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

待袁修仪退出了殿外,便见孤鸿匆匆走进殿内,行至我身侧,低声道:“娘娘,刚刚陛下来过,可不知是因何缘故,刚走到正殿这里,就又折回去了。”

我一怔, 他竟然来过?!

“娘娘,要派人去龙鼎宫那里问一声吗?”

摇了摇头,心里开始隐隐有点不安,只希望那个袁修仪是真明白了才好……

※※※

冬日的午后, 我闭眼小憩在庭前的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暖阳。

昏昏欲睡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骤然拉回了我即将远去的意识。尚未张开眼,就听到孤鸿喘着气喊:“不好了,娘娘!安和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

睁开眼的同时,我整个人也从榻上坐直了身,而声音则因过于惊诧,显得有些发颤:“你说清楚些,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回娘娘,半个时辰前,袁修仪就往安和宫去了,接着便以娘娘您的名义,祭出了这后宫的……”顿了顿,孤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嗫喏道,“私刑……”

心在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我无力地向后倚在榻上,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苦笑。看来,我这皇后真是要当到头了……

“娘娘,要去看看吗?”

木然看了眼身侧的孤鸿,我刚要开口让她下去,忽然又是一凛——

不行!我怎么都给忘了!我被废不要紧,可是珹儿呢?如果我就这样被废了,珹儿怎么办?是了,只要能赶在那人前面,以宫规处置了袁修仪,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我立时便站起身来,丢了句“随本宫去安和宫”,便匆匆往外走去。

希望一切都还赶得及!

再一次站在安和宫前,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说起来这也只是我第四次到安和宫,而对于后宫其他妃嫔来说,安和宫更是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因为在姒堇回来之前,安和宫一直都是宫里的禁地,人人皆知的禁地,自云太妃搬离后的禁地。

对于大部分不了解其中底细的妃嫔而言,姒堇一回来,就住进了这个被视为禁地的安和宫,自然更会引起那些妃嫔的嫉恨。当然,若是她们知道,那个她们视为眼中钉的姒堇其实是个早已疯了的人。只怕,更是要呕出血了。

是的,姒堇已然疯了,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神智不清。因为她并没有像一般的疯子那样,会发狂,甚至是伤人,只是终日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声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听说当那人攻破北岑的王宫时,曾经要手刃乌桓伊索,却被姒堇挡下那一剑。之后她便重伤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无声地笑了笑,那人纵是还爱着姒堇又能如何?那个曾经被他无情推离怀抱的恋人,早就已爱上了他人,爱上了,他的劲敌。而这一切,不是他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想到这里,此前一直都急躁不安的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是的,有些东西不是强求就可以求来的,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都不会让自己后悔!

脚下的步子逐渐放缓,我搭着身侧孤鸿的手,挺直腰背,竭力摆出最端庄的仪态,一步一步地向着安和宫正殿走去。

许是心态已趋于平和,当我站在正殿的门口,与殿内那人视线相对之时,并未感到太多的诧异与惊恐。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用这一句来形容此刻殿内的情形,或许并不太合适。毕竟姒堇于那人而言,并非是新欢,而是一直都萦绕在心的挚爱。可是当我看到殿内,那个满是狼狈倒在地上的袁修仪时,仍是切切实实地感到了意外。

毕竟,在姒堇回来之前,袁修仪一直都算是这宫里最受宠的一个妃子,如果不是肚子不争气,如今恐怕早已晋三妃之位。可如今呢?也不过是狼狈不已地倒在地上,拽着那个曾经对她极尽宠爱的男人的袍角,哭求着对方的饶恕。

我忽然就笑了,说不出任何缘由的无声地笑了。

姒烜啊姒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耳边传来那把熟悉的嗓音,沉声问着我何故发笑。而我则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一直都站在殿外,而没有向殿内的那个人行礼。

于是缓缓走进殿内,俯身行了一个极是标准的问安礼,我直起身迎视着他的目光,淡淡地说,我只是在笑袁修仪的不自知罢了。

听了我的理由,他的眸光陡然又深沉了几分,却也同时微笑了起来,反问我又是否自知。

我瞥了眼地上的袁修仪,再瞥了眼靠在他怀里,同样面色苍白的姒堇,轻笑了笑,然后告诉他,自己一贯都很有自知,所以只会要自己要得起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在间隔了许久之后,我听到他冷冷地道:“袁修仪欺君罔上,即日起贬为宫奴,永世不得平反,并杖责三十。来人!给朕把她拖下去!”

“是。”

伴随着这一声,只见便有两个宦官从那人身后一左一右走出,拉起地上的袁修仪便要往殿外拖。一时间,袁修仪声嘶力竭的哀叫在殿内响彻。

我始终面色沉静地看着这一幕,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地看着,直到袁修仪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转首直直地迎视向他的目光,安静地等待着之后轮到我的审判。

他却是缓缓笑了,只是笑容冰冷已极,连同声音也如同寒冰一样的冷:“皇后执掌后宫不力,即日起责令闭门思过,如无朕的圣旨,不许踏出栖凤宫一步!”

心骤然重重一跳,说不惊诧那是骗人的,可我仍是面色不变,上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缓缓出了安和宫的正殿。

熙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翳遮蔽,在这个幽冷的冬季,我只知道自己的仪态一定要是最优雅最完美的,决不可因寒风而瑟缩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汗,某雪之前去北京了几天,所以更新就耽误了下来。

因为还有两章,正文就完结了,所以接下来某雪可能要多花些时间,把后面两章一口气写出来,然后再贴出来,相信到时候各位亲看得也会更爽一点^^

PS:51章小修了一下~

“笃——笃——笃——”

木鱼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萦绕于禅房内,浑厚而又古远。

佛龛上青烟冉冉,将佛祖慈祥而平和的面容逐渐湮没,凝视着那微微开阖、静静俯视人间的眼眸,忽然就感到了些迷茫。

佛家的本无与道家的虚无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是相通的,我喜欢把这叫作“堪破”,而我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堪破”的,并且是乐于去“堪破”的。可我忽然想到那些所谓的终生都未曾“堪破”的人,比如娘,比如废后贺氏,再比如,师父……

他们其实都非是天性愚驽之人,尤其是师父,更是博古通今、心思巧藏,却仍是会为爱而痴、为情所苦,甚至终其一生都堪不透也堪不破,这又是何故?

佛家说:不争而争,不得而得,问我何名,谓之为魔。我想,聪慧如师父,其实并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心魔所在,只是不愿去摆脱罢了。可我仍是不能明白,情爱究竟有何力量,可以令世人在痛不欲生的同时,仍愿意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甚至甘之如饴?

不懂,不想懂,或许也更可能是不敢去懂。毕竟谨慎如我,一个东西倘若其间不可知的因素太多,付出的代价又太大,则就显得太过奢侈了。可我总也忍不住想起师父在临终时的低语,不悔,不悔,他竟然说的是不悔!

为什么要不悔呢?是因为和我一样,不屑于去后悔自己的决定,还是因为……对那个男人和那段夭折了的感情无怨亦无恨……

“吱——呀——”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了粗嘎的声响。

我一动不动,仍是专注地敲着手下的木鱼,却听到脚步声逐渐从门口走近,直至停在了我身后。寒风从门外骤然吹进,很冷,可我仍是没有动,也不想动。

门终于再次被阖上,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了一个无奈的声音:

“母后,您究竟是怎么想的?早在几日前,父皇可就解了您的禁了,却不知您为何还要整日呆在这里敲木鱼!”

右手的动作一顿,接着又一下一下地敲击起来:“敲木鱼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沉静下来。”

“母后——”身后的人大步走到了我面前,接着手里的木槌便被一把夺了去,“您在这敲木鱼,又有谁能听到呢?”

我抬眼,看着面前这孩子明显有些发急的面容,淡淡地一笑:“木鱼是敲给自己,而不是敲给别人听的。”

“母后!”

我对他笑了笑:“好了,你且回罢。具体该如何做,母后心里自是有数。”

“您真的心意已决?”闻言,这孩子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内里究竟是何想法。

我沉默一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声道:“回去罢。你也大了,想来即便没有母后的提点,也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听我这么说,他却是一笑:“既然母后已决定了,那么为人子者,也很应该陪着母后一起在这里参禅念佛。”说着便也从佛龛下拿出一个蒲团,与我并排跪在了佛前。

我一怔,想不到这孩子竟也是倔强如斯!

默默地一叹,我闭眼,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念珠。身为一个帝王,最忌讳的便是意气用事啊……

良久,我睁开眼,淡淡道:“珹儿,你可还纠结着张太傅和张衍被撤换走一事?”

他沉默,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如果儿臣说已不再纠结此事,母后又可会相信呢?

我报之以无言,他却是一笑:“只不过儿臣同时也明白,父皇和母后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儿臣考虑,所以儿臣只是遗憾,并无怨怼。”

多么明事理的回答,可惜……

我轻叹出声:“姒珹,这是母后第一次喊你的全名。母后不求你现在会相信会理解,只希望你能够记住,母后今天为你做的这些,乃是完完全全地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当然,如果你坚持认为母后长久以来,只是将你作为一件争权夺利的工具,那么母后也不想再多做辩解。只不过,母后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要想做一只真正的鹰,需要的便是一个可以展翅高飞的蓝天,而非一根会缚住自己的绳索。”

他再次沉默,片刻之后,忽然从蒲团上站起身,然后又面朝我跪了下来,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道:“儿臣从来都不曾也不敢将这般龋龉的想法放于母后身上,不过是因着那事,曾对父皇和母后有过些怨怼罢了。而今听了母后的这一席话,却是连最后一点怨怼也释去了。”

我垂眸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念珠,然后缓缓地道:“如果说,这世上母后最不愿与之产生嫌隙的,便是珹儿你了。所以……”

所以什么呢?心里在不住地呐喊,面上却是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师父曾经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最过琢磨不定的,所以纵然我是多么的希望珹儿不要就这样与我相行渐远,却也明白,这只能是希望。

“母后,儿臣知错。”

听他这么说,我轻笑:“你又何错之有?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不受束缚、随心所欲的时候,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欲求。然而人活一世,终究是身不由己之时更多一些。尤其是皇族中人,身上肩负的责任越大,也就越不可以任性。所以不要去抱怨,更不要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反抗。与其去改变那些规则,不如直面它,利用它,真正屹立于那些规则之上。这些,都是我父亲曾经教导我的,也是我今日所要告知与你的。”

“母后,儿臣……”

门倏地又一次被人重重推开了,接着就听到了孤鸿张皇失措的声音:“娘娘,龙鼎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适才陛下忽然就呕了好几口血,接着便……便昏过去了……”

“啪——”

心骤然往下一沉,力气仿佛是在瞬间被人抽空,手里的念珠也随之重重摔在了地上……

※※※

我站在龙鼎宫那人的寝殿门口, 久久不得其入。人生如梦,岁月无情,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这两个词。原来这十二年的光阴,其实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踌躇,徘徊,从听到那人骤染重病时起,我就一直未从禅房里出来过。

不是想真的就此遁入空门,只是想要以虚静为鉴,找回自己的本心,那个被我遗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本心……

“吱——呀——”

紧闭的殿门被逐渐推开,接着便见身穿墨色直裾深衣的珹儿从内缓缓走出。

见到我,他先是一怔,随即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然后就要往寝殿里走,然则——

“母后请留步!”

循声转回头,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下长大了很多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我一震,直觉地便想要向后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简直敏锐犀利得可怕……

及时稳住了身形,使之不至于失态。我垂下眼睑,借此掩住了眸中各色的复杂情绪,然后微微一颔首,转身便往寝殿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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