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是!公子您休息好!千万别为这些不长眼的瞎奴才坏了兴致……公子!我们姑娘您还得多疼她呀!看她多向着您!

老鸨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我拉着雷蒙德回房关上门,一转身倚在门上冷笑起来。这些天杀的奴才们就知道骗小钱。妈妈呵莫以为你遮掩得纹风不透,这话早早露出了真心来。小钱是不能骗的,因为还有大钱在前头等着……你以为谁不知道?桃金娘你日进斗金的元宝树,她早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在这鬼蜮脂粉的国里。

但这个人我不准你们骗他。反手抱住惊呆了的雷蒙德。不,我的鸽子,我不准任何人欺负他……那是罪过。他如此洁白无瑕。他待我以人间真情而不杂淫欲。他的欲望,即使强大也如此健康。光风霁月无不可告人之处。这虔诚信仰着善良的西洋军官空有个威严架子,内里躲藏着小男孩……我不准你们欺负这样一个孩子。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我没有过去,单纯一如湛蓝海水。他温情的注视。一直到他向我辞别的那一天,他始终待我如高贵淑女。

小姐,我要走了。父亲命我半小时后回去驿馆,收拾行装……我们晚间就要动身前往大都了。我来向你道别,小姐。

最后一次会面。他仍然绅士地拉起我的手轻吻手背。小姐,这一生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你是我的公主。他低声在耳边说。

雷蒙德。我紧紧拥抱他。这西洋男子给予我一份尊重与平等令我永难忘怀……不管我还将在这色界欲天里颠簸多久……雷蒙德,我会记得即使我为万人践踏,曾经有一个人他捧我在掌心如同对待水晶雕塑。我是你翠线纳丝的绣花履。

小姐……!我会想你。你会等我吗?如果父亲同意……小姐,我想娶你。跟我回葡萄牙好吗?

我亲他的头发。亲他的脸颊。雷蒙德呵离别的时间到了。不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你我都知道它不可能。虽然,我是这样留恋你给予我的温暖与阳光,此生此世它将照耀在我阴霾的生命中永不消散……但你该走了,雷蒙德。西洋使节的儿子与岭南妓院的姑娘,我们是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你不会再见到我,就像我确信我再也不会见到你。离开你后我的生活将一如既往,在胭脂与绸缎的浓香中昏昏然坠落下去。就像你回国后也将一如既往地上进,步步高升,娶你自幼相识的埃莱娜为妻。东方的绚丽与神秘它只是你年轻时的一个梦。老了以后,你可以在壁炉边向儿孙讲起……一段老祖父的爱情故事。那个中国姑娘,她叫桃金娘。

雷蒙德,你要待她好……但是最后的最后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上帝。我已为东西双方的神灵遗弃。

他戴着白手套的双手,隔膜而温热。那温度已经不是我的了。他递给我一本红色封皮烫金的羊皮书,翻开来满是我不认识的曲折字句。就像这份温情无可追寻的线索。小姐,这是圣经。我知道你看不懂……但你可以把它放在床头……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是吗?我的小姐。愿上帝保佑你!我会每天为你祈祷。

雷蒙德抱得我骨头都痛了。他深沉的嗓音。西洋人身上特有的那一种香与膻混合的气味……我很快就将闻不到了。我强壮光明的男孩。他用力地在我耳边念诵仿佛一个保证:小姐!上帝保佑你!……菩萨,保佑你,我的天使!

……他离去了。我的雷蒙德,去大都,来自遥远西洋的缘分就此截止不再相见。但我会永远保留他给我的那本圣经,红色烫金封皮,虔诚的祝福……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一份纯粹的温暖祝福。雷蒙德,他呼唤东西双方的神灵保佑我,如此认真的孩子气。不管它们是否早已遗弃了我。

雷蒙德。葡萄牙的海军军官,觐见大汗的使节。我姻缘短暂的外国公子。我会记得我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带你进入绯红色神秘的花园。

当然,我更会记得临别一眼你上车前对我说的那句洋话。曾经某一次床第缠绵,你温暖的蓝眼睛俯视着我吟诵过的听不懂的西洋语言。

与你永别的时候我懂得了那句话。雷蒙德。你最后一次对我说它,我记下那复杂的发音,这样可以在你离去后的日子里慢慢地练习。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雷蒙德。羞涩的男孩,言及爱,你还是只能使用本国的语言才敢对我表白。多么想再抚摸一次你金黄色的头发啊。我的鸽子。

再见。我自唇间吐出那句洋话,对着你看不见了的车子。

再见。雷蒙德。我,爱你。

七、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我爱你……

谁爱我?

梦。醒不来。

额头上渗着汗,双手却是冰凉的,我仿佛搂着一个透明的男子,身体轮廓竟是如此清晰,我对他浅笑,猜想他或许是风里的神灵。他的脸孔时时在更换,一歇是荻一歇伐檀,转而变幻成连酹,又成为绰或速日勒,尉迟还是雷蒙德……仿佛历经千万年,陈旧的气息渐渐混入海水的咸味,茶香四溢的甜,烈酒的涩与墨里的松香。

金色的鸽子飞远了。白羽下拖着黑幕,不久笼罩满我的苍穹。

我也是没有颜色的,万物蜕化成空。

往前走,没有表情,口中喃喃念着三个字,对谁都念,在当时当刻,在每个看来都值得我爱的人面前,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应景,适合他们消失以前留作纪念。我想我的记忆衰老了,有不专一的忘性,最后一个音念出口时已经忘了说过些什么,为什么,对谁……

莫非太泛滥,就不珍贵。

空无。

醒来时就像没有睡去过。

楼下有女子在哀哀唤叫,她的腿上长出一个瘤子,化着脓血,散发出腐烂的臭气。医说需要整个连同周角的好肉一同剜掉才能保住性命。否则……自然没有否则,她当下愿意失去身体的一部份来救命。那将成为巨创,半块腿肉从身体上割离,但这些比起活命来,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原来人到了这步,可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

桃金娘。我自问自答。那惨叫声,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你可明白吗?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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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与入身。

出世与入世。

我是不用等着与谁举案齐眉的女子,不用等着丈夫归来为他暖一碗饭,不用为他缝补一件衣衫,生养儿女的女子。只在舞歇歌沉时寂寞无人见,而不是难为无米之炊。荆桃如菽,环抱住我赤裸的膝,啧叹里修成春色。

老鸨提着钱袋进来了,裙裾里拖出一根丝线。她笑吟吟地同我说话,我只是游视着那根线,见它烟气里沉浮,它如何空灵却虚渺不过我的眼神,老鸨说,女儿啊,你同意么?我却并未听清她的前言,不就是又卖给谁了么,卖吧,我这金银易换的身体温存犹新,她许诺我就清偿,好比是还愿的魂灵,一呼百应。

老鸨说,乖女儿啊,妈妈疼你。颠着脚儿离开,那根线被卡在木门刺上,兹啦一声扯去了,好轻微的声音我却如此喜欢听。能觉出这屋子里便真没有人,没了动静,我还是我自己的,谁都不属于。等着稍些夜来我做回光彩照人的妖精,而此之前,我要好好歇息,那双帘儿一降隐在暗黯里,我翻转个身绸子油腻在肌肤上,怎样动,十指在何处,我闭着双眼我却能看见,躺着,一把慵懒的骨。有天若我什么都不想,我还活着吗?好倦呐,我的枕,匆匆便只有模糊的影,所有声音变得遥远,睡去,闻见指甲里有檀香丝丝飘入梦里。

谁呢?

我又会爱上谁呢?

谁隐在光怪陆离,青葱翩纤的指。谁在我睡眼惺忪的面前,被六面水光班驳了,青色的衫与长发割离又模糊。可我怎么被裹的这般紧,没有一丝松动,谁的床整洁的像具棺,万物是方体的,死气的,唯独柄拂尘,白须白髯仙雅的决绝。我努力眨眼,想着这是哪里呢,身边盘腿坐着个道貌岸然的人儿,玄寂无声。

你醒了吗?

醒了……

起来起来?

他这低颌的半侧脸,想给谁看呢。我挣扎开一床被子,竟是不着寸络,被偷?被抢?还是老鸨就这样把我送了人?坐起身,凑脸去他正面瞧瞧,好张冰雕玉琢的脸蛋,只是清瘦些,像怀揣着终日劳心的苦,眼观鼻,鼻观心,他的心哪一处会偷看我,依旧困倦,我倚在他身上不发一言,淡眼看蓝色的灰飘荡在月光中。他怎么丝纹不动呢?就像镶嵌在床板上一样,唉,我绕到他身后,圈卷起双腿来盘缠在他身上,怀抱住他的背,清朗神韵。

你不愿动吗?

时辰还未到。

时辰?哦……我应声,却似懂非懂。扯开身子,像具蛇从冰上扭走,粘下了一层意兴阑珊的皮。脚向地上去寻找鞋,却被他单手擒住,高高举起好似舞蹈的场面。

他说,你是干净的,千万别落地。

干净的。干净的……这话使我震惊转而破口大笑,惊响连动百年的屋子,它忽然记起人寰,记起红尘的由来。我还笑着,脚在他掌上颤动成痒。

公子呵,我一宵千金,似水流的可是银子。

他不动声色,这株暗蓝色的槐中心是空的,仿若无物。掐着指盘算,眼色平和。我不能落地只得在床上半躺半坐,脚从他后背的衣衫里伸进去,宽襟肥袖,容纳的下两个身子,不如钻进去抱着温暖,想起便游入,他好像新长了颗美人首,紧贴合璧,我的最柔软处不能压得再紧,凹凸来回时轻蹭,他呼吸加重,仙风道骨,谁敌得过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问。

在揭你的伪道学呀~红舌封口,我吻到他了。他平日里服用些什么,幽冷如斯,宛若冰魄。

你当作是游戏吗?他无法连续的发音,停顿着,努力抽吸后才能镇定的吐一个字。

我给你们想要的。我未说你,而说你们,百媚千娇向着芸芸众生。

那好吧。他说,然后举起我的双脚扛在肩上,多放浪形骸的姿态,还需收紧些么?他原来喜欢这样的,放纵便露骨。他长驱直入,双手只是捧着我的股便不去它处。进,出,平淡无奇,造势后毫无作为,我像一个长灶只是负责由人添火抽薪,他不怎地用力于是我不知痛痒,燥热当头被浇下一盆凉水,好生无趣。我开始扭动,想脱离他。

别动,不可流泄真元。

真元?怎么他每说一句话我都会觉得好笑。真元……公子啊,你莫非想用我生孩子,那您可白花冤枉钱了。

他皱着眉还在努力,不温不火似褒一锅老汤。风月里原本俏郎配娇娥,现在却显得如此笨拙不堪,我几次三番引诱他的手去别处,从腰肢到胸口,并非只洞开着诱人。他却顾自不语,在我身上一个战栗,事毕,我还懵怔着从没见过这么干脆的云雨。他端来一盆水,绞干了白巾替我擦,抬腿,伸手,跪坐,像极我幼时的乳母,触摸我的身体时能不带一丝感情。

他摸到粘稠的液体,忽然发狠,憎恶着此般浪废,手里不经意下了些力气。疼啊,公子,我揽紧他的颅,让他细看腿根处那泛红的一片肌肤。他只是掰开我的手,眼色里有嫉恨。我的纯真于是不再好玩,总是不觉得自己做错,却承受起错后的罚。真正没意思,这人我伺候不起。擦干净了吗?我不过像他屋里新进的一件摆设,好歹用完。

公子,没事我可就得走了。

去哪儿?

红鸾禧啊,公子可替我预备下小轿?

没有。

没有?我喃喃着,四顾寻找起衣裳。

你又做什么?他斟了杯茶来坐于我身边,茶盅浅绿剔透,惹人幻渴。他揽过我去喂,就像揽一只腰肢细软的猫儿,半遮在他身上如此亲昵,怎么此人能把煽情练就如此沉着,举手投足不自觉便成挑衅,倒不如再陪他玩玩。偷偷,我双手轻扯那青衫道袍的系结,衣带松动后从他的身子上滑下来,我又故施旧技的钻进去,穿上他的长衣。散发,我要新挽个道姑的髻,他裸着胸膛与我两两相望,可像照一面颠鸾倒凤的铜镜?我还在叫他公子呢,莫名的习惯。他凝视着我叹息,眉宇里不可强辩的无奈。太虚间光洁所以纤尘不染的人呐,他终于肯说出真相,他告诉我,找到我成为他练制内丹的丹炉,四十九天里哪也去不了,我回不去了。

桃金娘。他呼唤我,声音像从极其久远的年代破壁尘土的壳,层层卷来,双眸则像青铜上的锈腐蚀人心。旷其若谷,浑其若浊。我遭遇他的别出心裁,做一鼎炉,练一颗丹,采阴补阳,就跟着他练无知觉么,练自欺欺人。我不是他随意或一日间的突发奇想,他在暗处,关注我有多久。桃金娘,他深念着我的名字,可他是谁?干净的似仙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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