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论乌桓伊索一行是如何马不停息地往回赶，当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涪江上时，我方仍是通过取捷径，在涪江畔追上了他们。而经过一天一夜匆促的奔波，对方一行早已感到疲累不堪。于是根本就没有折损多少兵力，我们便成功将其围困住。
骑在马上，安静看着对方那宛如困兽之斗的表现，皇上的嘴角一直都噙着一抹闲适的浅笑，那神情就仿佛是一只逮到老鼠以后，并不急着吃而要先戏耍一番的猫。再反观乌桓伊索那方不断挥剑厮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的狼狈不堪，一股浓重的凄凉感莫名袭来，英雄末路式的凄凉。
其实我本应该留守在益州的，只是抵挡不住那想要亲眼见证一代枭雄走向末路的强烈渴望，我再三向皇上提出随军而行的请求。在听了我的理由，并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皇上答应了我。于是在经过一番乔装之后，我扮作皇上身边的一个亲信，随同跟了过来。
只是明明之前觉得自己应该会感到兴奋的，为何在真正直面这样的场景之时，却仅感到了一种悲凉？或许是因为，乌桓伊索从来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的缘故吧。
血争先涌出，将战士的银甲染成了鲜亮的血甲。看着一个个浴血奋战、负隅顽抗的北岑士兵陆续倒下，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首挽歌即将进行到尾声时，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乱了原本的曲调……
“住手——”尖锐的一声叫喊，带着撕心裂肺般的感觉，兀然响彻于眼前这充满血腥味的场面下。
一瞬间，我的心都随之重重地沉了下去。因为我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也预料到其后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姒堇一身赫赤大袖衣，下着妃色长裙，头戴贴翠缀琉璃华胜，以一副尊贵无比的姿态从高高的车撵上缓缓走下。艳丽的服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是那么娇艳绝丽，却也让那横亘于颈侧的匕首更显得触目惊心。
“如果不想让我血溅当场，就立刻停手！”
锐利的锋芒正对着她纤细的脖颈，姒堇一边手持着匕首，一边直直地看向皇上，平静的口吻下是比腊月的湖水还要寒凉的冰冷。
我忍不住转首看向皇上，这一刻他脸上的淡定与从容已悉数褪去，而那紧绷的身躯下暗含的紧张则更是不言而喻且前所未有的。
“停！”
当匕首在姒堇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时，皇上终于在这场短暂的对峙中率先认输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堇儿……”
沉沉地出声，这一次皇上竟是与乌桓伊索同时开的口。只不过，乌桓伊索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缕明显的喜，而皇上低沉的声音中却是蕴藏着一股极淡的痛。
不忍再看下去，尽管皇上脸上的表情仍是平静如昔，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伤痛却仍能被我感知到。而我无法正视一个总也那么强势的男人，在那一刻所流露出的柔软情绪。
慢慢转回头，我看见了姒堇那张倾国容颜下如出一辙的痛，以及……恨？！
我没料到有一日，性格柔弱如姒堇，竟也会去恨一个人，还是带着那种彻骨的恨去看一个她曾经那般眷恋不舍的爱人。
“堇儿，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快回车上去！”
就在姒堇与皇上静静对视之时，乌桓伊索已翻身下马走到了她身侧，一边作势欲夺下她手中的匕首。
“不许过来！”侧身闪过，姒堇向后退了一大步，目光仍是紧紧盯着马背上的皇上，而语气里则带着罕见的强横：“谁说这仅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了？我今天就要跟他在这里，把那些旧事都一一了结！”
“堇儿……”闻言，皇上轻叹一声，然后用出奇冷静的语气问，“你当真如此恨朕吗？”
“不错，我恨你！”听了他的问，姒堇不假思索地回答，“当初是你一手将我推开的，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你安慰的时候。后来我依靠我自己，一点一点地逐渐摆脱了那些你留给我的阴影，试着去习惯那些远在异国的日子。好不容易我终于适应了，你却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想要将我重新拉回到你的世界。可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今的我看见你只会感到痛苦。因为你的出现，只会让我想起那些曾有过的伤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所以我不想再看见你，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再跟你回去。如果今天你一定要下这个杀手，那么我也绝不会独活！”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笑得绝艳而凄哀。
不知何时，场中已是一片寂静。而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阵响亮的笑声骤然响起。笑声很张狂，却也只能听出那是笑声，再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片刻后，笑声终歇，接着只听皇上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走吧，朕就放过你们这次……”他的声音十分低沉，那平缓的语调下竟带着一股甚少出现的疲惫。
然而，显然还有人并不买他的帐，只见乌桓伊索仍是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向他，用缓慢而有力的语气说：“姒烜，孤不稀罕你因为堇儿所做出的这一让步。”
“乌桓伊索，你……”
“乌桓伊索！”拦截住皇上的话头，姒堇几乎是用吼的冲他喊，“你这是要逼着我陪你一块儿死吗？！”
“堇儿……”
乌桓伊索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而姒堇仍保持着手持匕首架于颈上的动作，又气又急地叫道：“还不快上马？难道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责任了吗？”
闻言，乌桓伊索先是一怔，接着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终是返身重新登上了马。
见状，姒堇也放下了一直持着匕首的右手，最后又深深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地向着车撵的方向走去。
那一瞬，我依稀看见她好像在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永别了，子乾哥……”
遥远的夜空，星子仍是万年如一的璀璨生辉。
我收回仰望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前方遥远虚空的某一点，一边淡淡地问：“那个被你杀了的暗影是谁？”
“回娘娘，此人代号柒。就在杀了他之后，奴婢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羽林军的令牌。”
听了她的回答，我静默一下，然后低喃出声：“羽林军吗？难怪……”
要知这三年来，皇上一直都派人密切监视着那些我训练出的暗影。甚至，我还曾怀疑皇上派了人潜入到暗影的内部。只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的怀疑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那个代号柒的暗影，想来便是皇上派来的人吧。
不过也难怪那个柒会有所踟蹰，事实上，我今夜策划的这一行动注定将会被写上“违抗君令”四个大字。不过我不悔，因为我不能忍受自己之前的那些谋划，仅仅因为一些儿女情长，就这样付诸流水。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任乌桓伊索这只猛虎归山！
所以在皇上因为考虑到天色已晚，所在之地离涪城又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宣布全军就地扎营休息一晚之时，我就在心里悄悄作出了这一大胆的决定。
斩草当除根，这，是个原则性的问题，我并不想委屈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于是我当即吩咐寒枝，让她传信给那些暗影，三更时分准时守在罗浮山头听候调遣。而我则在夜深之后，悄悄从驻扎地溜了出来，骑着快马取小道，赶在乌桓伊索一行之前到达了罗浮山。
因为我知道，乌桓伊索一行现今已如那惊弓之鸟。为了早日脱离险境，他们必然会取捷径，以便尽早赶到蜀国与北岑的边境——剑门关。但要知蜀地多山岭，所谓的捷径便只有从群山间穿行而过。而罗浮山，便是他们必须经过的一座。所以我只需提前守在罗浮山，并借着崎岖陡峭的地势以及夜色的掩护，在他们毫无防备地穿行于狭窄的山谷之时，从山谷两边的山头发起火攻，还怕无法将之一网打尽吗？
心思流转间，便听身后的寒枝低声道：“娘娘，对方似乎已经到了。”
到了吗？闻言我转首看向了山谷的入口。果不其然，那里正闪着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亮。
随着那光亮的逐渐走近，我唇角慢慢上扬，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这就去传令吧。”
“是！”
看着寒枝悄无声息地隐遁于黑暗中，我满意地一笑，然后放松了跨坐于马背上的身体，静待一场好戏的开始。然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瞬间睁大了双眸。
眼看着那几点光亮就要从眼前的这片山谷走过，而之前布置下的埋伏却迟迟没有反应。我终是坐不住了，翻身下马，就想再往前走几步看个究竟，谁料——
“别再向前走了，再走可就要掉下去了。”
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说出，令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就绷紧了。
艰难地强迫自己转过身，我一脸沉默地看着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皇上。
甚至都无需去思索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种种迹象表明，除了之前那个被杀掉的柒，暗影之中定然还有他派去的人。而我，只是为他情报网的庞大，稍感骇然罢了。
“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夜色的笼罩下，他的神色我已然分辨不清，只能听到他的语气平和温雅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我咬了咬唇，在微一犹豫之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事已至此，臣妾没什么好说的。”
“啪——”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就赫然响在了寂静的山岭间。悍然的力道令我的脸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偏向了一边，接着口腔内逐渐升腾起一股血的腥味……
“朕过去实在是太过纵容你了，晏朝夕！”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高大身影即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我杵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用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原来，黎明前的黑暗当真是最过寒冷的……
【卷二：英雄笑傲·完】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
清晨时分的雨，淅淅沥沥，纷扰而又缠绵。我从梦中缓缓转醒，听着窗外那雨滴梧桐之声，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前人的那句词：悲欢离合总无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①。那一瞬，竟是莫名感到了几分清冷与萧瑟。
于是再也睡不着，就此披衣下床来到了窗前。
轻轻推开窗，清早那冰凉的空气在一瞬间扑鼻而来。银亮如细丝的雨被风吹得斜飘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清气。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深秋的寒凉令攀在窗棂上的手指很快就变得冰冷异常，可我无意关上窗，然后回到暖和的被中。毕竟能够享受这样一个宁静到极致的氛围，总是很难得的。而且清静的环境，总也有利于我进行一些思索与自省。
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却是无迹可寻。只知道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心绪已不复过往的沉静，俨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并且这种躁动是会随着时间而不断积淀的，一直待到当日的罗浮山头，方才完全地释放了出来。所以在皇上给予我那重重的一巴掌时，我的心底竟是有几分快意衍生而出的。
这倒不是我有多自虐，只不过皇上的那一巴掌已然狠狠打醒了我，用一种浓墨重彩如斯的方式提醒着我，这种冲动下所潜藏的致命危险。而我也是从那一巴掌里方才恍然，原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冷漠与自持给丢弃了，那个我用累累伤痕方才换来的绝佳保护。
无意再去探知那躁动背后深埋的原因，而今的我只想重新变回曾经的那个冷眼旁观人世人心的晏朝夕。因为这偌大的皇宫，什么都可以存在，惟独冲动。一旦存在，便是毁灭。
正怔怔地看着窗外，忽听一把稚嫩且放得极轻的童音传入了耳中：
“母后！母后……”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只感觉身体也随之一僵。当我艰难地循声看过去时，就看到一个裹着锦衣的小小身躯站在廊下，正带了一脸明显的喜悦望着我。细密的雨丝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可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却依旧那般的耀眼与夺目。在这个秋寒弥漫的清晨，我的珹儿，用他那孩童特有的清澈笑容，为我带来一股久违的温暖。
一丝笑容爬上了脸颊，却又在下一刻倏地消失了。当我猛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场面有多么的不妥当时，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语气也不觉变得有些严厉：
“你怎么会来这儿？不是叫你乖乖遵照你父皇的旨意的吗？”
“母后……”闻言，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见状，我的心亦随之一揪，再看他衣摆上那一团团的水渍，不觉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道：“快过来吧，若是被雨给淋病了，可就不好了。”
“母后！”听我这么说，小人儿立刻精神一振，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跑到了我窗下。
隔着一扇窗，我疼爱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孩童特有的柔软发丝，让心也不禁随之开始变得柔软。
“在徐德妃那里可还过得惯吗？”放柔了声音，我一边摩挲着他的发，一边轻声问。
“德妃娘娘待珹儿很好，可是……可是珹儿很想母后……”说到这儿，他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抬首不解地看着我，“母后，父皇说您病了，会传染给珹儿。可珹儿看您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骑在马上，安静看着对方那宛如困兽之斗的表现，皇上的嘴角一直都噙着一抹闲适的浅笑，那神情就仿佛是一只逮到老鼠以后，并不急着吃而要先戏耍一番的猫。再反观乌桓伊索那方不断挥剑厮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的狼狈不堪，一股浓重的凄凉感莫名袭来，英雄末路式的凄凉。
其实我本应该留守在益州的，只是抵挡不住那想要亲眼见证一代枭雄走向末路的强烈渴望，我再三向皇上提出随军而行的请求。在听了我的理由，并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皇上答应了我。于是在经过一番乔装之后，我扮作皇上身边的一个亲信，随同跟了过来。
只是明明之前觉得自己应该会感到兴奋的，为何在真正直面这样的场景之时，却仅感到了一种悲凉？或许是因为，乌桓伊索从来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的缘故吧。
血争先涌出，将战士的银甲染成了鲜亮的血甲。看着一个个浴血奋战、负隅顽抗的北岑士兵陆续倒下，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首挽歌即将进行到尾声时，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乱了原本的曲调……
“住手——”尖锐的一声叫喊，带着撕心裂肺般的感觉，兀然响彻于眼前这充满血腥味的场面下。
一瞬间，我的心都随之重重地沉了下去。因为我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也预料到其后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姒堇一身赫赤大袖衣，下着妃色长裙，头戴贴翠缀琉璃华胜，以一副尊贵无比的姿态从高高的车撵上缓缓走下。艳丽的服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是那么娇艳绝丽，却也让那横亘于颈侧的匕首更显得触目惊心。
“如果不想让我血溅当场，就立刻停手！”
锐利的锋芒正对着她纤细的脖颈，姒堇一边手持着匕首，一边直直地看向皇上，平静的口吻下是比腊月的湖水还要寒凉的冰冷。
我忍不住转首看向皇上，这一刻他脸上的淡定与从容已悉数褪去，而那紧绷的身躯下暗含的紧张则更是不言而喻且前所未有的。
“停！”
当匕首在姒堇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时，皇上终于在这场短暂的对峙中率先认输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堇儿……”
沉沉地出声，这一次皇上竟是与乌桓伊索同时开的口。只不过，乌桓伊索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缕明显的喜，而皇上低沉的声音中却是蕴藏着一股极淡的痛。
不忍再看下去，尽管皇上脸上的表情仍是平静如昔，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伤痛却仍能被我感知到。而我无法正视一个总也那么强势的男人，在那一刻所流露出的柔软情绪。
慢慢转回头，我看见了姒堇那张倾国容颜下如出一辙的痛，以及……恨？！
我没料到有一日，性格柔弱如姒堇，竟也会去恨一个人，还是带着那种彻骨的恨去看一个她曾经那般眷恋不舍的爱人。
“堇儿，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快回车上去！”
就在姒堇与皇上静静对视之时，乌桓伊索已翻身下马走到了她身侧，一边作势欲夺下她手中的匕首。
“不许过来！”侧身闪过，姒堇向后退了一大步，目光仍是紧紧盯着马背上的皇上，而语气里则带着罕见的强横：“谁说这仅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了？我今天就要跟他在这里，把那些旧事都一一了结！”
“堇儿……”闻言，皇上轻叹一声，然后用出奇冷静的语气问，“你当真如此恨朕吗？”
“不错，我恨你！”听了他的问，姒堇不假思索地回答，“当初是你一手将我推开的，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你安慰的时候。后来我依靠我自己，一点一点地逐渐摆脱了那些你留给我的阴影，试着去习惯那些远在异国的日子。好不容易我终于适应了，你却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想要将我重新拉回到你的世界。可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今的我看见你只会感到痛苦。因为你的出现，只会让我想起那些曾有过的伤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所以我不想再看见你，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再跟你回去。如果今天你一定要下这个杀手，那么我也绝不会独活！”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笑得绝艳而凄哀。
不知何时，场中已是一片寂静。而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阵响亮的笑声骤然响起。笑声很张狂，却也只能听出那是笑声，再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片刻后，笑声终歇，接着只听皇上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走吧，朕就放过你们这次……”他的声音十分低沉，那平缓的语调下竟带着一股甚少出现的疲惫。
然而，显然还有人并不买他的帐，只见乌桓伊索仍是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向他，用缓慢而有力的语气说：“姒烜，孤不稀罕你因为堇儿所做出的这一让步。”
“乌桓伊索，你……”
“乌桓伊索！”拦截住皇上的话头，姒堇几乎是用吼的冲他喊，“你这是要逼着我陪你一块儿死吗？！”
“堇儿……”
乌桓伊索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而姒堇仍保持着手持匕首架于颈上的动作，又气又急地叫道：“还不快上马？难道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责任了吗？”
闻言，乌桓伊索先是一怔，接着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终是返身重新登上了马。
见状，姒堇也放下了一直持着匕首的右手，最后又深深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地向着车撵的方向走去。
那一瞬，我依稀看见她好像在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永别了，子乾哥……”
遥远的夜空，星子仍是万年如一的璀璨生辉。
我收回仰望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前方遥远虚空的某一点，一边淡淡地问：“那个被你杀了的暗影是谁？”
“回娘娘，此人代号柒。就在杀了他之后，奴婢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羽林军的令牌。”
听了她的回答，我静默一下，然后低喃出声：“羽林军吗？难怪……”
要知这三年来，皇上一直都派人密切监视着那些我训练出的暗影。甚至，我还曾怀疑皇上派了人潜入到暗影的内部。只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的怀疑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那个代号柒的暗影，想来便是皇上派来的人吧。
不过也难怪那个柒会有所踟蹰，事实上，我今夜策划的这一行动注定将会被写上“违抗君令”四个大字。不过我不悔，因为我不能忍受自己之前的那些谋划，仅仅因为一些儿女情长，就这样付诸流水。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任乌桓伊索这只猛虎归山！
所以在皇上因为考虑到天色已晚，所在之地离涪城又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宣布全军就地扎营休息一晚之时，我就在心里悄悄作出了这一大胆的决定。
斩草当除根，这，是个原则性的问题，我并不想委屈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于是我当即吩咐寒枝，让她传信给那些暗影，三更时分准时守在罗浮山头听候调遣。而我则在夜深之后，悄悄从驻扎地溜了出来，骑着快马取小道，赶在乌桓伊索一行之前到达了罗浮山。
因为我知道，乌桓伊索一行现今已如那惊弓之鸟。为了早日脱离险境，他们必然会取捷径，以便尽早赶到蜀国与北岑的边境——剑门关。但要知蜀地多山岭，所谓的捷径便只有从群山间穿行而过。而罗浮山，便是他们必须经过的一座。所以我只需提前守在罗浮山，并借着崎岖陡峭的地势以及夜色的掩护，在他们毫无防备地穿行于狭窄的山谷之时，从山谷两边的山头发起火攻，还怕无法将之一网打尽吗？
心思流转间，便听身后的寒枝低声道：“娘娘，对方似乎已经到了。”
到了吗？闻言我转首看向了山谷的入口。果不其然，那里正闪着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亮。
随着那光亮的逐渐走近，我唇角慢慢上扬，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这就去传令吧。”
“是！”
看着寒枝悄无声息地隐遁于黑暗中，我满意地一笑，然后放松了跨坐于马背上的身体，静待一场好戏的开始。然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瞬间睁大了双眸。
眼看着那几点光亮就要从眼前的这片山谷走过，而之前布置下的埋伏却迟迟没有反应。我终是坐不住了，翻身下马，就想再往前走几步看个究竟，谁料——
“别再向前走了，再走可就要掉下去了。”
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说出，令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就绷紧了。
艰难地强迫自己转过身，我一脸沉默地看着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皇上。
甚至都无需去思索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种种迹象表明，除了之前那个被杀掉的柒，暗影之中定然还有他派去的人。而我，只是为他情报网的庞大，稍感骇然罢了。
“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夜色的笼罩下，他的神色我已然分辨不清，只能听到他的语气平和温雅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我咬了咬唇，在微一犹豫之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事已至此，臣妾没什么好说的。”
“啪——”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就赫然响在了寂静的山岭间。悍然的力道令我的脸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偏向了一边，接着口腔内逐渐升腾起一股血的腥味……
“朕过去实在是太过纵容你了，晏朝夕！”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高大身影即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我杵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用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原来，黎明前的黑暗当真是最过寒冷的……
【卷二：英雄笑傲·完】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
清晨时分的雨，淅淅沥沥，纷扰而又缠绵。我从梦中缓缓转醒，听着窗外那雨滴梧桐之声，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前人的那句词：悲欢离合总无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①。那一瞬，竟是莫名感到了几分清冷与萧瑟。
于是再也睡不着，就此披衣下床来到了窗前。
轻轻推开窗，清早那冰凉的空气在一瞬间扑鼻而来。银亮如细丝的雨被风吹得斜飘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清气。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深秋的寒凉令攀在窗棂上的手指很快就变得冰冷异常，可我无意关上窗，然后回到暖和的被中。毕竟能够享受这样一个宁静到极致的氛围，总是很难得的。而且清静的环境，总也有利于我进行一些思索与自省。
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却是无迹可寻。只知道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心绪已不复过往的沉静，俨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并且这种躁动是会随着时间而不断积淀的，一直待到当日的罗浮山头，方才完全地释放了出来。所以在皇上给予我那重重的一巴掌时，我的心底竟是有几分快意衍生而出的。
这倒不是我有多自虐，只不过皇上的那一巴掌已然狠狠打醒了我，用一种浓墨重彩如斯的方式提醒着我，这种冲动下所潜藏的致命危险。而我也是从那一巴掌里方才恍然，原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冷漠与自持给丢弃了，那个我用累累伤痕方才换来的绝佳保护。
无意再去探知那躁动背后深埋的原因，而今的我只想重新变回曾经的那个冷眼旁观人世人心的晏朝夕。因为这偌大的皇宫，什么都可以存在，惟独冲动。一旦存在，便是毁灭。
正怔怔地看着窗外，忽听一把稚嫩且放得极轻的童音传入了耳中：
“母后！母后……”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只感觉身体也随之一僵。当我艰难地循声看过去时，就看到一个裹着锦衣的小小身躯站在廊下，正带了一脸明显的喜悦望着我。细密的雨丝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可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却依旧那般的耀眼与夺目。在这个秋寒弥漫的清晨，我的珹儿，用他那孩童特有的清澈笑容，为我带来一股久违的温暖。
一丝笑容爬上了脸颊，却又在下一刻倏地消失了。当我猛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场面有多么的不妥当时，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语气也不觉变得有些严厉：
“你怎么会来这儿？不是叫你乖乖遵照你父皇的旨意的吗？”
“母后……”闻言，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见状，我的心亦随之一揪，再看他衣摆上那一团团的水渍，不觉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道：“快过来吧，若是被雨给淋病了，可就不好了。”
“母后！”听我这么说，小人儿立刻精神一振，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跑到了我窗下。
隔着一扇窗，我疼爱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孩童特有的柔软发丝，让心也不禁随之开始变得柔软。
“在徐德妃那里可还过得惯吗？”放柔了声音，我一边摩挲着他的发，一边轻声问。
“德妃娘娘待珹儿很好，可是……可是珹儿很想母后……”说到这儿，他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抬首不解地看着我，“母后，父皇说您病了，会传染给珹儿。可珹儿看您不像生病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