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良久之后,她终是闭上眼,低低地说出这一句。接着她又睁开了眼,直直地看向我:“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已全部都放下了,所以我不会怨任何人。更不要说,姐姐你本就不存在任何过错,我又为何要怨你?”说到这儿,她又轻叹了一声,“他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晏家女子存在的,即使这个女子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而如果进宫可以改善你原先那样的处境,那我宁愿那个女子就是你。”

闻言,我不由静默了片刻,然后感叹一声道:“堇儿,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她的嘴角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曾经我以为,只有那些得不到的才是自己想要的,可后来有一个人告诉了我,若只是一味地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的,说不定连自己已有的也会失去。”

“你说的那个人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隐约猜到一点,却仍是问出了口。

“乌桓穆罕,北岑的先王,”姒堇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可我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瞬的隐痛,“曾经我真的很恨他。恨他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曾发下重誓,绝对绝对不给予他任何感情上的回应!可是,他待我真得很好,好的可以为了讨我欢喜而想尽各种方法,好的可以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好的……甚至超过了他……于是后来我动摇了,可我仍执拗地抱着那些原先的恨意,选择留在自己的那些恨里,对他一次次的付出视而不见。直到朵曼姐姐,那个我在北岑后宫唯一的姐妹因为难产而死了,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荒谬。我错了,错的离谱!在刚到北岑的那一年里,我除了每日自怨自艾地沉浸于那些曾经的回忆之外,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价值的事。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决定。我要抛弃那些已经过去了的旧事,学会去接纳一些新的事物,这当中也……包括穆罕的感情。可我发现的终究还是太晚了,还没等我敞开心扉去接受他,他就已经死了。”

平平淡淡的叙述,可这其中究竟含了多少曲折多少挣扎,只怕是我所想不到的。一瞬间,眼前这个我向来都不屑一顾的妹妹,忽然将我对过去她的看法给彻底颠覆了。我知道她的改变,可我不曾知道,原来如今的她早已非昔日那朵柔弱的娇花。

隔了一会儿,我方才缓缓地问:“那现在呢?其实无论是你和陛下的那段过往,还是前北岑王的死,对如今的你而已都已是过去了。那你现在有没有从中走出来?而且……”踌躇了一下,我仍是选择继续问下去,“我看你和现在的北岑王似乎……”

“我已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所以现在的我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至于他……”说到这儿,她明显迟疑了一下,方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想,他对我应该也只是一时的兴趣吧,因为新鲜感而产生的兴趣。”

她都知道?!

我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地弧度。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场爱情游戏,最后的赢家未必就是乌桓伊索……而既然姒堇还没有陷太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完成皇上交代的事了。

想到这儿,唇角的弧度不禁又向上扬了几分。接着我拿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道:“明天就是那蜀国太子登基的日子,听说晚上还要在王宫设宴,以酬谢两国君主的亲临道贺。”

“是吗?”她一怔,接着微微苦笑了一下道,“看来明晚又要折腾一番了。”

见状,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一边以关切的口吻对她说:“你的身体还没养好,若是明晚再被折腾一下,只怕受不住吧?”

“这……”她明显犹豫了一下,方才有所迟疑地道,“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

“瞎说!”我轻叱了她一声,然后用不无忧虑的口吻缓缓道,“依我看,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全,实在不宜赴明日的晚宴。不如还是向北岑王告病不去,留在房里好好休息吧。”

“可是……”她咬唇沉吟了一下,然后说,“我感觉自己已经大好了。”

“那只是感觉,”我继续劝说着,“反正明日的晚宴即使你不参加也无甚大碍,那么又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呢?”

“姐姐你说得太夸张了!”听我这么说,她轻轻地笑了,“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眼见她仍是没能被我说服,我不禁感到有些着急,声音也不自觉地随之提高了几度,“总之你听我的,还是不要去了。相信我,姐姐是不会害你的!”

“姐姐,你……”

见我反应如此激动,她有些狐疑地看着我。而就在我被她那目光盯得有些忐忑之时,她终于撤回目光,接着松了口:“那好吧,我再考虑考虑。”

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失态了,未免引起她的怀疑,我也不好再继续逼迫她,只好对她摆出一个十分欣慰的笑,然后语气温和地说:“我这都是因为担心你的身子啊。”

“姐姐我明白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只是内里究竟信了我这话几分,却是不得而知了。毕竟,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而又天真的姒堇了。

而今,也只希望这一切都是我多心了。

之后又与她闲话了几回,我便带着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心情,跟她告辞离去。可以说,若不是为了完成皇上交予的任务,我是绝对不愿意在经历了这样六年的岁月之后,再次以一个姐姐的姿态来独自面对她的。因为这样的相处会令我感到恶心。毕竟在当年使用了那般激烈而又决绝的手段之后,我对她的恨便放下了。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陌路人。

只是如今,为了一句看似简单的吩咐,我必须强迫自己扮成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来面对一个我最不想面对的陌路人。该说是天意弄人呢,还是自作孽?想到当初还是自己主动向皇上提出“擒贼先擒王”这一提议的,我不觉微微苦笑。

午后的阳光异常灿烂,秋阳穿过敞开的轩窗,暖暖地笼罩了一身。我轻舒一口气,然后放松身体靠在躺椅上,慢慢合上了眼……

醒来时已是黄昏,我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窗外那艳丽而又绚烂的晚霞。

掀开盖在身上的毡毯,我慢慢坐起身。正想唤人进房点上灯,忽听身侧传来一把低醇的嗓音:“你醒了?”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看去:只见置于左侧的桌案后正坐着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陛下?”我狐疑地轻轻问了一声。

没有理会我发出的轻问,但听他出声唤道:“来人,点灯!”

脚步声响起,接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待门重新被合上时,原本晦暗的屋子已变得一派灯火通明。而我则一直安静地坐在原处,默默等待着他开口。

窗外的晚霞渐渐黯淡下去,当天色完全沉淀下来时,他终于开了口:“她答应了吗?”

“她说她还要再考虑考虑。”犹豫了一下,我据实回答道。

“是嘛……”闻言,他微蹙了蹙眉,一边曲起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见状,我忍不住出声试探性地向他建议道:“陛下,若软的不行,那就采取一些强硬点的方式吧,比如……”说到这儿,我聪明地收住口。毕竟他现在的心理我还没有完全摸透,若贸然说出,只怕反会弄巧成拙。

“你是想……”他一挑眉,嘴角噙起了一抹高深的笑意,“让朕用些手段,把人给留住?”

“难道陛下就不想吗?”我直视着他反问道,“而且,她也应该是您此行的目的之一吧?”

“是啊,又让你知道了。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深意地对我说,“想必永夕应该听说过杨修其人吧?”

我立时一凛,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适前的莽撞。下意识地瞥向他,却见他脸上虽仍是那无害的微笑,可眼中就连一丝笑意也无。

都说伴君如伴虎,此言当真不假。我垂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然后恭声道:“是臣妾僭越了,还请陛下责罚。”

“朕有说要责罚你吗?”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谑然,我忙抬头看向他。但见他唇角轻勾,正颇有兴味地笑看着我:“永夕似乎很畏惧朕?”

他之前是故意的?!

听完他的话,我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强抑住心内顿起的各种“犯上”情绪,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稳入故:“陛下乃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试问谁又能对陛下不心怀敬畏?”

“哦?”听我这么说,他若有所思地缓缓道,“便是你,也会如此?”

有一瞬间,我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因为我居然会从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口中,听出一种失望与落寞。

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我下意识地轻摇了摇头,想要将之前的那种错觉驱逐出脑,却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人。

“如果不是敬畏,那又是什么呢?”

听到他用悠然的语气这么问,我不禁一怔。

平心而论,我对他确实称不上是敬畏的。若一定要具体说出来的话,我想……更多的应该会有一种平辈论交的感觉吧。不过这般忤逆的想法,当然是不能在人前流露出来的。

“臣妾对陛下除了有敬畏之心,当然也有仰慕之情了!”短暂的失神之后,我仰首冲他粲然地一笑。

无论他相信与否,我知道,他都不可能会再追问下去。因为今天,无论我还是他,话都已经说得有些明显失控了。

果然,他收回了那道审视着我的视线,语气平淡地道:“那你觉得哪种手段最行之有效?”

骤转的话题使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回过了神,我略一沉吟,然后缓慢而又轻柔地吐出两个字:“下药。”

“下药?”他挑了挑眉,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这又是怎么说?”

“很简单,如果能够用药使她的病情加重,那她自然就无法赴宴。届时陛下在筵宴上动手,也就不用担心会遇到投鼠忌器之事了。”

“此计虽好,可想要真正实施,却并非那么容易,”听完我的想法,他淡淡地作出了评价,“你太小觑北岑那边了,永夕。”

我又怎么敢小觑了乌桓伊索?我垂首微微苦笑,之所以还会如此提议,不过是……

“而且,若是下药失败,那可就打草惊蛇了。”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甚赞同,我抬首,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那么陛下又是如何打算呢?”

“朕……”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会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微笑如常,却也同时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霸气。那一瞬,我想便是我也被他的这种气势给震慑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滴汗,某雪没说每天更啊,是隔一日更啦~

PS:细心的亲应该会发现,最近小夕跟子乾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同哦,(*^__^*) 嘻嘻……

观德五年十月十七,窦浚之子窦峋于蜀都益州登基为王。

是日晚,窦峋于蜀王宫举办筵宴,宴请两国君主。

我穿着一袭姜黄对领罗衫、下系檀色窄长裙站于屏后,由着孤鸿为我肩头披上驼色云纹帔帛,再在腰际束以缀有珠玉的细带。

转首透过窗户微敞的缝隙看向外面,傍晚的天气并不十分好,那阴霾欲雨的天空,似是在暗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于是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出了屏风,走到镜台前坐下,然后拿起镜台上的鎏金发篦,轻轻梳理起来。

要知道,对于今晚的这场筵宴,我可是相当期待呢……

酉时三刻,我出了馆舍,陪同皇上登上车舆,去往蜀王宫。

仍是同上次一般的开场,甚至连坐的席位也不见有任何的改变。我一边静静品着眼前的山珍海味,一边冷眼看着那坐于我身侧的男人看似言笑晏晏实则思绪恍惚地与人客套。

甚至都无需去费心思索他为何会又一次的心不在焉,因为答案在我看见跟在乌桓伊索身后的姒堇那一刻就已揭晓了。只是作为一个素来内敛自制的帝王,他不会不懂得大局为重的道理,那又为何要在今晚这么关键的时候去放任自己的失神?

我拿起桌上的玉杯,将杯中的美酒慢慢饮尽。正想再斟一杯,忽然执壶的手就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给按住了。转过头,我挑眉看着身侧的男人,其中暗含的挑衅意味便是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这个酒的后劲很强,你还是少喝一点的好。”

谁料,面对我的不逊,他竟只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即放开手,再无任何其他反应。

可我仍是能敏感地从他那一瞬的眼神中察觉出些什么。如果我没有感觉错,那一刻的他其实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无疑应该就是那个造成他思绪恍惚的元凶。至于他为何会又一次透过我去看她,原因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我还是将手中的玉杯给斟满,然后就要饮下。便在这时,一把清灵的歌声兀然在喧闹的大殿内响起。听着那宛如天籁的歌声,唇角的笑意亦随之加深,我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史载: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俪,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这,便是余音绕梁一词的由来。那么眼下殿中这个绯衣少女的歌喉又该用何种词来形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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