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伸出手可以摸到一匹匹高悬而下的绫罗。层峦叠幛,脚下环列辄有生机的绢花,戍葵,红杏,雪藕丝霞十缕。他应该沉下心,摸索而来,最好的总是在最里。尉迟公子,飞扬在心的锦谰斑。任性放达淤积在他的气息里,是本质,他改不了的风神萧朗。

他是简约玄澹,是梨花月色,是凤萧鹤梦,他是在我心情陷入无间惨淡的地狱之前,点燃一场沉檀云母的香热,为我惊蛰。我要将他媲美于洞庭,以此迷惑住自己。

尉迟公子……我轻声而唤。像唤来自己长久不曾拥有的爱人。唤来伐檀,深情款款。

谁?

公子往前,小走十步,铺有画纸。

为什么不点灯。你是谁?

往前十步,自有光亮。

……

诱引与疑问。他才肯多说些话,枕簟的凉沁入身体,他还差我一步。卸下亡国与烟花柳巷的重负,我们之间可以尝试坦诚,如初生赤子,洁净又纯粹的赤裸。尉迟公子呵,我叫作桃金娘,你可以把我当作曼妙的丝绸,织金锦或纳石矢,白如润玉的肌肤是你今晚唯一的画卷,掀开手边的斗帐,走进来。这里有九颗夜明珠,加上你是十轮月亮。我何其有幸,身在十全十美之中。素骨凝冰,柔葱醮雪,尉迟公子,我满心以为他会震惊,甚至趔趄。

他只是从平静里幻变出笑意。不扬于礼法,不拘泥,不切实际。他面对着我的赤裸,褪下自己的上衣,他说:女子连贞操与羞耻心都可以不要,我还有什么顾忌!

他从画架里取出画具,两块墨,桐油和松烟。细细在歙砚里磨开,透出书卷中陈年的香气。几支笔,在我身体上游走开,獾毛与羊毫,柔软或刚劲。迅疾灵转的笔力,他时而作画,时而书写,他在为难我,不发一言便可以告诫我挑衅他是多么错误的想法,笔势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在我身上却是酥痒难耐,我不可以动,我不可以认输。尉迟公子,你好狠啊。空有张春云浮空的明媚脸庞,你在我身上画什么,写什么?你的色盘里又装着些什么?我偷偷斜眸暗看。

赭石,朱砂,石青,石绿,雄黄,石黄,藤黄,胭脂,花青,银朱……怎么你一色也不用,墨黑与肤白,只此就够了吗?

他忽然边写边念:鸳楼碎泻东西玉。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妆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

我微微抬头看自己的身子,通体是气象峥嵘的山河。

不用一色,因为五色绚烂渐老渐熟,终成平淡。

不雕不琢,万物至华至极,终会返归于朴。

他的眼泪落在我身上,灼热的疼痛。我们之间未说满十句话,他对我这个陌生人哭却是第二遭,这般脆弱,却还让人相信他有着气节。难道我们彼此间的心疼真如此共通共溶。

霁华。我唤他的名,替他抹去眼泪。故国已不在,请别为逝去的落泪,往昔不复回。而我们只能蒙上双眼走向明天。

桃金娘。他吻住我,有生以来他唯一吻过的女人,即使他的妻子。一个逼婚的,元朝贵族中的寡妇。逼婚,好卑劣的手段,却无奈他傀俄若玉山,岩岩如孤松的身形容貌,她囚住他的老父老母,又为他谋来专司为皇族描绘春宫画的职务。

桃金娘。你可体会得到那种屈辱。他低沉的声音,忍着种种不堪,竟然别样销魂。

而他的妻子只是得到一具恒温的躯壳。她在人前装作幸福,穿着宽大拖地的袍,戴一种高高长长,可笑的,叫做罟罟冠的帽子。她怎样妆扮都成为一个怪物,永远被憎恨却不能反抗。

心志毁了,时时刻刻经受折磨与摧残,他就此被磨成双面,阴晴不定的双面,冷漠多欢乐少,归隐的念头冰封沉潭。他说自己快要疯了,在夜里任由一个半老的妇人在身上摩擦拱动。他把她当成一块活肉,叫人恶心。

他说,桃金娘。你是我唯一的知觉。

佳人如故国。

缠绕,融汇,我们在水墨山河之中,江山不老天如醉。此刻他爱我,绝望的爱着,刻骨铭心。好像天明时即死去的恋人,转眼间白发苍苍。尉迟霁华,你用一种痛换掉我心头另一种。问谁能调玉髓弥补心口的伤。千古兴亡,谁能怪我们在世间此般痴情。

霁华。醒来时,他不在我身边。濯濯春风,谡谡劲桐的公子,他走了。九颗夜明珠一同黯然失色,十轮被太阳褪色的月。我明白,这双面人儿不愿再装出应世的作派来面对我,就像盘心清露的昙花不愿在惜花人面前兀自凋零。

此生,我是他最完美的一幅画作,在辉煌时用灿烂毁去。

他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有些人真的永远都不适合留在身边。就像尉迟公子。我不能否认我常常会想起他,想起楼头初会,静穆秋风。他独自度曲、作画,未成即毁去,旁若无人地痛哭。这般狷介清傲的,鹤梦梨花的男子。他像画间留白,一小方纯素被迫夹杂于青绿泥金之间承受喧哗与挤压。我从未见过的一个如此干净的男子啊,不觉间,素衣染缁尘。

那是残忍的。他本非色欲之人却成为旁人觊觎中的色欲,又因为这色欲的满足者的宠爱,被丢入更深的色欲泥沼。淡墨山水的清笔,画春宫。这率性男子他贫穷得只剩下一根洁白坚硬挺直的骨,却还被人拿去炖一锅浓汤,闲情啜饮髓中美味。真的。无聊的日子里秋深一直深深深下去,深到尽处就消灭了它自己。秋天过去了。尉迟公子,霁华,你的气息就是萧瑟的秋的气息,在我心里头,深到尽处于是消灭了它自己。我会想起一个自始至终未曾交换过十句话的男人,眼泪落在我的裸体上共通的心疼。我会想起,在桃金娘送往迎来的花国生涯里曾经有一夜,有个男人在她身上泼墨如此碎心的河山再把它们毁灭在疯狂的交缠中。佳人故国,两难再得。我会记得那夜有十个月亮,照耀今生今世我与他仅此一遭的聚首。霁华,人在宿命掌中都是玩物,你我则是玩物的玩物。天涯沦落如果相逢,便一笑走开。你与我,我们原本不必相识。请你遗忘我,霁华。因为,你真的永远不能被留在身边。如同另外一个人。

另外的一个人。想起他我就流露不自觉的笑意,令彼时经过的小奴或老鸨惊疑怔忡,捉摸不透那缕嘲讽又妩媚的纹影是什么意思。它温柔而冷淡,怜惜而轻蔑。他们说,我模棱的表情让人害怕。我的心思镂彩错金。

连酹。我只是想起这个人。另外的一个,不适合,不应该,也不可能留在身边的男子。

这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却一再地出卖我的人。从来不能够怨怪的利用与抛弃,只因一早预料清楚,将他的根性看得透里透,所以原谅他如同原谅自己。他没有骗我。从来没有骗过我,只是欺骗自己。

我知道他不会回到红鸾禧来。他享受沉重的内疚与悔意,藉此对自己证明他爱我。痛得凶些,先感动自己。是的。我相信每一次出卖之后他都是后悔的,但后悔之后,如果有下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连酹他不回来,挥洒着连爷的豪爽气魄在哪个角落,他耳上银环是自己打上的枷,困住一份靠女人肉体同时支持同时涂地的男子的尊严。对于他,这是一桩刻意安排的,以放纵的形式实现的惩罚。他会毫不吝惜地挥霍无度,醇酒妇人,一边告诉自己对不起琴瑟,没脸见她如今只能让自己沦落于纵情地折磨……以此他得以安心地享受。在虚假的痛楚中,那不过是一出逼真得令做戏者自己也相信的戏目。六欲七情,连酹你把自己排演得太好。

我没脸见你,琴瑟。我不是人。

仿佛听到他含混灼热的低语,一如那日被揉在汗湿的杂役粗衣里,听到来自他胸腔内的嗡嗡颤音。如此真切,晶莹剔透的深情。他可以用出卖我所得银钱去买另一女子,整夜骑在她身上粗暴地出入,闭上双眼幻想那是他一再背弃的心爱的琴瑟,对着不相干的女人逼出嗓子里痛切的忏悔……连酹,我太清楚你的把戏。所以你不会回来。你没脸见我。是的。但真正的原因是你从军帐中盗得的珍贵宝物足够你放纵的挥霍。连爷腰间还有赌本的时候,不会回来找我……连酹,我没有忘记那一天你把将军的金帐席卷一空。

如同为了再一次证实我这双看透一切便懒于言语的眼睛。当那一天,人高马大的西洋人愣头愣脑撞进红鸾禧来点名叫我,并用蹩脚的汉话费了好大力气讲清楚是在酒楼遇到的一个姓连的中国人向他极力推荐桃金娘的时候,我抛下正要奉上给他的香茗哈哈大笑了起来。

六、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

西洋人说,那人告诉他桃金娘是羊城最美的女人,保证令他不虚此行。当他问起在哪里可以找到这女人时那人却不说,直到收取了他一笔不小的费用后才指点他寻找这佳人的路途。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在客人面前会笑得这样忘形。我伏在桌子上笑出了眼泪,那泪水抹在绡金手绢上,我还没笑完它就干了,只留下淡淡的粉痕。连酹呵,连酹,我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样子。眉飞色舞故作神秘的小胡子。叫我说你什么好,连酹。你这可爱又可恨的小聪明的男子。连爷。

雷蒙德傻呆呆地看着我笑。老鸨抢过来连连道歉,他全然不理还展臂挡开她拉扯着我数落的聒噪。他的眼珠纯蓝,像没有表情的玻璃球,发出略显呆滞的光泽却澄澈得可爱。雷蒙德额头上憋出一层细汗来,好不容易搜索到他认为合适的字句说,小姐,你笑的样子很像太阳。

东方人真神秘。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摆弄着我屋子里种种说不出名目与用途的物事,胭脂,青黛,芳香染了满手褪不去。打开衣橱,他哗的一声惊叹起来。满眼五光十色,流泻着亮的软的绫罗绸缎的瀑布。雷蒙德眯着眼睛,快速地喃喃说了一串听不懂的洋话。他小心翼翼如捧水晶般拣起我的一只鞋子,看那密密实实一色翠蓝绣出孔雀开屏,底下以羊皮金作衬,透出辉煌艳色。这是粤地有名的纳丝绣。鞋帮上曲曲刻出花纹,镂空了填进香屑,步步生莲。雷蒙德将鞋子凑到鼻端去闻,翻过来看到连鞋底都刻满了精细花样,不禁啧啧称叹。

小姐,你的首饰比我们皇后陛下的还要美丽。他拈住一顶银丝盘花如意云头托五凤的步摇冠,凤口垂落五股八宝串,金错相攒。太不可思议了,东方匠人的手。

你见过你们的皇后吗?

是的。在阅兵大典上,国王和王后在皇宫前面的广场上看我们的队伍演习。他自豪地说,我父亲是海军上将。我自己,也已经是上尉。我们的国家不像你们的这样大,国王和王后陛下也不像你们的这样神秘。常常接见人民和军士。

雷蒙德。从葡萄牙来的海军军官。被国王派遣随他的父亲来到蒙古大帝国作为远方使节准备觐见大汗,以修两国之好。他说想到将要重复那个意大利人游览这世界上最强大昌盛帝国的大都的惊异之旅,就感到非常兴奋。他说,那个名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人从东方回去后写了一本书,讲述这神秘伟大的蒙古帝国,它是如何的繁华,城市是如何的干净,人民生活得是如何的富足与悠闲。在西洋人的心目中大都,那是一个黄金筑成的城市。雷蒙德随同他父亲一行在南方港口登陆,他说在启程前往大都之前所有的军官与大臣都想在这神奇的热带地方好好见识见识。中国在西洋人的心中,就像雷蒙德在我的卧房里所感觉到的那样,绚丽,浓郁,神秘,目不暇接。各种东方的富丽颜色与气味。他听着岭南丝竹繁复急促的调子说,中国人,你们是一个看来似乎安静但却喜好热闹的快乐的民族。这音乐让我想到我们的狂欢节。

葡萄牙。这个名字令我百思不解。我问雷蒙德一个国家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葡萄怎么会有牙呢。他耸耸肩表示无可解释,教他汉话的传译告诉他在中国他们的国家被音译为葡萄牙让他记住。他还反问我什么是葡萄。

我唤小奴送一盘葡萄进来。雷蒙德见了大吃一惊道,上帝啊,怎么可以把我们的国家和这种果子扯在一起?!他睁大蓝眼睛,满是惶惑。洋人的脸庞肌肉灵活,容易做出许多夸张的表情。我看着雷蒙德笑。这个身材高大留着金黄色络腮胡子、看上去如此骠悍的葡萄牙男人,原来他今年只有20岁。西洋人像汁液充足的植物早早成熟了,笔挺的军服与满象样的一张脸,健壮如雄兽的身体。却掩饰不了他偶尔流露的天真与青涩。他对什么都好奇。在光怪陆离的东方光怪陆离的岭南之中最为光怪陆离的红鸾禧,在我的卧房,雷蒙德只是个孩子。透过大门上耀武扬威的门神像,眼睛滴溜溜好奇地窥探世界的小男孩儿。我为他点破窗户纸,一缕明光。

小姐,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他略为扭捏地说。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这可爱的大孩子。我蜷在织金凤凰缂丝的被子里笑,轻轻贴近他,片刻前曾不知所措的强健身体。他胸膛上一溜金色的软毛,摸起来像温顺的狮子。我用指尖依序抚摸,汗水湿润着暖暖的温度一路往下延伸至他的骄傲与羞涩。他很粗壮,但动作生硬,又不敢随意肆虐。总是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吗小姐,会不会弄疼你……他是这样纯洁的男孩,第一个女人。我把手掌覆盖在它上面。心中是感激的。雷蒙德。单为了你的小心我便泪下,我便竭我所能温存地对待你。心疼。你这来自西洋的年轻军官。这样珍惜我就像对待那只鞋子,把旁人践踏着的东西,如此小心地捧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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