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在我洋洋洒洒地说完这些话之后，皇上却是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方才轻笑一声道：“的确是很能说服人的理由，想必永夕也为此准备了好一段时间吧。”
我一怔，随即试探地轻问：“这么说，陛下是……同意了？”
“朕可不曾允了你，”孰料，他却是犹带笑音地一口否定了我的猜测，语气坚定而毫无转圜余地，“对于永夕之前的那番说辞，朕虽是相当赞同，却并不认为，永夕便是这最合适的人选。”
“为何？”闻言，我急忙追问道。
“因为……”
正认真地想要聆听缘由，忽然感到那只扣在下巴上的手微微收紧，接着他的气息倏然拉近，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
“陛……”
余下的话被尽数吞没于唇齿间，我先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便放弃这种无谓的挣扎，任那柔软的舌尖以坚不容拒之势叩开紧闭的唇齿，在滑入口中之后，强势而又肆意地吸吮翻搅、纠缠不休……
极是霸道的一吻之后，我正轻抚着胸口，借以平复之前躁动的气息，就听到他语气平淡地问：“若查出此事的幕后指使者不是别人，却是你晏家的人，那么永夕又该如何做呢？”
一瞬间，我感觉那之前的躁动立时就平复了下来，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淡淡道：“用人当以信任为先， 关于这一点，想来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是在激朕？”攫着下巴的手又是一紧，黑暗中只感到他的气息在缓缓靠近，直至与我额头相抵，“信任，当是有条件的。而你，无法达到朕的条件。”
※※※
我倚在庭前的躺椅上。正是韵华斗丽的仲春时节，不时有或浓或淡的花香飘散与空气中。四月的风循着春的足迹溯游而上，带起无根的柳絮， 灿若飞雪。
有时我不禁常常会想，如斯一方院中的风景就已如此迷人，不知那高墙之外又会有怎生的风情？是如书中所写的那般，有着高耸入云的巍巍高山，有着黄云漫天的无垠大漠，以及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我自问，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浓重的人，却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压抑之后，仍忍不住会去想象宫外的风光。
当然，那也只能是一种想象。从小到大，我早就已适应了这种深宫大院的生存方式。一旦踏出这个深宫，我又将凭借什么来生存呢？所以说，人生可以有适当的幻想，却始终不能脱离了现实。
只是，想到自己这一生都将锁于深宫大院之中，终究还是意难平。尤其是在，如今我快要撑不下去之时……
五年前，太后病逝。临终前，曾要求皇上善待于我。
因为答应了太后，在这之后，皇上便未再将我软禁于栖凤宫中，并将对珹儿的监护以及后宫诸事重又移交回我手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却也仅是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皇上那虚假的温柔。骨子里残存的那份骄傲，不允许我去接受这份好。因为那是在太后的要求之下得来的，是一种施舍……
楚王爱细腰，宫娥多饿死。十年的宫廷生活，我每每冷眼看着那些后宫中的女子为博君欢，而无所不用其极之时，也在告诫着自己，勿与之同路。只是，心头积压的负荷，便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说不准在某一天便会彻底崩断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环境来释放这些负荷，或许将这些常年积压于心的负荷给释放掉之后，我便又能做回那可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晏朝夕。而此次的军饷问题，于我便是一个契机……
自五年前，蜀国一役之后，两国便都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而北岑，更是因其南都长安靠近大岳的北境，一旦双方交战，便很容易成为前线，而将原本设在那里的主要行政机构迁往了其北都乌哲萨。
因为两国都是大国，一旦交战，其影响便是难以估量的。再加上为了征伐东夷，双方都耗费了不少兵力、民力和财力。出于休养生息的需要，双方在各自筹备达五年之久以后，方才于月前正式开战。
而就在与北岑交战后的一个月，前线忽然发生小片士兵腹泻生病事件，并在经过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却是出在了押送的那一批粮草上。 因此揪出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并将其按律处置，便成为了当务之急。至于派谁去调查……
想到前一晚，那人的断然拒绝，不禁轻蹙眉头，置于扶手的手也不由握紧了几分。
便在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后传来，接着孤鸿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娘娘，龙鼎宫来人求见。”
龙鼎宫？闻言，眉不禁又蹙紧了几分，随即展眉，朗声道：“宣。”
坐着软轿，一路乘至龙鼎宫。在随行宫女的一路指引下，我来到了正殿东面的苍鸾阁前。
偌大的苍鸾阁内一片寂静，只余纸张翻动之声不时响起。我看了眼正坐于御案后埋首批阅奏章的帝王，然后上前两步，俯身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阁内沉寂了片刻，接着皇上淡漠的语调响起：“皇后免礼。”
“谢陛下。”
缓缓直起身，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兴味里混有一丝研判的眼神看着我。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离析，我重又低下头去，静待着他发话。
“皇后可知朕今日把你召来，所谓何事？”
我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地道：“臣妾愚驽，还请陛下明示。”
他静默片刻，然后淡淡道：“皇后前几日列举了好些理由，想要说服朕让你去调查军饷之事。那么朕现在便想听皇后来说一说，又打算如何去调查？”
我怔了下，为他态度的陡然转变而讶异。然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允许我再继续诧异下去。在略一沉吟之后，我缓缓答道：“臣妾打算来个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
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依臣妾看，军饷问题牵连甚广。若仅仅留在京中调查，怕是查不出些什么。因此臣妾认为，最好的方法便是前往此趟军饷的收集地——湘赣一带，从当地佃农入手，进行密查。
“皇后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然后轻笑一声，“要微服出宫？”
我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臣妾确有此意。”
阁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在又一声轻笑之后，便听皇上轻描淡写地道：“晏朝夕，朕发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闻言，我先是一怔，然后用一种陈述式的语气说：“那是因为，臣妾相信陛下不是一个圉于礼法之人。而且……”抬首看向他，我面无表情地道，“臣妾大胆猜测，陛下既然把臣妾召来这苍鸾阁，想必就已做好了决定。”
听我这么说，他先是一挑眉，接着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最知朕者，确是永夕也！”
注：
①：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原文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合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有些亲想小徐了，其实某雪也很想他啊。关键是他和小夕身份有别，要设计他出场，有一定难度的～
观德十一年四月十五，当朝皇后乘凤撵出宫，前往城东鸡鸣寺为国祈福，并将盘桓数日，以示心诚。
而就在皇后的凤撵驶出宫门后不久，一辆外表无甚张扬的帷车也缓缓出了宫。
坐在急行的帷车内，车内悬挂的璎珞随着车厢的摇颤而不住摆动，看在如今心情大好的我的眼里，亦多了几分欢快与跳跃。
这样惬意闲适的心境真的是许久不曾拥有了，自出了宫门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像是漂浮在云端，轻松而又带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忆起几日前，皇上允我微服出宫去调查军饷之事时。虽然理智上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在感情上仍忍不住会为之激动，甚至是，雀跃……
掀开车帘，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泛起了些微睡意。于是不禁闭目深吸一口气，挣脱了那高高宫墙的束缚，似乎，便是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那么湘赣两地，首先又该选择去往哪里呢？
缓缓睁开眼，我放下车帘，重又倚回了锦垫上，一面嘴角勾笑。
不如，第一站就先去长沙郡吧……
※※※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提起长沙郡，谁也无法不想起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以及那则关于湘妃的凄婉传说。
既是气象万千，亦是缠绵哀婉。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行走江湖的汉子，也少不了吟风弄月的文人。
而无论是狂放不羁的江湖人，还是多愁善感的读书人，来一趟长沙郡，总也是要好好游赏一番洞庭湖的。因此，八百里洞庭，沿岸筑有不少观景楼。而望翠楼，便是其中之一。
长沙郡益阳县的望翠楼是一座小有名气的酒楼。它提供的各色茶糕细点以及美酒，据说曾经得到前朝南巡的仁宗皇帝御口钦赞。
坐在望翠楼三楼的一间雅座，竹帘半卷的窗外即是那浩瀚的洞庭湖。
彼时，窗外正是细雨绵绵。浩浩无涯的洞庭湖面水汽氤氲，便似一个蒙上面纱的美人，增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美。
轻轻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壶中热烫的茶汤注入到茶碗中。一瞬间，沸腾的水渲染出朦胧的白雾，芳香四溢。
捧起茶盏浅啜一口，那滋味竟是别样的甘醇甜爽，唇齿生香。
于是不禁眯了眯眼。这当地的君山银针，虽没有上贡的那般精致，亦没有以春露、夏雨、秋霜、冬雪这四季无根之水相泡，却也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想来，这方才是真正的君山银针。任何事物，一旦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便失去其应有的本色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雅间外，卖唱歌女的婉转歌喉悠扬传入，带着湘女特有的柔美与多情。听入耳中，竟是分外缠绵悱恻。
我挟起一小块芙蓉糕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香酥适口，不觉食指大动，提起筷子，就要将桌上的精致小点一一品尝。便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雅间外传来，接着就见寒枝掀帘而入。
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轻问：“都调查的怎么样了？”
“回夫人，属下等走访了附近的几个田庄，从当地佃农口中得知，这益阳县周围的千顷良田都隶属慕家所有。”
“慕家？”我挑了挑眉，低喃出声。
“夫人您没猜错，那慕家就是近来颇为受宠的袁夫人她的母族。”
“慕家啊……” 我眯了眯眼，右手的指节一边轻轻叩击着桌面。
寒枝垂首不语，过了片刻，方才犹豫地道：“不过根据属下等的查探，军饷一事似乎不仅仅牵扯到慕家。”
叩击桌面的动作骤停，我不由蹙了蹙眉，然后问：“此话怎讲？”
“回夫人，慕家在益阳县也算是世代乡绅。而那袁夫人的母亲原是这慕家的幺女，在她之上还有两个哥哥。长子慕天祈因为自小身体孱弱，在其二十岁那年就病死了。因此在慕老太爷去世之后，其次子慕天佑便袭承了全部的家产。只是这慕天佑分明就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整日介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并不懂得经营那万贯家财。是故没有几年，慕家就在他手里迅速败落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我抬眼看向她。
“直到五年前，一个名唤夏彬的人的出现。”
“夏彬？”我又是一蹙眉，然后淡淡道，“接着说。”
“是。”寒枝一边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一边继续道，“许是太过沉溺酒色的缘故，那慕天佑一直都膝下无子。直至临近中年方才得了一子，取名惜赐。而那个夏彬，也正是这个慕小公子在因缘际会之下，方才结识的。”
“慕惜赐……”低喃一声，我捧起茶盏，浅尝一口香茗，接着轻笑道，“到了他那一代也就仅剩下这一个男丁，看来这慕家的人丁香火，倒真真不旺。”
“夫人……”
见她面露疑色，我微微一笑道：“继续吧，你还没说那个夏彬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她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夫人刚刚说那慕家香火不旺，其实依奴婢看，那慕家的香火岂止是不旺。恐怕到了慕惜赐这一代，就要断绝了。”
手上正掀着盖碗的动作一顿，接着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方才漫不经心地道：“哦？这又是怎么说？”
“那慕惜赐自结识了夏彬之后，两人间的往来一直都过从甚密，甚至达到被传闻是……”
“断袖分桃的地步？”我轻描淡写地接过口，接着轻笑了笑，“年届不惑方才得了这么一子，那慕天佑就能允许其独子，就这样与一个男人厮混下去？”
“他自是不会允许，但如今怕也由不得他来决定了。因为现在的慕家，实质上已被那夏彬掌控，便是赋税田产这一类的营生也都经由其一应打理。而这，也是奴婢所说‘不仅仅牵扯到慕家’的缘由。”
“控制了慕家？”听罢，我先是一愕，随即轻笑，“看来这个夏彬倒是不可小觑。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
听我这么问，寒枝垂首道：“奴婢失职，没能查出此人的确切来历。”
我一怔，随即试探地轻问：“这么说，陛下是……同意了？”
“朕可不曾允了你，”孰料，他却是犹带笑音地一口否定了我的猜测，语气坚定而毫无转圜余地，“对于永夕之前的那番说辞，朕虽是相当赞同，却并不认为，永夕便是这最合适的人选。”
“为何？”闻言，我急忙追问道。
“因为……”
正认真地想要聆听缘由，忽然感到那只扣在下巴上的手微微收紧，接着他的气息倏然拉近，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
“陛……”
余下的话被尽数吞没于唇齿间，我先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便放弃这种无谓的挣扎，任那柔软的舌尖以坚不容拒之势叩开紧闭的唇齿，在滑入口中之后，强势而又肆意地吸吮翻搅、纠缠不休……
极是霸道的一吻之后，我正轻抚着胸口，借以平复之前躁动的气息，就听到他语气平淡地问：“若查出此事的幕后指使者不是别人，却是你晏家的人，那么永夕又该如何做呢？”
一瞬间，我感觉那之前的躁动立时就平复了下来，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淡淡道：“用人当以信任为先， 关于这一点，想来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是在激朕？”攫着下巴的手又是一紧，黑暗中只感到他的气息在缓缓靠近，直至与我额头相抵，“信任，当是有条件的。而你，无法达到朕的条件。”
※※※
我倚在庭前的躺椅上。正是韵华斗丽的仲春时节，不时有或浓或淡的花香飘散与空气中。四月的风循着春的足迹溯游而上，带起无根的柳絮， 灿若飞雪。
有时我不禁常常会想，如斯一方院中的风景就已如此迷人，不知那高墙之外又会有怎生的风情？是如书中所写的那般，有着高耸入云的巍巍高山，有着黄云漫天的无垠大漠，以及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我自问，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浓重的人，却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压抑之后，仍忍不住会去想象宫外的风光。
当然，那也只能是一种想象。从小到大，我早就已适应了这种深宫大院的生存方式。一旦踏出这个深宫，我又将凭借什么来生存呢？所以说，人生可以有适当的幻想，却始终不能脱离了现实。
只是，想到自己这一生都将锁于深宫大院之中，终究还是意难平。尤其是在，如今我快要撑不下去之时……
五年前，太后病逝。临终前，曾要求皇上善待于我。
因为答应了太后，在这之后，皇上便未再将我软禁于栖凤宫中，并将对珹儿的监护以及后宫诸事重又移交回我手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却也仅是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皇上那虚假的温柔。骨子里残存的那份骄傲，不允许我去接受这份好。因为那是在太后的要求之下得来的，是一种施舍……
楚王爱细腰，宫娥多饿死。十年的宫廷生活，我每每冷眼看着那些后宫中的女子为博君欢，而无所不用其极之时，也在告诫着自己，勿与之同路。只是，心头积压的负荷，便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说不准在某一天便会彻底崩断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环境来释放这些负荷，或许将这些常年积压于心的负荷给释放掉之后，我便又能做回那可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晏朝夕。而此次的军饷问题，于我便是一个契机……
自五年前，蜀国一役之后，两国便都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而北岑，更是因其南都长安靠近大岳的北境，一旦双方交战，便很容易成为前线，而将原本设在那里的主要行政机构迁往了其北都乌哲萨。
因为两国都是大国，一旦交战，其影响便是难以估量的。再加上为了征伐东夷，双方都耗费了不少兵力、民力和财力。出于休养生息的需要，双方在各自筹备达五年之久以后，方才于月前正式开战。
而就在与北岑交战后的一个月，前线忽然发生小片士兵腹泻生病事件，并在经过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却是出在了押送的那一批粮草上。 因此揪出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并将其按律处置，便成为了当务之急。至于派谁去调查……
想到前一晚，那人的断然拒绝，不禁轻蹙眉头，置于扶手的手也不由握紧了几分。
便在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后传来，接着孤鸿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娘娘，龙鼎宫来人求见。”
龙鼎宫？闻言，眉不禁又蹙紧了几分，随即展眉，朗声道：“宣。”
坐着软轿，一路乘至龙鼎宫。在随行宫女的一路指引下，我来到了正殿东面的苍鸾阁前。
偌大的苍鸾阁内一片寂静，只余纸张翻动之声不时响起。我看了眼正坐于御案后埋首批阅奏章的帝王，然后上前两步，俯身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阁内沉寂了片刻，接着皇上淡漠的语调响起：“皇后免礼。”
“谢陛下。”
缓缓直起身，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兴味里混有一丝研判的眼神看着我。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离析，我重又低下头去，静待着他发话。
“皇后可知朕今日把你召来，所谓何事？”
我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地道：“臣妾愚驽，还请陛下明示。”
他静默片刻，然后淡淡道：“皇后前几日列举了好些理由，想要说服朕让你去调查军饷之事。那么朕现在便想听皇后来说一说，又打算如何去调查？”
我怔了下，为他态度的陡然转变而讶异。然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允许我再继续诧异下去。在略一沉吟之后，我缓缓答道：“臣妾打算来个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
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依臣妾看，军饷问题牵连甚广。若仅仅留在京中调查，怕是查不出些什么。因此臣妾认为，最好的方法便是前往此趟军饷的收集地——湘赣一带，从当地佃农入手，进行密查。
“皇后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然后轻笑一声，“要微服出宫？”
我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臣妾确有此意。”
阁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在又一声轻笑之后，便听皇上轻描淡写地道：“晏朝夕，朕发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闻言，我先是一怔，然后用一种陈述式的语气说：“那是因为，臣妾相信陛下不是一个圉于礼法之人。而且……”抬首看向他，我面无表情地道，“臣妾大胆猜测，陛下既然把臣妾召来这苍鸾阁，想必就已做好了决定。”
听我这么说，他先是一挑眉，接着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最知朕者，确是永夕也！”
注：
①：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原文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合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有些亲想小徐了，其实某雪也很想他啊。关键是他和小夕身份有别，要设计他出场，有一定难度的～
观德十一年四月十五，当朝皇后乘凤撵出宫，前往城东鸡鸣寺为国祈福，并将盘桓数日，以示心诚。
而就在皇后的凤撵驶出宫门后不久，一辆外表无甚张扬的帷车也缓缓出了宫。
坐在急行的帷车内，车内悬挂的璎珞随着车厢的摇颤而不住摆动，看在如今心情大好的我的眼里，亦多了几分欢快与跳跃。
这样惬意闲适的心境真的是许久不曾拥有了，自出了宫门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像是漂浮在云端，轻松而又带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忆起几日前，皇上允我微服出宫去调查军饷之事时。虽然理智上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在感情上仍忍不住会为之激动，甚至是，雀跃……
掀开车帘，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泛起了些微睡意。于是不禁闭目深吸一口气，挣脱了那高高宫墙的束缚，似乎，便是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那么湘赣两地，首先又该选择去往哪里呢？
缓缓睁开眼，我放下车帘，重又倚回了锦垫上，一面嘴角勾笑。
不如，第一站就先去长沙郡吧……
※※※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提起长沙郡，谁也无法不想起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以及那则关于湘妃的凄婉传说。
既是气象万千，亦是缠绵哀婉。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行走江湖的汉子，也少不了吟风弄月的文人。
而无论是狂放不羁的江湖人，还是多愁善感的读书人，来一趟长沙郡，总也是要好好游赏一番洞庭湖的。因此，八百里洞庭，沿岸筑有不少观景楼。而望翠楼，便是其中之一。
长沙郡益阳县的望翠楼是一座小有名气的酒楼。它提供的各色茶糕细点以及美酒，据说曾经得到前朝南巡的仁宗皇帝御口钦赞。
坐在望翠楼三楼的一间雅座，竹帘半卷的窗外即是那浩瀚的洞庭湖。
彼时，窗外正是细雨绵绵。浩浩无涯的洞庭湖面水汽氤氲，便似一个蒙上面纱的美人，增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美。
轻轻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壶中热烫的茶汤注入到茶碗中。一瞬间，沸腾的水渲染出朦胧的白雾，芳香四溢。
捧起茶盏浅啜一口，那滋味竟是别样的甘醇甜爽，唇齿生香。
于是不禁眯了眯眼。这当地的君山银针，虽没有上贡的那般精致，亦没有以春露、夏雨、秋霜、冬雪这四季无根之水相泡，却也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想来，这方才是真正的君山银针。任何事物，一旦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便失去其应有的本色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雅间外，卖唱歌女的婉转歌喉悠扬传入，带着湘女特有的柔美与多情。听入耳中，竟是分外缠绵悱恻。
我挟起一小块芙蓉糕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香酥适口，不觉食指大动，提起筷子，就要将桌上的精致小点一一品尝。便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雅间外传来，接着就见寒枝掀帘而入。
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轻问：“都调查的怎么样了？”
“回夫人，属下等走访了附近的几个田庄，从当地佃农口中得知，这益阳县周围的千顷良田都隶属慕家所有。”
“慕家？”我挑了挑眉，低喃出声。
“夫人您没猜错，那慕家就是近来颇为受宠的袁夫人她的母族。”
“慕家啊……” 我眯了眯眼，右手的指节一边轻轻叩击着桌面。
寒枝垂首不语，过了片刻，方才犹豫地道：“不过根据属下等的查探，军饷一事似乎不仅仅牵扯到慕家。”
叩击桌面的动作骤停，我不由蹙了蹙眉，然后问：“此话怎讲？”
“回夫人，慕家在益阳县也算是世代乡绅。而那袁夫人的母亲原是这慕家的幺女，在她之上还有两个哥哥。长子慕天祈因为自小身体孱弱，在其二十岁那年就病死了。因此在慕老太爷去世之后，其次子慕天佑便袭承了全部的家产。只是这慕天佑分明就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整日介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并不懂得经营那万贯家财。是故没有几年，慕家就在他手里迅速败落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我抬眼看向她。
“直到五年前，一个名唤夏彬的人的出现。”
“夏彬？”我又是一蹙眉，然后淡淡道，“接着说。”
“是。”寒枝一边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一边继续道，“许是太过沉溺酒色的缘故，那慕天佑一直都膝下无子。直至临近中年方才得了一子，取名惜赐。而那个夏彬，也正是这个慕小公子在因缘际会之下，方才结识的。”
“慕惜赐……”低喃一声，我捧起茶盏，浅尝一口香茗，接着轻笑道，“到了他那一代也就仅剩下这一个男丁，看来这慕家的人丁香火，倒真真不旺。”
“夫人……”
见她面露疑色，我微微一笑道：“继续吧，你还没说那个夏彬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她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夫人刚刚说那慕家香火不旺，其实依奴婢看，那慕家的香火岂止是不旺。恐怕到了慕惜赐这一代，就要断绝了。”
手上正掀着盖碗的动作一顿，接着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方才漫不经心地道：“哦？这又是怎么说？”
“那慕惜赐自结识了夏彬之后，两人间的往来一直都过从甚密，甚至达到被传闻是……”
“断袖分桃的地步？”我轻描淡写地接过口，接着轻笑了笑，“年届不惑方才得了这么一子，那慕天佑就能允许其独子，就这样与一个男人厮混下去？”
“他自是不会允许，但如今怕也由不得他来决定了。因为现在的慕家，实质上已被那夏彬掌控，便是赋税田产这一类的营生也都经由其一应打理。而这，也是奴婢所说‘不仅仅牵扯到慕家’的缘由。”
“控制了慕家？”听罢，我先是一愕，随即轻笑，“看来这个夏彬倒是不可小觑。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
听我这么问，寒枝垂首道：“奴婢失职，没能查出此人的确切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