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弥陀佛,娘娘既有此慈悲之心,必有果报。”听我这么说,慧空合什道。

仍是入住于那静悟院之中,在慧空一行告辞离去之后,我信步走进屋舍内,轻轻推开了其中的一扇木窗,一瞬间前尘往事伴着山间沁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纷扰纠缠的旧事……

我怔怔凝望着窗外随风翻涌的竹海,忽然觉得有点累,一种难言的疲累。

出声唤来孤鸿,我一边倚窗远眺,一边轻轻道:“孤鸿,你跟着本宫也已有十年了吧。”

“娘娘!”闻言,她带着些不安地低低道。

我淡淡地一笑:“别紧张,只是有些感怀旧事而已。”顿了顿,又继续道,“想当初,你那性子可真叫一个莽撞,不过这几年倒是改好了很多。”

“那是因为娘娘教导有方。”

我又笑了笑:“不该说是本宫的教导,寒枝对你可也一直多有提点。只可惜……”轻叹一声,“寒枝如今也离开本宫了。”

“娘娘!”耳边只听“噗通”一声,竟似是跪下了。

转过头,我蹙眉望着她:“你这是作甚?还不快起来。”

“娘娘,虽然寒枝姐姐如今已经离开了,但娘娘还有奴婢啊!奴婢一定能代替寒枝姐姐伺候好娘娘的。”

望着她眼中流露出的郑重与坚定,我慢慢笑了,然后淡淡道:“起来吧,你跟了本宫业已十年,难道本宫还会不相信你?”

“娘娘……”闻听此言,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脸上满是感动。

见状,我一边弯腰从地上扶起了她,一边道:“栖凤宫里的宫人虽多,但本宫如今可以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

“娘娘,奴婢……”

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淡淡道:“眼下本宫这里便有一件极是机密的事需要人去做,却又不知你可堪此任?”

“娘娘,”听我这么说,她作势又要跪下,却被我拦住了,便垂首恭敬地道,“奴婢一定竭己所能,不负娘娘的信任。”

我满意地微微颔首,上前两步,附在她耳畔轻言了几句……

“奴婢明白了。”她衽裣一礼。

我点点头,倚回到窗边,一边又叮嘱道:“行事时需要小心,切不可让第二人知晓。”

“是。”

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我收回目光,重又望向窗外的那片竹海,心里却是期待而又忐忑的。

会是他吗?我的,师父……

十四岁那年,我偶患痨病。为了不至将病气过给府上的其他人,父亲命人将我迁到了晏家在京郊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别庄内养病。因为不受宠,更因为怕被传染,那段时间,除了跟母亲陪嫁到晏家的秋月照顾我,就再无别人敢走到我近前,甚至连一日三餐,也是秋月亲自到厨房去取的。

至今犹记那一年的冬季,雪很大很大,因为庄里的余粮不多,路又太难走,一连几顿我都未能吃饱。考虑到若再这样继续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被饿死,秋月左思右想,还是从别庄的马房里牵出了来时的马车,打算带着我回晏家过冬。

马车行驶在京郊覆盖了厚厚白雪的小道上,秋月一边驾着车,一边笑着跟我说,等到回府以后,就不会再饿了,也不会再冷了。而我也笑着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惜,上天似乎并不想让一切都好起来。倏然出现的一伙强盗,他们手持利刃,狞笑着将我们的马车包围,然后用刀逼迫着我和秋月下车。

他们搜刮走了我们身上的一切,却又不肯就这样轻易地放过我们。眼见他们涎着令人作呕的笑容向我逼近,一直都是那么那么柔弱的秋月突然厉声叫着冲了上去,然后……倒在了血泊之中;我的秋月,那个世间唯一对我好的秋月,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终于绝望地闭上眼,想要以咬舌自尽的方式来避开即将到来的一场□。而当惨叫声起,我睁开眼时,在一片血色之中,我见到了一个褐衣男子。

是的,一个褐衣男子。

虽然他须发尽白,可我仍不愿称他为老者。因为他那挺立的身姿足以令人忽略了他的年龄,而那头银发,也不过平添上几丝神秘与哀愁。

他手持长剑站于染血的雪地中,脸上带着一种淡漠,看惯了生死的淡漠。

说不准究竟是何原因,那一刻我就像是着了魔一般,情不自禁地走近他,然后轻声对他说:“教我杀人吧。”

他诧异地低头看向我,接着在与我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然后我听到他说:“好。”

就这样,他带我回到了他在京郊的一处小院。医好了我的病,教我研读经史子集,教我谋算人心,却唯独,从不提及关于自己的任何事,包括他的姓与名。

我只记得他常常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中,怔怔地凝视着某个方向,嘴里反复吟颂着一句诗:暮哀寸寸青丝雪,回首天涯事事休。他的语气惆怅而哀婉,脸色忧伤而寂寥,有着一种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年少时,我无法看懂。现在却是懂了,那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高贵所带来的洁净寂寞。

后来,雪渐渐消融了,草长出来了,冬天远了,春天近了。他跟我说,他要走了,让我只要记住那些他教予我的东西就好,至于这段短暂的师徒缘分就忘了吧,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最过琢磨不定的,无需太过记怀。

再后来,我回到了那处别庄,救回了浑身是血、倒在别庄后院里的寒枝。

元贞十三年的初夏,在经历了失去与得到之后的我,重又回到了晏府……

“娘娘,奴婢查到了。”

孤鸿的声音,将我从那段悠远的记忆里拖回。轻抚着不修以任何雕饰的木棂,我语气平淡地道:“说说看。”

“回娘娘,那人自称景皓,四日前,因病势沉重倒在这鸡鸣寺的后门,而被偶然经过的慧净法师发现,救回寺中,之后便被安置在后山的枯荣居里养病。”

枯荣居……

我沉吟了一下,复问:“那枯荣居距此地约有多远?”

“回娘娘,也不算太远,就在这静悟院西侧的竹林里。”

我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你且去备好灯,等晚上没人时,你领我去看看。”

“是。”

漆黑的夜,孤鸿在前面挑了灯笼,沿着漫石甬路一路向西,往竹海深处走去。

及至行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便见灯笼照亮的丈许径圆之处,现出了一段青砖矮垣,想来那枯荣居便是在其中。

进了居中那铁环生锈的小门,便见有小楼独立,却是失于修补,雕镂漆画皆剥落殆尽,带着一股浓郁的寂寞与颓败。

绕过院中那块两畔各植有老梅的山石,才见着楼里微明的灯光。

孤鸿挑了灯接引我进到屋内,便隐约闻见一股浓烈的药气,而屋中几案皆是旧物,灯下只见石青色的帷幕染有微尘,更显屋中静得寂廖。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只听从帷幕后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谁?”

我一怔,接着用眼神示意孤鸿留在原地,独自上前拂开帷幕,走了进去。

只见灯火晦暗稀疏的内室中,一须发尽白之人正倚在床上,读着手里的书。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头来,却正是……

“师父——”

我怔怔望着那熟悉却又苍白憔悴的面容,嗫喏了半天道。

“你是……”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蹙眉望着我,脸上带了几分诧异。

我闭了闭眼,然后缓缓道:“元贞十二年冬,建康郊外。”

“是你!”他听后一脸恍然,随即又蹙起了眉,“你怎会在此?”

我淡淡地一笑:“师父,那时你既没问我,我也就没说。其实当日你救下的,是晏家的二小姐。”

“晏家的二小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顿然了悟,“原来当朝的皇后是你!”

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师父仍是唤我朝夕便可。”

他微微颔首,接着轻叹道:“转眼竟已有十五年,朝夕你的变化很大,倒是叫为师不敢认了。”

我笑了笑:“师父的变化倒是不大,只不过……”说到这儿,我却是说不下去了。

“只不过疾病缠身对么?”他倒是不以为意地一笑。

“师父,”我蹙眉低低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能否好起来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他幽幽地一叹,“我今年已七十有八,是个早就该入土人了。”

“师父……”我咬唇,心仿佛是被拧住了一般难受。

“毋需露出这样的表情,朝夕,”他淡淡道,“还记得当年你我分别时,我是如何跟你说的?其实生与死也不过是一种天缘罢了。何况我独活了这么多年,早该下去陪他了。”

“师父……”我没法再多说什么,只能低声地唤着他。

“朝夕,似乎我从来都没有向你提过我的事吧?”他冲我安抚地一笑,眸中却是一片淡泊,堪破世事的淡泊。

※※※

暮哀寸寸青丝雪,回首天涯事事休。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完全体会到师父在说这两句诗时的心情。是爱?是恨?是悔?还是……最深沉的遗憾?或许尽皆有之,也或许,那些陈年的爱恨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酿成了一坛醇酒,再无法具体说出其中各味。

式微宫还是多年如一的寂静无人。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个带有某种宿命意味的宫殿名,或许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他们两人的结局。

我看着手里那把玉质通透的小剑,忽然想到了师父在弥留之际的眼神。

那眼神安详而渺远,仿佛在透过虚空静静地追忆着往事。而在师父的往事里,这把白玉制成的小剑应该也在其中吧?

景皓,景皓,景王梅皓……

不知师父当年看着爱人坐上了自己让出的那张皇位时,又是何种心情呢?该是喜悦满足的吧,因为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为爱人做些什么了。

姒徽,姒徽,本朝的太祖姒徽……

不知他在为了所谓的大局考虑,而逼迫情人黯然出走时,又是何种心情呢?还会想到这把他送出的玉剑吗?

当师父在每年冬季太祖的忌辰时,回到建康,在京郊的中山上遥望太祖的陵寝时,又是何种心情呢?会恨他当日的绝情,还是会遗憾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是情皆孽,无人不苦。而爱上了姒家的男人,则是为最苦。这一点,姒堇如是,废后贺氏如是,师父,亦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对BL反感的亲,就请尽情无视小夕她师父的那段感情吧(尽管某雪很萌的说)。

会写到这段往事,一方面是为了交代小夕此前对晏家的恨意如此浓烈的一个重要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师父的往事会对她的认知造成影响。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某雪的恶趣味,笑。

PS:其实小夕的那段往事并非是横空出现哦,前文里还是有一点点伏笔的^^

PPS:子乾其实是岳国太祖的孙子,所以亲们表对小夕她师父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议。

我倚在庭前的躺椅上,闭目细嗅着弥漫在庭中的那股清甜的桂香。

转眼已近九月,离那人御驾亲征已过去月余,前线的捷报也随之不断传回。那些最新最近的战报,往往无需我的吩咐,就直接送到了栖凤宫。

可我不懂!不懂为何时至今日,我这个皇后的地位都没有被撼动;也不懂为何时至今日,那些战报还会向我送达。那可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深深埋藏了十多年的刺……

无从揣摩他的心思,也拒绝去揣摩他的心思。现在的我只知道,一国之君去往了前线坐镇,而我身为他的皇后,要做的便是为他看好这个家,国这个家。

耳边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原以为是今日的战报送抵,我睁开眼,正要吩咐来人将在偏殿候着,却见那匆匆向这里奔来的人竟是珹儿身边的小宦官张喜。

“娘、娘娘……”

微蹙着眉上下看了眼面前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我用笃定而平静的语调问:“珹儿又惹事了?”

“不好了,娘娘!”张喜一边抬手用袖子抹了下额头的汗,一边慌慌张张地道:“殿下、殿下他……和三皇子殿下打起来了!”

“什么?!”闻听此言,我惊得立时从躺椅上坐直了身,然后蹙紧了眉,沉声道:“给本宫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具体的情况奴婢也不大清楚,只知今日刚下了学,殿下就忽然与三皇子殿下起了争执,然后就、就打了起来……”张喜一边战战兢兢地说着,一边时不时地抬眼偷觑我。

又是和三皇子!想到自从太傅张冼和其侍读张衍被撤换走之后,珹儿就一直心怀不忿,我的眉就蹙得更紧了。本以为珹儿小孩子脾气,闹几天也就好了,谁知道竟然……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从躺椅上站起身,淡淡地对张喜吩咐道:“带路吧。”

于是,一路向着皇子读书的致知阁行去。待赶到致知阁外,却感觉里面很是平静,并无任何吵闹喧哗之声传出。

回头淡淡地瞥了眼垂首跟在身后的张喜,我抬步便往里走去。

摆手示意把守在阁前的宫人噤声,我只听到阁内一片静默,就好似无人一般,不禁顿生了几分诧异,忙推开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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