还是晋王时就已入府做了他的侍妾,在后宫这么多的女人中,就属她和颜宝林跟在当今圣上身边最久,会这么快就有喜也不奇怪。只不过,恐怕这喜事不久便会成为一桩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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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了眼皇后脸上乌云密布的表情,不禁感慨,借力打力果然是最省劲的方法。

之后,整个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就散了。

由着孤鸿为我套上鹤氅,再戴上了兔毛的拢手套,我刚走出临昭殿,准备回宫。就听身后传来了宦官尖细的嗓音:“晏昭仪请留步。”

停住步伐,转身看去,却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宦官张袖。一瞬间,心里已明白了大半,我微微一笑,十分客气地问道:“不知张公公有何要事?”

“太后她请晏昭仪立刻到福寿宫一叙。”

听到这个不算意外的回答,我轻笑了笑:“那就要麻烦公公领路了。”

跟在张袖的身后,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福寿宫就出现在眼前。

由于此刻天色已晚,再加上福寿宫乃是供皇太后和一干太妃们所住的宫室,故周围静静的,比起其他宫室来也显得昏暗了不少。

步上台阶,走进正中的太后寝宫,里面仍是一派灯火通明。我看着倚在紫檀贵妃榻上的太后,作势就要行礼,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不必如此多礼了。冰绡,快给晏昭仪看座。”

“是。”

那个叫冰绡的宫女走到了我面前,恭敬地道:“晏昭仪,请这边坐。”

我微微颔首,随着她坐到了太后身旁的紫檀束腰方凳上。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见我落了座,太后遂对殿内伺候的宫人淡淡吩咐道。

“是。”

看着宫人们一个个鱼贯而出,我微笑着看向太后:“不知姑姑这么晚把朝夕叫来,所为何事?”

太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我,半晌后方才开口:“你倒是冷静。”

我怔了下,复又微笑道:姑姑可是指许宝林有了身子的事?依朝夕看,那可是件好事。记得过去姑姑不就曾说,子嗣问题关乎国家社稷么。既如此,那陛下的子嗣自是越兴旺约好了。”

“是嘛,永夕你真是这样想的?”闻言,太后轻笑了一声,看向我的双眸也愈加犀利,“可根据哀家从你父亲那里知道的来看,永夕你似乎并没有这么贤惠。”

我仍笑着,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是,朝夕的确算不上贤良。但许宝林出身贫寒,朝夕自然也没有必要去为难她。”

我素来只会向那些对我构成威胁的人下手,许宝林出身低下,纵然育有子嗣,以后母凭子贵,也顶多位列九嫔。我又何必浪费精力,做那些捻酸惹醋的无聊事?更何况……

“话虽如此,但长子不是嫡子总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隔了一会儿,太后方蹙眉慢慢道。

“姑姑又因何认定许宝林怀的就一定是个皇子而不是公主?”我笑着反问,“更何况,姑姑您不觉得,若您将您之前的一番担忧说与皇后娘娘听,会收到更好的效果吗?”

闻言,太后的双眸瞬间睁大,狐疑地看着我:“你是说?”

我微笑着启唇,轻轻道:“敌已名,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⑤。”

太后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低叹道:“兄长他选择你,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我但笑不语,接着又想到了些什么,遂敛笑缓缓道:“倒是皇后娘娘,她若有了,才真是一个麻烦。”

“这点你倒是不必担心,”太后轻描淡写地说,“早在皇后刚进门时,哀家就已派了人,每日在她的饮食中下一定份量的避子散。”

我一愣,实没料到晏家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这么早,再想到进宫前与父亲达成的那个“协议”,不禁想要冷笑。

“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

最终,我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注:

①:最早出自南朝梁人《雅乐歌》,元旦是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即农历元月初一。

②: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是为九嫔,均为正二品。

③: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是为八十一御女,其中宝林正五品,御女正七品,采女正八品。

④:即三夫人,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均为正一品。其中,又以贵妃为尊。

⑤:出自《三十六计?胜战记?借刀杀人》,意思是谁是敌人已经很清楚,而谁是盟友还不明朗,盟友对主站的双方,尚持徘徊的态度,借用未定盟友的力量去打击敌人,则自己不用费力。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①。”我拿起茶刀,漫不经心地戳着闽南进贡的茶饼,一边问,“寒枝,你听过这句诗吗?”

“回娘娘,奴婢依稀记得,这句诗乃是出自顾逋翁的宫词。”

桌上小火炉里的火渐渐生动,砂铫中传来松涛的飕飕声,我看了眼壶中沸如鱼目的水,把砂铫提起,淋于壶盖与茶碗上,复又将砂铫置于炉上,俟其火硕,再把之前已经戳散的茶叶慢慢倾入壶中。

做好这一切,我重坐回椅中,一面细细观察着壶水的变化,一面又问:“知道了许宝林晋升婕妤②的消息后,徐昭容和皇后娘娘那边又有何反应?”

“据栖凤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似乎‘失手’打坏了一个前朝的官窑花瓶呢。”寒枝用着一贯平淡的口吻叙述着,“至于徐昭容那里,目前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此时,壶中的水已再次沸腾。我忙倾出茶汤,以去除茶叶中所含杂质,再重新注入沸水。

“还有,宫外传来了消息:老爷以七出之条休了元配蓝氏,改扶侧室崔氏为正室。”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姑苏蓝家早已家道中落,对晏家也再无任何利用价值。如今纵然休了她蓝氏,于晏家也无任何损失,还能讨得我满意,这个‘协议’父亲自然乐得遵守。

壶水沸腾着,茶沫浮白,凸出壶面,我提起壶盖从壶口平刮之,沫即散坠,然后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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