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自我父亲被皇上以明升暗贬的方式，从右相升为只有虚名而无实权的太师之后，在我父亲控制下的晏家，其势力便开始受到连番削弱。此时想要夺权，自是比从前要容易得多。于是在晏璟一步步的鲸吞蚕食之下，我父亲最终不得不将家主之位让与了他。而在晏璟当上了家主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弥补回那些晏家被削去的势力。于是在我的授意之下，晏璟先是迎娶了尚书右仆射陈聿的掌上明珠为正妻，再纳皇商江芮的庶女为妾。要知那江芮虽只是一届小小皇商，然其身为江南首富的财力却是不可小觑的。仅凭这一点，便可为我晏家带来不少助益，更不要说深得皇上信任的陈聿，在朝中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通过长久的经营，如今的晏璟已身居中书侍郎一职。其地位，虽还无法同父亲当日的右相之职相提并论，可也将晏家在朝中的势力恢复了个七八。
正懒懒地看着一个个精心妆扮过的妃嫔命妇鱼贯上前献礼，忽然一幅被宫女缓缓展开的绣图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这绣功倒是颇为精巧，却不知说的又是些什么呢？”我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向场中那披着金绣云霞孔雀纹霞帔的女子。
女子俯首低眉地轻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此图名为松龄，意在祝娘娘如这苍松一般，青葱不老，芳龄永驻。”
“倒是个会说话的，”闻言，我轻笑出声，然后颇有兴致地问，“你是谁家的？本宫瞧着倒有些眼生。”
“莫怪娘娘会瞅着眼生，我这嫂子性子有些内向，是个不大爱走动的人。”不等那女子回答，落座于我右下首的徐德妃就笑着抢先回答道。
于是一瞬间顿悟，原来是她，他的妻——秦玉箩……
注：
①：霞帔是宫廷命妇的着装，其中一、二品命妇霞帔为蹙金绣云霞翟纹，三、四品为金绣云霞孔雀纹，五品绣云霞鸳鸯纹，六、七品绣云霞练鹊纹，八、九品绣缠校花纹。
“原来是右谏议大夫徐大人的夫人，”怔仲毕竟只是一瞬，在回过神来以后，我面色如常地微笑颔首道，“本宫此前虽不曾见过徐少夫人，却也从徐妹妹口中听到过徐少夫人的贤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徐少夫人不仅是外表温婉可人，心思也甚是玲珑精巧。能得此妙人为妻，徐大人的福分当真不浅。”
话刚一说完，我就感觉这番话似乎说得有点怪，可究竟怪在哪里，却又一时讲不出。好在这似乎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错觉，看见周围人依旧如常的面色，我不觉悄悄舒了口气。
便在此时，场中那一直俯首低眉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极是柔美的脸。精致的五官同其胞妹秦玉烟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在气质上，相较其妹要多了几分柔和而少了几分骄矜。
只见秦玉箩那乌黑双翦缓缓对上了我的眼，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眸里弥漫着的竟是一股无言的……悲伤？
我立时就怔住了，眼前这暗含着无尽悲伤的眼神开始同记忆里娘亲的眼神相交叠，令我猛地意识到双眸的主人似乎已了解了些什么。然而，还未等我细看以证实自己的猜想，女子已低下头去，用轻柔如故的语调说：“皇后娘娘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
“徐少夫人太过谦了，”不着痕迹地敛去面上的错愕，我淡淡道，“眼下时间也已不早了，徐少夫人还是快快入席罢。”
“是。”
在秦玉箩之后，又有数个命妇上前献礼。待诸人献礼完毕，丝竹之声亦止。接着我按照惯例对席上诸人说了一番旧辞，然后整个宴席便在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之时正式开始了。
如此，同诸人饮宴闲聊了半日。待我感到时间已过去差不多时，便以身体疲乏为由散了众人，摆驾回了栖凤宫。
入夜，我沐浴完毕，正打算安寝，忽然就听寝殿外传来一阵哗动，接着便闻把守在殿外的宫女纷纷齐声呼道：“奴婢见过陛下。”
我蹙了蹙眉，掀被坐起身，正欲套上鞋，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只见皇上往我这个方向来得匆忙，我一时也顾不得穿鞋，忙赤着脚就迎上前，俯身施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免礼。”一双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双臂，将我扶起身。
我仰首看着他沉静的面容，语气平淡地问：“不知陛下这么晚来臣妾的栖凤宫，又所为何事？”
闻言，他却没急着立刻回答我的询问，只是目光下移，在触到我光裸的双脚时微蹙了蹙眉，然后用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的语调轻言：“如今虽只是八月，可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凉意的。你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若是染上了风寒可怎么办？”说完便一下将我抱进怀里，然后抱着我往床榻走去。
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却在手抵上他肩膀时想起了什么。于是便放弃了推拒的动作，乖乖窝在他怀里，静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将我轻轻放在了床上，脸上带着惯常的雍雅浅笑，温柔道：“今天可是永夕的好日子，不知永夕又想要朕赏赐你一些什么呢？”
我一怔，随即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能够有幸蒙得陛下这么多年的恩宠，已是臣妾天大的福分了，又岂敢再多要求一些别的？”
下巴被他的手扣住然后抬了起来，对上我的视线，他笑得有几分莫测，而另一只手则闲不住地鞠了捧我披散的发放在掌中细细摩挲。
“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呢？”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他好似不经意地问。
我蹙了蹙眉：“恕臣妾愚驽，不知陛下何意？”
“又要在朕面前装了吗？”伴随着他的一声轻笑，我感到头皮一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他温柔如水的声音，“永夕，朕可是说过不止一次了，朕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为何聪明如你却总也记不住呢？”
因为过分的贴近，我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鼓荡进我耳中。一时无法猜出他的深意，我缓缓闭上眼，选择了缄默。
“你可知，有时候欲擒故纵这种戏码，除了会让人感到厌烦之外，并不能达到任何目的，”他顿了顿，语调由此前的温柔骤变为冷厉，“不要把朕当成傻子，晏朝夕！你这三年来的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要把珹儿扶上太子之位吗？”
紧闭的双眼骤然张开，我默默同他对视良久，忽然嘴角上弯：“陛下似乎弄错了一点，那就是——臣妾即使不去‘苦心经营’，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也依然可以成为太子。”
“说的不错，”他缓缓松开了紧扯着我发的手，笑得有几分诡秘，“可是，倘若朕废了你这个皇后呢？”
闻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你不会。”
“为何不会？”他一挑眉，“要知道，仅凭你三年前偷偷训练暗影一事，朕就完全可以废了你这个不安分的皇后。更不要说，你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控制住整个晏家，并将晏家的势力逐渐壮大。汝之所为，早已逾越身为一个皇后该有的本分！”
“臣妾确是没能安守本分，可也没触及陛下的底线吧？”淡然一笑，我以平静的口吻说道，“臣妾训练暗影，陛下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而且早在三年前，可就将臣妾的暗影给牢牢盯梢住了。至于臣妾在这三年里的‘经营’，虽有泰半确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可陛下您不也从中获益不少？所以说，臣妾乃至现今的晏家，对您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听了我的话，他静默片刻，接着勾唇一笑：“话说的不错，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对一个帝王来说，除了挑战皇权是一大忌之外，”停顿一下，他缓缓道，“妄图挑战君威者，同样不可赦！”
我怔住了，倒不是因为那一瞬间从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凛然与霸气，事实上身为一个帝王，而且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会有此迫人的气势，并不奇怪。至于他常常表现出的温柔，其实在更多时候，比起此前那一瞬的犀利要更加不真实。所以我在那片刻里所表现出的怔仲，其实更多的是在面对一个虚伪帝王倏然间流露出一点点真性情后的诧异和……好笑罢了……
原来，一向君心难测的男人同样也会在偶尔时直接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尽管表现的形式有点骇人，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涉宫廷的生嫩女子。虽然如今的我仍是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但我已不会再风声鹤唳地去面对周围发生的每一丝变动，然后再忐忑不安地揣摩着其中的因由，这其中也包括——眼前男人的一言一行。或许是相处时间的渐长，也或许是其他的一些缘由。我发现，我已越来越习惯于这样的生存模式，也越来越熟悉眼前这个男人的些微脾性。譬如现在，他的龙颜之怒，在我眼里便多了几分张牙舞爪的孩子气。
很微妙的感觉，能够令我感到一种另类的愉悦。当然，这种感觉显然不能形于外。所以在短暂的怔愣之后，我垂下眼睫，无甚情绪地道：“陛下固然可以因此而废黜了臣妾，但陛下不会。因为意气行事，从来就不是陛下的行事风格。”
“哦？”他又一次强硬地抬起了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乜视着我道，“不知在永夕的眼里，朕又有何行事风格呢？”
我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无论在何时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便是陛下的行事风格。而现在，无论是从频繁废后会导致朝局不稳这个方面，还是，”犹豫一下，我终是选择了继续，“还是为了臣妾身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陛下都不可能会去莽撞行事。”
他原本就暗沉的黑眸立时又深了几分，而那禁锢在我下巴上的手也加重了些力道，只是语调却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朕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迎视着他的视线，我面色不变地平静道，“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好一个陈述事实，”他笑得有几分莫测，“永夕能够这般了解朕，按理说朕应当是感到高兴的。可朕同时也感到了失望，因为聪明如你，居然不懂地掩饰。还是说，如今的你已经胆大到可以和朕公然叫板的地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往我这个方向倾，而我的身体则因着他的动作，开始下意识地向后倒，直到双手撑到了身下丝滑的床单。
被压在上方俯视着，我极力忽略掉他所带来的压迫感，用尽可能自然的语调淡淡道：“其实陛下无需对臣妾有如此敌意，臣妾之前就说过了，无论是臣妾还是现今的晏家，对您都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臣妾以及臣妾身后晏家的利益，同您的利益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那只捏在我下巴上的手也转而轻抚上我的脸，只是那黑曜石般的双瞳仍是如斯的幽深难测：“朕记住你今日的这番话了，也希望你同样能够记住你今日所说，永远不要妄图去挑战……朕的底线！”
我闭上了眼，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直到感到那只抚在我脸上的手挪移开，身体上方的压力也骤减时，方才慢慢睁开眼。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么朕也不妨直言，珹儿他的资质很好，朕的确有意将他立为储君，着重培养。”
长久以来平静的面具终于在瞬间破裂，我顾不上面前的男人又会作何感想，慌忙翻身下床，跪在了地上：“关于立珹儿为储君之事，还请陛下从长计议。”
“你还要继续耍欲擒故纵这样的把戏吗，晏朝夕？”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他掩饰不住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我闭了闭眼，然后淡淡道：“臣妾并非欲擒故纵，事实上就如臣妾之前所言，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早晚也会成为太子。之所以现在拒绝，不过是臣妾身为母亲的那一点私心罢了。”
“此话何解？”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此前将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那声音里的怒意很快就被敛去，换上了一贯的那种优雅而又渺远的温柔。
“嫡长子与储君毕竟还是不同的，虽然立为储君的一般都是嫡长子，可嫡长子在被立为储君之前，其冠服仪仗等一应待遇，仍是与诸皇子等同。而臣妾需要的便是这份等同，因为臣妾不希望珹儿这么小就感到自己处处优越于自己的弟弟们。”垂首望着膝下冰凉的地面，我语气平淡地解释，“臣妾可以预见，这份优越感会在不知不觉中助长他的任性与专横，并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害了他。而臣妾最不想要看见的，便是那一天。”
如今，皇上膝下虽仅有珹儿和徐德妃所出的二皇子，可珹儿以后依然要面临同其他弟妹相处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将他扶上那万众瞩目的位置，除了容易养成他妄自尊大的性格，并最终招致皇上的猜忌和反感之外，同时也会给他的周围增加一些不安定的因素，使之更加成为后宫那些女人们的靶子。而帮助他扫平这些障碍，是我为人母者的责任。
耳边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抬头望着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的皇上，我极淡地笑了笑：“臣妾想，陛下也不会想要一个刚愎自用的储君吧。”
他将我拉到床沿边坐下，然后喟叹一声：“你对珹儿还真是用心良苦。”
“因为臣妾只有珹儿这一个孩子，而陛下除了珹儿以外，还有二皇子和以后的那些三皇子四皇子等等很多孩子。失去珹儿一个，对陛下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对臣妾而言便是一种毁天灭地式的打击。”
通过长久的经营，如今的晏璟已身居中书侍郎一职。其地位，虽还无法同父亲当日的右相之职相提并论，可也将晏家在朝中的势力恢复了个七八。
正懒懒地看着一个个精心妆扮过的妃嫔命妇鱼贯上前献礼，忽然一幅被宫女缓缓展开的绣图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这绣功倒是颇为精巧，却不知说的又是些什么呢？”我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向场中那披着金绣云霞孔雀纹霞帔的女子。
女子俯首低眉地轻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此图名为松龄，意在祝娘娘如这苍松一般，青葱不老，芳龄永驻。”
“倒是个会说话的，”闻言，我轻笑出声，然后颇有兴致地问，“你是谁家的？本宫瞧着倒有些眼生。”
“莫怪娘娘会瞅着眼生，我这嫂子性子有些内向，是个不大爱走动的人。”不等那女子回答，落座于我右下首的徐德妃就笑着抢先回答道。
于是一瞬间顿悟，原来是她，他的妻——秦玉箩……
注：
①：霞帔是宫廷命妇的着装，其中一、二品命妇霞帔为蹙金绣云霞翟纹，三、四品为金绣云霞孔雀纹，五品绣云霞鸳鸯纹，六、七品绣云霞练鹊纹，八、九品绣缠校花纹。
“原来是右谏议大夫徐大人的夫人，”怔仲毕竟只是一瞬，在回过神来以后，我面色如常地微笑颔首道，“本宫此前虽不曾见过徐少夫人，却也从徐妹妹口中听到过徐少夫人的贤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徐少夫人不仅是外表温婉可人，心思也甚是玲珑精巧。能得此妙人为妻，徐大人的福分当真不浅。”
话刚一说完，我就感觉这番话似乎说得有点怪，可究竟怪在哪里，却又一时讲不出。好在这似乎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错觉，看见周围人依旧如常的面色，我不觉悄悄舒了口气。
便在此时，场中那一直俯首低眉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极是柔美的脸。精致的五官同其胞妹秦玉烟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在气质上，相较其妹要多了几分柔和而少了几分骄矜。
只见秦玉箩那乌黑双翦缓缓对上了我的眼，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眸里弥漫着的竟是一股无言的……悲伤？
我立时就怔住了，眼前这暗含着无尽悲伤的眼神开始同记忆里娘亲的眼神相交叠，令我猛地意识到双眸的主人似乎已了解了些什么。然而，还未等我细看以证实自己的猜想，女子已低下头去，用轻柔如故的语调说：“皇后娘娘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
“徐少夫人太过谦了，”不着痕迹地敛去面上的错愕，我淡淡道，“眼下时间也已不早了，徐少夫人还是快快入席罢。”
“是。”
在秦玉箩之后，又有数个命妇上前献礼。待诸人献礼完毕，丝竹之声亦止。接着我按照惯例对席上诸人说了一番旧辞，然后整个宴席便在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之时正式开始了。
如此，同诸人饮宴闲聊了半日。待我感到时间已过去差不多时，便以身体疲乏为由散了众人，摆驾回了栖凤宫。
入夜，我沐浴完毕，正打算安寝，忽然就听寝殿外传来一阵哗动，接着便闻把守在殿外的宫女纷纷齐声呼道：“奴婢见过陛下。”
我蹙了蹙眉，掀被坐起身，正欲套上鞋，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只见皇上往我这个方向来得匆忙，我一时也顾不得穿鞋，忙赤着脚就迎上前，俯身施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免礼。”一双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双臂，将我扶起身。
我仰首看着他沉静的面容，语气平淡地问：“不知陛下这么晚来臣妾的栖凤宫，又所为何事？”
闻言，他却没急着立刻回答我的询问，只是目光下移，在触到我光裸的双脚时微蹙了蹙眉，然后用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的语调轻言：“如今虽只是八月，可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凉意的。你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若是染上了风寒可怎么办？”说完便一下将我抱进怀里，然后抱着我往床榻走去。
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却在手抵上他肩膀时想起了什么。于是便放弃了推拒的动作，乖乖窝在他怀里，静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将我轻轻放在了床上，脸上带着惯常的雍雅浅笑，温柔道：“今天可是永夕的好日子，不知永夕又想要朕赏赐你一些什么呢？”
我一怔，随即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能够有幸蒙得陛下这么多年的恩宠，已是臣妾天大的福分了，又岂敢再多要求一些别的？”
下巴被他的手扣住然后抬了起来，对上我的视线，他笑得有几分莫测，而另一只手则闲不住地鞠了捧我披散的发放在掌中细细摩挲。
“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呢？”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他好似不经意地问。
我蹙了蹙眉：“恕臣妾愚驽，不知陛下何意？”
“又要在朕面前装了吗？”伴随着他的一声轻笑，我感到头皮一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他温柔如水的声音，“永夕，朕可是说过不止一次了，朕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为何聪明如你却总也记不住呢？”
因为过分的贴近，我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鼓荡进我耳中。一时无法猜出他的深意，我缓缓闭上眼，选择了缄默。
“你可知，有时候欲擒故纵这种戏码，除了会让人感到厌烦之外，并不能达到任何目的，”他顿了顿，语调由此前的温柔骤变为冷厉，“不要把朕当成傻子，晏朝夕！你这三年来的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要把珹儿扶上太子之位吗？”
紧闭的双眼骤然张开，我默默同他对视良久，忽然嘴角上弯：“陛下似乎弄错了一点，那就是——臣妾即使不去‘苦心经营’，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也依然可以成为太子。”
“说的不错，”他缓缓松开了紧扯着我发的手，笑得有几分诡秘，“可是，倘若朕废了你这个皇后呢？”
闻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你不会。”
“为何不会？”他一挑眉，“要知道，仅凭你三年前偷偷训练暗影一事，朕就完全可以废了你这个不安分的皇后。更不要说，你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控制住整个晏家，并将晏家的势力逐渐壮大。汝之所为，早已逾越身为一个皇后该有的本分！”
“臣妾确是没能安守本分，可也没触及陛下的底线吧？”淡然一笑，我以平静的口吻说道，“臣妾训练暗影，陛下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而且早在三年前，可就将臣妾的暗影给牢牢盯梢住了。至于臣妾在这三年里的‘经营’，虽有泰半确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可陛下您不也从中获益不少？所以说，臣妾乃至现今的晏家，对您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听了我的话，他静默片刻，接着勾唇一笑：“话说的不错，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对一个帝王来说，除了挑战皇权是一大忌之外，”停顿一下，他缓缓道，“妄图挑战君威者，同样不可赦！”
我怔住了，倒不是因为那一瞬间从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凛然与霸气，事实上身为一个帝王，而且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会有此迫人的气势，并不奇怪。至于他常常表现出的温柔，其实在更多时候，比起此前那一瞬的犀利要更加不真实。所以我在那片刻里所表现出的怔仲，其实更多的是在面对一个虚伪帝王倏然间流露出一点点真性情后的诧异和……好笑罢了……
原来，一向君心难测的男人同样也会在偶尔时直接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尽管表现的形式有点骇人，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涉宫廷的生嫩女子。虽然如今的我仍是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但我已不会再风声鹤唳地去面对周围发生的每一丝变动，然后再忐忑不安地揣摩着其中的因由，这其中也包括——眼前男人的一言一行。或许是相处时间的渐长，也或许是其他的一些缘由。我发现，我已越来越习惯于这样的生存模式，也越来越熟悉眼前这个男人的些微脾性。譬如现在，他的龙颜之怒，在我眼里便多了几分张牙舞爪的孩子气。
很微妙的感觉，能够令我感到一种另类的愉悦。当然，这种感觉显然不能形于外。所以在短暂的怔愣之后，我垂下眼睫，无甚情绪地道：“陛下固然可以因此而废黜了臣妾，但陛下不会。因为意气行事，从来就不是陛下的行事风格。”
“哦？”他又一次强硬地抬起了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乜视着我道，“不知在永夕的眼里，朕又有何行事风格呢？”
我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无论在何时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便是陛下的行事风格。而现在，无论是从频繁废后会导致朝局不稳这个方面，还是，”犹豫一下，我终是选择了继续，“还是为了臣妾身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陛下都不可能会去莽撞行事。”
他原本就暗沉的黑眸立时又深了几分，而那禁锢在我下巴上的手也加重了些力道，只是语调却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朕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迎视着他的视线，我面色不变地平静道，“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好一个陈述事实，”他笑得有几分莫测，“永夕能够这般了解朕，按理说朕应当是感到高兴的。可朕同时也感到了失望，因为聪明如你，居然不懂地掩饰。还是说，如今的你已经胆大到可以和朕公然叫板的地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往我这个方向倾，而我的身体则因着他的动作，开始下意识地向后倒，直到双手撑到了身下丝滑的床单。
被压在上方俯视着，我极力忽略掉他所带来的压迫感，用尽可能自然的语调淡淡道：“其实陛下无需对臣妾有如此敌意，臣妾之前就说过了，无论是臣妾还是现今的晏家，对您都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臣妾以及臣妾身后晏家的利益，同您的利益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那只捏在我下巴上的手也转而轻抚上我的脸，只是那黑曜石般的双瞳仍是如斯的幽深难测：“朕记住你今日的这番话了，也希望你同样能够记住你今日所说，永远不要妄图去挑战……朕的底线！”
我闭上了眼，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直到感到那只抚在我脸上的手挪移开，身体上方的压力也骤减时，方才慢慢睁开眼。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么朕也不妨直言，珹儿他的资质很好，朕的确有意将他立为储君，着重培养。”
长久以来平静的面具终于在瞬间破裂，我顾不上面前的男人又会作何感想，慌忙翻身下床，跪在了地上：“关于立珹儿为储君之事，还请陛下从长计议。”
“你还要继续耍欲擒故纵这样的把戏吗，晏朝夕？”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他掩饰不住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我闭了闭眼，然后淡淡道：“臣妾并非欲擒故纵，事实上就如臣妾之前所言，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早晚也会成为太子。之所以现在拒绝，不过是臣妾身为母亲的那一点私心罢了。”
“此话何解？”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此前将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那声音里的怒意很快就被敛去，换上了一贯的那种优雅而又渺远的温柔。
“嫡长子与储君毕竟还是不同的，虽然立为储君的一般都是嫡长子，可嫡长子在被立为储君之前，其冠服仪仗等一应待遇，仍是与诸皇子等同。而臣妾需要的便是这份等同，因为臣妾不希望珹儿这么小就感到自己处处优越于自己的弟弟们。”垂首望着膝下冰凉的地面，我语气平淡地解释，“臣妾可以预见，这份优越感会在不知不觉中助长他的任性与专横，并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害了他。而臣妾最不想要看见的，便是那一天。”
如今，皇上膝下虽仅有珹儿和徐德妃所出的二皇子，可珹儿以后依然要面临同其他弟妹相处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将他扶上那万众瞩目的位置，除了容易养成他妄自尊大的性格，并最终招致皇上的猜忌和反感之外，同时也会给他的周围增加一些不安定的因素，使之更加成为后宫那些女人们的靶子。而帮助他扫平这些障碍，是我为人母者的责任。
耳边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抬头望着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的皇上，我极淡地笑了笑：“臣妾想，陛下也不会想要一个刚愎自用的储君吧。”
他将我拉到床沿边坐下，然后喟叹一声：“你对珹儿还真是用心良苦。”
“因为臣妾只有珹儿这一个孩子，而陛下除了珹儿以外，还有二皇子和以后的那些三皇子四皇子等等很多孩子。失去珹儿一个，对陛下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对臣妾而言便是一种毁天灭地式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