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餐桌。

赵危行被打的偏过头去, 眼镜因巨大的力道从鼻梁上飞出去,噗地一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赵危行半垂着眼,眼睫敛下, 遮住狭长的双眼,额前打理整齐的发丝也变得凌乱, 向下垂着, 没过眉峰,发梢搭在眼皮上,让人看不清神情。

这一瞬,连爆竹声也停歇了, 整个冬夜阒寂无比。

闻昭的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他扑上前去,惊慌喊了一声, “哥!”

沈惜也惊了, 她立刻扯着赵修远往后拽,远离桌边,“远哥, 有话好好说,怎么打孩子呢?”

“他那么大也算孩子?能干出这种事也算孩子?”赵修远胸膛剧烈起伏。

闻昭顾不得其他人的争执,他一颗心全扑在他哥身上,满眼心疼地轻轻抬手碰了碰赵危行的脸颊, “哥, 你没事吧?”

赵危行一动不动, 刚刚那一掌掴的力道极大, 赵危行现在耳朵嗡嗡作响,血液倒涌,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看他哥没什么反应, 闻昭瞬间慌了神,他感觉身体连同灵魂都被攫取,他身上的汗毛倒竖,头皮一阵一阵发麻,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紧紧抓住了赵危行的手臂,仓皇转头看向赵修远,祈求道:“赵叔叔……你别生气,别怪我哥,他……”

闻昭害怕极了,他身体不住地颤抖,声音也跟着抖个不停,说话时,因为极度的恐惧时不时无法控制地吞咽,词语断断续续,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浓郁的情绪哽在喉口,几乎要变成泣音哭出来。

赵危行眼睫轻轻抖了一下,抬手覆住闻昭的颤抖个不停的手掌,声音无比温柔,“昭昭,哥哥没事,别害怕。”

赵修远看着这一幕,脸色由铁青转为暴怒的通红,他气得哆哆嗦嗦,一手用力按在心脏,另一手抬起,指着两个几乎贴在了一起,互相搀扶依靠的人,指尖因愤怒而剧烈抖着,厉声打断,“你闭嘴!”

“你们是两个男人!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你们、你们……你们要气死我们吗?”

闻昭微微瑟缩,他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贴近赵危行的身体,在闻昭的潜意识里,他哥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闻昭紧紧贴上赵危行的手臂,绷得僵硬的身体才松了些许,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行压着颤音,带着豁出去的坚定维护他哥。

“赵叔叔,您先消消气好不好,求求您了,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这个词狠狠戳中了赵修远的心窝子,他猛地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缓了缓声音,“闻昭,你年龄还小,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赵修远深吸一口气,看着闻昭胆怯的眼神,终究是没说得出什么狠话,他目光狠狠瞪向自己那个眼神平静又冷漠的儿子,气得心肝肺都疼,忍不住又一次高高扬起了手。

“但你都多大了赵危行!你比闻昭大十岁!十岁!你是畜牲吗?!你小沈阿姨把孩子托付给你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啊?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赵危行把闻昭扯到身后,他轻轻抬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父亲的手臂,没有躲,也没有闭眼,眼神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高高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悬停了很久,最终紧紧握成拳,赵修远狠狠落下胳膊,砸在自己的腿上,声音沉痛,“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赵危行没说话,安静等待赵修远将心中的怒气撒完。

“你对得起沈惜和闻山明吗?”

闻昭见他哥没说话,他也不敢说话,视线来回在赵修远的脸上飘忽,又看看冷着脸抱胸一言不发的朱阿姨。

他这才知道,作为同性恋者,在他们这一辈或许很容易被接受,但要说服上一辈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赵叔叔平日里很随和也很好说话,但骨子里是个及其传统的人,触及他底线的,即使怎么说也不会动摇。朱阿姨大方又豪爽,但闻昭可记得朱阿姨生气的时候有多吓人。

闻昭连忙将求救的目光落在他妈妈身上。

沈惜似乎收到了他的求救,大步向他这边走来。

闻昭眼睛一亮,却还没等到精神振奋,忽然手腕被沈惜一把抓住,就要将他带走。

闻昭不可思议,“妈妈?”

沈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速飞快,“老公,把儿子带走。”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闻山明立刻过来,把闻昭抱起来,几乎是硬生生把闻昭从赵危行身上撕了下来。

“爸爸!你松开我!”闻昭惊恐地挣扎,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住赵危行的袖子不松。

沈惜点点头,“清清,远哥,我们先带闻昭离开,你们和小行好好聊一聊,别动手,没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闻昭顿时慌了,他不要和他哥分开!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哥哥……”

赵危行的目光在沈惜脸上一闪而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俯身,轻轻用拇指擦去闻昭眼底的泪珠,“昭昭乖,先和爸爸妈妈回家待会儿,哥哥解决了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闻昭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要,哥,我不想你一个人……”

赵危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微微凑近了些,垂下头,轻轻吻在闻昭的眼尾,唇瓣刚好卷走眼尾滴落的泪水,咸湿的泪融在唇上,瞬间沿着唇缝弥漫开。

赵危行似有所感,眼珠略转了转,垂眸抿了下唇,笑意忽而更深,“昭昭,相信哥哥。”

赵修远都惊了,他瞪大眼睛回头看向朱清,指了指,又张了张口,一时没吭出一声来,但眼神却明晃晃的——什么意思,一直在挑衅?

行了。朱清扒拉了他一下。

闻昭怔了怔,抬手摸摸眼角。

他信赵危行。

闻昭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他哥一眼,转头跟父母一起出了门。

门一关,屋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赵危行面上的笑容收敛,挺直脊背,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寡言又疏离的模样,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眸静静端详朱清和赵修远的脸色,而后平静开口:“妈,爸。”

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赵修远冷哼一声。

“跪下!”

赵危行漠然两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触在地毯上,即使地毯柔软,却也没挡住多少冲击力,双膝发出一声闷响。

“是不是你先动的手?你教坏的闻昭?”赵修远质问。

“是。”赵危行供认不讳。

“他什么都不懂!”赵修远咬牙切齿。

“那又怎样?”赵危行无不阴暗地心想,就是要他什么都不懂。

赵修远脸又黑了几分,不情不愿地问,“你喜欢他?”

“是。”

“他也喜欢你?”

“当然。”这个回答,赵危行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尾音都扬起来了,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这个混账!他那么小,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知道。”

“你……你们两个……好!好得很!所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人,就是闻昭?”

“对。”

“对个屁!”赵修远额头青筋直跳,“……亏我还真心实意准备聘礼,真以为你要成家了,要有媳妇了,你爹我还在傻乎乎算儿媳妇什么时候能给咱家添个小娃娃!”

赵危行面不改色,“孙子孙女就别想了。但聘礼可以继续,你也是看着昭昭长大的,记得用心一点准备。”

“混账!”赵修远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攥住赵危行的衣领,怒吼,“你想让我们家断后?你想让我和你妈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你这个不孝子!”

赵危行被迫抬起头,但目光仍没什么波动。

“想太多。”赵危行淡淡道,“后代有什么用,你死了埋土里也看不到后人怎么长的夭没夭折。再者,各家关起门过各家的日子,没人会关注你的脊梁骨。”

赵修远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撒了手,吭哧了半天,他白着脸吐出一句,“跟闻昭断掉。过完年我给你介绍相亲。”

赵危行冷笑,毫不犹豫,“不可能。”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连自己父亲的话都不听!你想气死我吗?你要是今天不和闻昭断了给我踏踏实实相亲结婚,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赵危行略略抬眼,语气无波无澜,“那断绝父子关系吧。”

赵修远和朱清同时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赵危行不再理他们,单手撑着膝盖,从跪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又捞起落在一旁的眼镜,慢慢戴上。

“跪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赵危行慢条斯理拍了拍裤子的褶皱,扯来椅子,姿态舒展地坐在椅子上。

“如果断绝关系,我没什么理由跪陌生人。”

“赵危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清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两步,“我们生你养你……”

“您二位似乎没起到什么抚养我长大的作用。不过念在血缘关系和生育之恩的份上,你们老了,我可以给你们养老送终。”赵危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会正常承担起赡养的义务。至于之前您二位为我支付过的费用,算上利率,我连本带利一起打给你们,就当还清了。”

闻昭不在,赵危行也懒得再伪装出一副斯文和善的面具,他手指轻轻敲击椅背,对着朱清和赵修远摆了摆手。

“这是我家。”赵危行毫不犹豫地送客,“慢走,以后没什么事也不用来了。”

亲缘淡漠、友情疏离,缺乏作为一个正常人对待外界的情感感知能力。

朱清和赵修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惊恐。

他们都想起了赵危行十一二岁时的样子,垂着眼,不参与学校任何小朋友的游戏,只安静捣鼓着电子设备,对老师,也缺乏作为一个小孩子应有的,对大人又敬又怕又喜欢的态度。

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态度,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同样的。

甚至对父母,也是似有若无地游离在外。

朱清曾经感觉到不对劲过,带着赵危行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如果不加以控制和干涉,这种人最容易长成一个天性冷漠的高智商罪犯。

那时朱清和赵修远都吓到了,推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专门在家陪着赵危行。

只过了几个月吧,十几岁的赵危行脸上就带了笑,跟父母亲切了不少,在学校见到老师会主动打招呼了,甚至也和同学们玩到了一块儿。

朱清和赵修远就放松下来,自以为成果显著。

现在回忆起来,另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性瞬间破土而出。

如果那时候,赵危行就是装的呢?

就像现在一样,所有的周全、礼貌、斯文全都是假的,那层彬彬有礼的外皮被撕开,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冰冷地要将他们驱逐。

然而现在,他们做父母的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个男人早就已经独立了,自己事业有成,似乎确实也没什么必要听从父母的安排。

赵危行这么多年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朱清和赵修远几乎已经忘了他底子里的危险。

可如果当初他们自以为给孩子带来的改变就是失败的,那赵危行如今仍然正直的三观,仍然遵纪守法的行踪都是怎么形成的?

……是闻昭。

朱清和赵修远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们的儿子,把所有的温柔、耐心与爱意,都给了闻昭。

从小养到大,软乎乎总笑着的小孩儿,甜甜叫着哥哥的小孩儿,牵住赵危行的人性。

好在十三岁的时候,漂亮的、纯粹的、善良的小娃娃,扑进了赵危行的怀里。

没有人会不爱闻昭,他真的太纯洁太美好了,那些被社会诟病的“傻”、“无用”和“善意”,都始终闪闪发光地保存在闻昭的精神内核中。

即使是他们,也对闻昭喜欢得紧,赵修远即使暴怒到那种程度,也没对闻昭说过一句重话。

更别提赵危行。

说句不合时宜的,赵危行就好像是一滩冰冷的流质,闻昭的存在给他塑造了一个真善美俱全的人形的壳子,赵危行就甘愿老老实实戴在那个壳子里面,真善美装得久了,就真的从壳子外面融入到流质里了。

朱清和赵修远都不说话了。

他们哑口无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包裹住他们。

如果不是闻昭,如果不是闻昭……他们都难以想象,赵危行恐怕早就去了不知名的地方,和他们彻底断掉联系,而因为闻昭栓住了他,这么多年,赵危行才始终保持着和他们都联络。

两个已过中年的人徒劳又颓丧地,沉默无言坐在沙发上。

年轻时的傲慢与疏忽,终于在十多年之后,成了正中眉心的回旋镖,悔恨如同潮水般吞没了他们,让他们几乎难以呼吸。

他们没资格教训儿子,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合格的父母,赵危行此后的每一条选择,都与他们无关。

赵危行将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无声讥笑。

“儿子……”朱清试探着,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赵危行抬眼。

“你……会对昭昭好的,对吧?”

赵危行挑眉。

“昭昭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你别辜负他。”朱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妥协道。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伤害他。”赵危行说,“不过承诺向来是最没用的东西,如何相处,一看就知道了。”

也是,这么多年,赵危行几乎把闻昭捧在手心里,生活样样亲力亲为,将人照顾得熨熨帖帖,水一直是温的,衣服永远是搭好的,水果永远是切好的,饭菜永远是最健康最荤素搭配的……

“好吧……”

“所以,你们同意了?”赵危行问。

赵修远沉默别开脑袋,朱清肘击了他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赵危行满意了,“同意就好,昭昭喜欢你们,我也不可能真跟你们断绝关系,毕竟你们还是沈姨和闻叔的挚友,如果断了,以后一家人聚在一起挺尴尬的。所以刚刚就是吓你们一下,诈一诈。妈,爸,别害怕。”

朱清:“……”

赵修远:“……”

赵修远懵了,转头看朱清,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儿子什么意思?”

朱清:“你儿子。”

“你儿子。”

“你儿子。”

“……”

“行了。”赵危行打断他们,“聘礼记得好好准备,我现在去找昭昭,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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