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来,秦府已经到了。

下了轿,我正看着秦府正门上题有“敕造安远侯府”五字的大匾,就听耳边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晏二小姐,晏夫人她们已经到霁华堂了,容奴婢现在带您过去。”

我转首打量了番眼前这个似乎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机灵劲儿的小丫鬟,随即微笑着颔首:“那就有劳了。”

“奴婢不敢。”那丫头俯身施了一礼,便带着我向府中行去。

穿过前庭,再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了片刻,便见一条大甬道。甬道的尽头乃是三进大正房,而中间那进堂屋上悬有洒金乌木大匾,上书“霁华堂”三个大字。

缓缓向中间的堂屋走去,还未进屋便听屋里传来阵阵银铃也似的笑声。待得进到屋内,笑声暂歇,我环首四顾,满座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忙施了一礼道:“朝夕见过秦大夫人,大娘,二娘,三娘,和四娘。”

“嗯,快起来吧。”

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听上去倒也颇为和蔼。想来,这便是秦大夫人了。

“是。”

我刚直起身,便听那秦大夫人笑道:“晏二小姐不必拘谨,快过来坐吧。”

我抬头看了眼蓝氏,却又在触到她眸中的厉色后,迅速低下头去。接着口中低应一声,向着秦大夫人身旁的空座走去。

“啧啧,倒也是个乖巧的孩子,”甫一落座,秦大夫人便亲热地拉过了我的手,“只可惜咱秦府的少爷们都已成亲,没有那个福气。不然啊,我还非得让你作我的儿媳不可。”

“夫人……”我应景地垂下头,一边状似羞怯地讷讷道。

“好啦好啦,我就不逗你了,瞧把你给臊的,”秦大夫人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转向了一旁的蓝氏,“妹妹好福气啊,可真是羡煞姐姐我了。”

“姐姐谬赞了,”蓝氏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向我淡淡道,“朝夕,你的那些姐妹现正在园子里游赏,你这就去找她们吧。”

“是了,”蓝氏话音刚落,便听秦大夫人笑着应道:“我一见晏二小姐,就欢喜得把什么都给忘了。倒是教晏二小姐白白地在这儿,陪了我们这些老婆子半天。”

“朝夕不敢。”我忙回道。

“呵呵,晏二小姐太过拘谨啦,”秦大夫人笑着拍拍我的手,一边扬声向外喊,“沁兰!”

“奴婢在。”不消片刻,便走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侍女。

“送晏二小姐去园子。”秦大夫人一边吩咐着,一边放开了我的手。

“是。”

那侍女走到我身前,向我福了福身道:“晏二小姐,请!”

我亦站起身,又向首座上的两人施了一礼,便随着那侍女向屋外走去。

顺着蜿蜒的石子路往园中走,一路秋菊簇簇,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便是那空气中似也沾染上一股清雅的菊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远处隐隐传来少女的嬉笑打闹声,在向右一个转弯后,那声音便愈加明显。

我感到有些头痛。说实话,我并不习惯与这些刁蛮的千金大小姐打交道。倒不是惧怕于她们颐指气使的脾性,只不过是对于她们的骄纵狂妄和高高在上感到可笑与不屑罢了。须知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应该被小视的,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视的后果,往往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便如我。那些今日小视我的人,来日同样会付出代价。

虽然心中并不情愿,但我还是以一惯的怯懦姿态,缓缓走进园中众人欢聚的更漏亭。

我刚一走进亭中,原先的欢声笑语就立刻停了下来,一时间亭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见状,我忙抚胸向后退了一步,怯怯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求救似地看向坐于亭中左侧的晏贞华,小声地道:“三妹,大娘,大娘叫我来这儿找你们。”

今日的晏贞华,披着一袭银鼠坎肩,上套酡颜窄袖短襦衫,下系鹅黄莲花彩锦长裙。端得是娇俏明媚,煞是动人。

见我看着她,她便抿嘴一笑,悠悠道:“既如此,二姐就随意找个位子坐吧。我们姐妹正这儿闲聊呢,倒也无需拘那些个礼法。”

我咬唇点点头,又环顾了一圈,正要往那角落里的位子走,忽听耳边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这就是朝夕姐姐了吧。”话音刚落,右臂便被人亲热地挽起。

转首望去,挽住我右臂的却是一个柔美的少女。只见她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眼横秋水之波,眉扫春山之黛。花容袅娜,玉质娉婷。而那一袭藕色罗裙,则愈发衬得细柳生姿,举止如烟。

少女对我微微一笑:“我叫秦玉烟,朝夕姐姐唤我玉烟即可。”说着便挽着我,来到晏贞华旁边的位子坐下,一边又道,“我对朝夕姐姐可是久仰了呢。”

“秦二小姐太客气了。”我也忙笑着回道。

“不,我可不是客气哦!”秦玉烟说着冲我调皮地眨眨眼,“早就听贞姐姐说了,朝夕姐姐是个温良有礼,德才兼备的人。据说,就连当今圣上都曾夸赞姐姐为我大岳的才女呢。”

一瞬间,我顿悟,了解到为何晏贞华近来会屡屡找我的碴。想来,就是为了那可笑的贵族小姐式的骄傲了吧。

还有周围的这些大小姐。我抬眸缓缓扫视了一圈,将众人脸色的轻蔑与不屑看在眼里,方低下了头,嗫嗫道:“那是圣上谬赞了,朝夕愧不敢当。”

“二姐怎么会不敢当?”一旁的晏贞华也笑了起来,“二姐你饱读诗书,妹妹我可是早就想要向你请教了。”

“我……”与其在这儿做口舌之争,倒不如看看谁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如是想着,借着低头的动作,我掩去了眸中的阴鸷。

或许是我一直怯懦不言的态度让人无趣,很快这些大小姐们就放弃了对我的“特别关注”。一时间,亭中又恢复了原先的嬉笑。

而我在枯坐了片刻后,便借口头痛,匆匆离开了那里。

不想那么早回去与蓝氏等人打交道,我沿着园中另辟的小径慢慢地踱着。一路行来,秋树郁郁,姚黄魏紫,清流隐约,自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我站定,倾耳细听那潺潺溪流之声,再回望身后。但见小径婉约,在花木的掩映下,早已看不见来路。思量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前方景致的诱惑,便抛开礼节上的顾忌,走进了前方群峰起伏、气势雄浑的假山群中。

走过满目叠嶂、高低起伏的假山,再行数步,豁然开朗,但见两边飞楼插空、丹楹刻桷,皆隐于山树之间,其恢弘虽不及晏府,却又比之多了几分精巧别致。

耳边正一片流水汤汤、鸟鸣啾啾之声,忽闻不远处传来人声。细细听去,依稀是有人在吟诗作赋。犹豫片刻,我放轻了脚步,走上沟通山径、横跨涧上的石板桥。

来到石桥的另一头,借着花木的掩护,偷偷看去。只见前方峰回路转,有一六角攒尖亭翼然临于泉上。泉水淙淙,清溪泻雪,泉畔古树傍岸,一片金黄黛绿,却道是别有洞天。而之前的吟诗作赋之声,正是从那亭中传出。

“……萧萧风晚斜阳尽,梧叶飘黄奈何秋。”

“好!好!好!则义这首道尽悲秋之情,只是却也太过凄迷了些……”

我悄悄在心里数了下,此刻列坐于亭中的约有五人,每人手中均持了一盏酒樽。再看那一觞一咏的情景,已猜到那几人正是在修禊①,做流觞曲水之戏。而那亭中的流杯渠之水,想必也引自亭下淙淙清流。

又看了眼,正抽身欲走,忽听亭中一人笑道:“哈哈,伯衡,你就别再拖延了!我们对你这京城第一才子的大作可是期待已久了。”

徐奚也在?脑中不禁勾勒出一个翩翩公子的形象,以及,那隐含异样光彩的双眸。

“则仁!”亭中传来徐奚那略带些无奈的声音,“即使是那曹子建都还需七步方可成诗,奚自认无七步之才,自然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

“呵呵,伯衡太过谦虚了,”另一个稍显温文的声音也笑道,“吾闻当今圣上也曾赞君才思敏捷呢。”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我不禁暗自发笑,索性停下了转身的动作,想要听听徐奚又将如何作答。谁知,这不动还好,一动就听亭内立时传来一声喝问:“谁?”

苦笑着看着眼前因为我的动作而左右晃动的花树,我也不知是应该立刻离开还是停留在原地。惊惶中无意识地抬头,却直直撞上了亭内徐奚的视线。

视线甫一相触,我惊得忙转过了头,就在此时便听徐奚不紧不慢地道:“则仁不必紧张,奚适才依稀瞧见是我府中的下人。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奚去去就来……”

闻言,我心中愈惊。思及曾与这徐奚有过一面之缘,再想到自己此刻类似偷窥的行径,立刻也顾不上其他,忙转身匆匆向来路走去。

一路疾走,耳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逾近,脚下的步伐也随之逾急。然,身下的长裙终不适如此大幅度的动作。我只觉脚下一绊,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而手则下意识地一把扶住路边的花树,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此时,身后的人也已追了上来,急急喊道:“晏二小姐请留步!”

闭上眼平复了下喘息,我知道已是避无可避,便睁开眼,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缓缓转过身去。

“徐公子。”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我怯怯喊了声。

见状,他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又见面了,晏二小姐。”

“是啊,真巧。”我略偏了偏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巧吗?在下可不觉得,”他向我走近了两步,“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刚刚就已经见过一面了,不是吗?”

“徐公子,你……”我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胆怯之色愈浓。

“晏二小姐难道就不想解释一下吗?”他又向前一步,脸上依旧是温雅的微笑,“还是说,刚才是在下眼花了。”

我咬唇不语,一时也猜不透他的意图,索性用楚楚可怜的眼光直直地瞅着他。

他亦深深地回望我,眸光深沉,而那勾起的嘴角则别有深意:“晏二小姐,你累不累?”

我怔了下,一时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见状,他轻叹出声:“每天都要带着面具生活,这样的日子过得就不累吗?”

我心里一惊,刚要故作不懂地问他是何意,却在触到他犀利的眸光后放弃了,一边暗暗地为自己上次太过出挑的言行而懊悔。

“徐公子错了,”眼见伪装被人识破,我松开了紧咬的下唇,冷冷一笑,“试问这个世上又有谁能不带面具地生活?或者说,不带面具又是否可以活下去呢?”

他一愣,显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驳。接着他又缓缓露出那别具深意的笑容,云淡风轻地道:“可是我却不想你在我面前也带着面具,朝夕。”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在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以后,耳根也不由烫了起来。

“徐公子,像这种奇怪的话,以后还是少说的好。”我蹙眉,一边转过身去,“既然无事,那么奴家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正要抬步离开,左臂却蓦然被一股力量给拉住了……

“你……”转首瞪向他,却在触到他漆眸深处的那片寂寥时怔愣住了。

“唉,”他轻叹一声,慢慢放开了我的左臂,“下一次,记得喊我伯衡。”说完,即转身离去。

我静静看着那道异常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却又在恍惚中感觉那身影并未走远……

等到我回到了更漏亭,那里的诸人早就散了,只留下了一个沁兰候在亭外,以通知我午宴将在霁华堂摆开,并让我即刻前去。

于是随着沁兰到了霁华堂。那里午宴已铺排开,一屋子的女眷说说笑笑,极是热闹。我的迟来显然并未引起场中任何人的注意,而这也让我悄悄松了口气,忙觅了处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一边接过丫鬟递上的黑漆描金筷,默默吃起来。

饭后众人又在屋中略坐了坐,饮过丫鬟奉上的茶,便在秦大夫人的带领下往园中赏花去了。一路自是少不得谈笑风生,而我则摆出一贯的怯懦姿态,倒也再无人理会我。如此,游赏嬉戏了一下午,直到日薄西山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府中后不久,寒枝也回来了。

盯着眼前厮杀正烈的棋局,余光扫见寒枝似乎正要上前禀报,我头未抬,漫不经心地道:“不急。寒枝,你先来看一看,这白子在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寒枝沉默了一下,接着恭敬地应了声“是”,便走到棋盘边细细观察起来。

我也笑看着棋盘上纠缠在一起的黑与白。只见原本黑白两子相对峙的局面已被打破,形势逐渐倒向了黑子这一方。尤其是白子占据的右下角,由于之前的疏于防备,已遭到了黑子的两面包抄,突围起来着实困难。

“小姐,依奴婢看白子怕是要输了,若再摆下去也没有意义。”片刻后,寒枝有些犹豫地回道。

“没有意义吗?”我沉吟了一下,抬头挑眉笑道,“寒枝有没有听过围棋中有一手叫做‘倒脱靴’的?所谓提后再断,唯有先舍方可得。”说着捻了枚白子置于黑子的包围下方,如此,黑子提,吃白四子。

“小姐,这……”

看着寒枝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我并未立刻解开她的疑惑,反而又问道,“寒枝,你若是执黑子,又该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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