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不是要杀我,只不过是想借此削弱晏家在朝中的一些势力罢了,”嘲讽地笑了笑,“况且我便是真的就此被杀又能如何?早就说过,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东西,更何况是区区一个我?”

“朝夕!”

抬眼对上他情绪复杂的双眸,那其中所蕴含的关切与担忧以及……难掩的心痛,令我原本已冷硬如石的心竟也随之震动了一下,然而……

“成大事者,又岂能心存妇人之仁?换了是我,同样也会这么做的,”无视之前心内的那一丝悸动,我淡淡道,“不过,他既能够一石三鸟,我也可以就此顺水推舟。毕竟,我可是早就想要将晏家内部给重新清洗一下了。”

听我这么说,他皱起的眉不禁未能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你……又有何盘算?”

“你这么问,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们徐秦两家?”我轻笑了笑,不答反问,“毕竟,晏家若是倒了,徐秦两家难免会有亡齿寒之感吧。”

“好一个‘唇亡齿寒’,”闻言,徐奚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亦擒了一丝莫测的笑,“难道晏家于你,就不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了吗?只怕你对晏家的依赖,更甚于我们徐秦二家吧。”

“说的不错,”我语气淡淡,“只不过,我需要的是一个被我控制的晏家,而不是一个控制我的晏家。所以,他的这番谋划未尝不是给予了我一个机会。”

“那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

转身重望回天上的那轮皎月,我轻轻地说:“将计就计。”

“这又是怎么说?”

嘴角扬起一抹诡秘的笑,我语气平淡地道:“明日,便会有‘当朝贵妃在鸡鸣古寺被刺客刺伤,刺客中除一人在逃,其余皆被当场击毙’的消息传出。”

“你是说……”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隐隐的了悟。

“本是想在瓮外看人瓮中捉鳖的,如今看来,要想捉这只鳖,只怕是要我亲自深入这瓮里了。”别有深意地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望向他:“还记得之前我曾吩咐寒枝给那个带话的刺客下蛊吗?”

见他点了点头,我继续道:“那种蛊名叫傀儡蛊,顾名思义,凡是中了此蛊的人,将会被剥夺意识,一言一行皆受下蛊者的控制,而这便是我独留一人去带话的意义所在了。”顿了顿,我勾唇一笑,“做傀儡蛊的种虫很难找,而且也只能用上一次,因此这种蛊极是少见,想来那赵王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届时我只需命寒枝操纵着那人,令其在赵王面前的说法同我放出的话相吻合,便可使赵王的戒心有所打消,乖乖钻进我替他准备好的瓮里了。”

“傀儡蛊……”听了我这番话,徐奚垂下眼眸低喃一声,接着抬眼,蹙眉看着我,“那个寒枝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炼制那种极罕见的蛊?”

“关于这些,我也不知。”

听我这么爽快的回答,他的眉蹙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气急败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她留在身边?尤其又是一个这样卧虎藏龙般的人,若是想要害你,岂不是比什么都容易?”

“可事实上,我下在她身上的赌注至今都还没输过。”说着,我挑眉一笑,“况且,我已多少猜到了些她的底细。”

“什么底细?”

看着他着急的模样,我也不知自己为何竟会感觉到……愉悦?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起来:“倘若我没有猜错,她应当是百越苗疆的巫教中人。”见他面露不解之色,我继续解释道,“巫教乃是百越国第一大教,教中信仰始祖神‘傩公’和‘傩母’。此教除了是百越的第一大教,亦以教中人擅使巫蛊之术见长。”

“原来如此……”

见他眼底划过一抹兴味,我微微一笑:“关于这巫教,你若是有兴趣,以后可以慢慢去了解。眼下,还是建康的形势更为紧迫一些。”

听我这么说,他的脸色亦恢复了凝重:“那你又打算如何去捉鳖呢?”

“我之前不就曾说过了嘛,有些事情是脱离出今上的控制的,”我淡然一笑,云淡风轻地道,“除了你及时救下我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便是,我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立时便将找到的调兵令交予驻江台大营的封尧封将军之手。”

“这么说……”

“倘若不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以为,我拿到兵符后便会立刻交予封尧,又岂会舍得携有兵符的我落入赵王之手?”讥诮地一笑,我淡淡道,“不过,我的确是要将兵符交予他。”

说完,我便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无比郑重地问:“伯衡,之前我问你时,你没有回答。现在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可以去相信你吗?”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认真也太过执着,徐奚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淡淡地开口道:“我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你最信任的人。”

心重重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难以言明的复杂感觉,便如一根梗在脖子中的鱼刺,难受得让我连话都难以说出口。许久许久之后,我轻吐一口气,抬首冲着他粲然一笑:“好,我想我应该选择相信你。”

说着我就向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质令牌,递到了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那么这块关系着无数人性命安危的调兵令,我就交予你了,伯衡。”

※※※

观德二年五月十八,夏节①。

按照本朝祖制,今日须由当今天子亲率百官前往建康南郊的大祀殿祀地祈谷,以祈求上苍垂怜施恩,佑社稷安平、灾消年丰。但由于今年,皇上忽染急病,无法及时赶回宫中。而京内又无合适人选可以暂代天子,行此祭天之礼。无奈之下,也只得取消了今年的夏祭,仅是循着祖制——自今日始,令群臣休沐②三日。

午后,我倚在后院紫藤架下的黄花梨雕竹纹躺椅上,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微风拂面,我静静看着头顶的紫藤花。那一簇簇密集的紫穗,或浓或淡,迎风摇曳着,缓缓将我拖入到一个久远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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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娘还在世,她最是喜爱我们住的那方小小院落里的紫藤花了。每当得空时,总爱坐在紫藤架下,或是怔怔地抬头望天,或是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含笑看着我满院的嬉闹。而我亦是喜欢这样的娘亲的,因为这时的娘身上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意外地令人感觉安心与平静。可惜,那时年纪尚幼的我,并未能从她表面的平和里感觉出内里的悲伤与无奈。那种伤痛并不刻骨铭心,却悠远绵长,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教人时刻无法摆脱。

或许,这也是后来她走得如此毅然决然的原因之一吧。一个生无可恋的人,又能有什么可以稍稍阻挡她离去的脚步……

“娘娘~”

耳边响起的轻唤,拉回我渐行渐远的思绪。眼前,本已迷蒙成一团的深紫烟雾渐渐恢复到原先清晰的轮廓。我动也未动,只是语气平淡地问:“粥可都送去了?”

“回娘娘,奴婢已遵照您的吩咐,不仅往太后和徐昭容那里各送了一碗,也分别送了一碗给刘太妃和静仪公主。”

我点点头:“那你先退下罢。”

“娘娘……”

我偏过头,蹙眉看着身侧欲言又止的寒枝:“还有何事?”

“娘娘,您的午膳到现在都还未用,只怕对……您的身体不好。不如让奴婢也替您端一碗粥来,多少吃一些吧。”

看着她在说话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瞥向我隆起的腹部,我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这就给本宫盛一碗过来吧。”

“是。”

我重转回头望着头顶的紫藤架,一边用右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因为近来天气逐渐炎热,再加上有了身子后体质也有所下降的缘故,我开始出现疰夏之症,不仅总是乏力倦怠,而且食欲也急速消退。不过,便是为了肚里的孩子,也确是应该勉强自己吃一些……

“娘娘,您的粥。”

坐起身,接过用青花缠枝花卉碗装着的荷叶茯苓粥,清淡的粥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莲香,确是让我增添了些许食欲。用勺舀着慢慢喝了几口,却感到再也勉强不下。便放下手中的白瓷勺,把碗递回给她。

“娘娘,再多吃几口吧。”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且退下罢。”

“……是。”寒枝咬了咬唇,刚转身走了一步,却又霍然回过身,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娘娘,关于奴婢前段时日……”

“不必多言,本宫相信你,”我重新躺回榻上,淡淡道,“信任是需要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既然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并未让本宫失望,那么本宫就选择继续相信你。至于你瞒着本宫的那些事,只要不妨碍到本宫,本宫也没有兴趣去知道。”

“谢娘娘!”

见她平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感动与感激之色,我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嘲讽。

既然都已查明,她隐瞒的那些事与我所要做的无关,那我又何必硬逼她向我坦白呢?如此,既于我无任何损失,亦能换得她对我更加的忠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想起之前的那碗荷叶茯苓粥,我无声地笑了笑,却又在想到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两个人时顿住了。

如果说冬节③是喝腊八粥,那么夏节便是喝一些清热消暑的粥了。每年夏节,我都会吩咐人做好荷叶茯苓粥,送一些到太后和徐昭容处。毕竟,一个是姑姑,一个是宫里的“好姐妹”,都是需要借此来表示一下感情的。至于今年为何又会多了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二人?我讥诮地一笑,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魏王最敬爱的母亲和最疼爱的妹妹呢。

魏王姒焕为先帝第四子,由于其母刘氏在先帝朝时不过是个修媛,份位不高而且毫无背景,再加上姒焕本人重武轻文,是以早早便被排除在储位之外。不过先帝也曾多次公开地称赞其领兵才能之卓越,并将其封为抚远大将军,予之四十万大军,驻守西南边防。

后来先帝病重,下旨召他回京,并在病榻前要求当时身为太子的今上重用之。而今上虽是答应了,并在先帝驾崩后,都未曾收回他的兵权,却也一直都未再将其遣回西南。只是将之困于京内,做一个闲职王爷。

从今上的角度来说,恐怕一直都想要收回那四十万大军的吧。只不过因着答应先帝在先,再加上魏王表现得一直都很安分,是以迟迟没有下手。而他手里的这四十万大军,就成为了赵王施展野心的第一个目标。试想,当今天子忽然于前线身染重病,又无任何子嗣可以克承大统。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先帝嫡次子的赵王,若是掌握了举国近三分之一的兵权,又何愁大事不成?当然,若是能够得到四大世家之首的晏家支持的话,就更好了。而这,也是我一开始漏算的一环。才会在大意之下,差点被赵王派去的人抓住,用以威胁晏家。不过,即使赵王真的抓了我去威胁晏家,也未必有用。因为他不知道,我与晏家之间的联系依靠的仅仅是利益,而不像魏王同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之间,依靠的则是感情。

由于生母地位较低,姒焕幼时并未被人投以过多的关注。试想,在这个人人皆趋炎附势的皇宫里,一个不受皇宠的皇子,他又能跟谁最亲近?很显然,也只能是他母亲刘太妃和一母胞妹的静仪公主。

魏王对其母的孝和对其妹的宠,是人人皆知的事。因此,赵王若是想要胁迫魏王交出兵权,也只能在这二人身上做文章。然则,这二人都身于戒备森严的深宫之内,要想成功挟持住她们,以逼魏王成功就范,又谈何容易?是故——

当收到骁骑都尉赵鹏临阵倒戈,在赵王的驱驰之下,指挥手中的禁卫军反过来助其逼宫的消息时,我并未感到太过意外。事实上,我等这一天也同样很久了。

我站在昊天殿的御座前,初夏的暑气并未能使这座偌大的宫殿温暖一两分,脚下金砖的寒凉透过薄薄的缎子鞋一点一点地渗入体内,冷冽得一如在涌入殿内的士兵,手中所挥舞的长戟。

无视于周围士兵眼中的杀意,我嘴角噙了一丝淡笑,耐心等待着这出戏的主角登场。时间在不紧不慢地流逝,涌入殿内的士兵也越来越多。终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铠甲碰撞声,赵王面无表情地大步跨进殿内。

夕阳的余晖,将他长长而浓重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我嘴角的笑意不变,用极是平淡的口吻,向正笔直朝我走来的男人说道:“赵王殿下,咱们可是又见面了呢。”

见我反应平淡,男子停下了脚步,脸上缓缓浮现出那抹初见时的邪佞微笑:“看来这次又给晏昭仪猜对了呢,”说到这儿,他忽然就似想到了什么般,略一蹙眉,接着一脸恍然道,“啊,错了,应该叫贵妃娘娘才对!本王记性不佳,却是忘了当年的晏昭仪早就因孕有皇家血脉有功,被升为贵妃了。”说完,还一脸深意地轻瞥了眼我隆起的腹部。

我不以为意地轻笑了笑:“赵王殿下无需自责,以殿下的贵人事忙,会不记得本宫的这类闲人琐事也属正常,只希望……”顿了顿,嘴角的笑带了几分诡秘,“殿下不会在自己的大事上,也犯了糊涂才好。”

“本王自然不会犯糊涂。”听我这么说,赵王冷哼了一声,英挺的脸上满是自信与倨傲,“虽然本王的猎物前两次都逃脱了,却不代表这个猎物就能够永远逃脱本王为其精心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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