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和柳英谈谈
林秋回到长宁镇那天，正赶上集市。
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上坐着几个不认识的娃娃在上头玩泥巴。
林秋把马拴在铺子门口的老地方，推开铺门，钱哥儿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糖。
听见门响他一抬头，芝麻糖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账本上，也顾不上捡，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抱住林秋，差点把柜台上那摞新做好的头花扫到地上。
林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糖要粘在账本上了!”
钱哥儿说:“管它呢，反正那页是去年的老账。想你了。”
林秋在铺子里帮钱哥儿对了几天账，又去山腰上看了看那间屋子，感觉恍若昨日。
院子里的荒草又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辣椒秆枯成了干柴火棍，篱笆上爬满了野藤。
他把屋门打开通了通风，把灶台上那几道快要看不清的“等我”两个字又拿手指描了一遍，然后把油布重新掖好拿石头压紧，锁了院门把钥匙交给了钱哥儿，让赵大隔一阵子上来看看，通通风扫扫灰。
把这些琐事都安顿好了之后，林秋去了柳英的药铺。
药铺的门虚掩着，门上那块“济元堂”的匾额重新漆过了，黑底金字，是柳郎中能下地之后自己踩着梯子刷的。
林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柳英正蹲在药柜前头分拣药材，黄芪和当归在柜台上摊了两小堆，
他拿小称称好了分量，用黄纸包得四四方方的，麻绳扎得紧紧的。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指还捏着麻绳的两端，柳英看着林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林哥儿你回来了。”
林秋：“说回来了，来看看你。”
柳英把麻绳拉紧打了个结，把药包搁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给你倒碗水。”
林秋接过碗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应该是分拣药材时被那些硬壳划到的。
林秋坐在药铺那张老旧的杉木桌旁边，把碗搁在桌上。
柳英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桌上那几包还没收进去的药材上来回扫了两圈，又落在其余地方，就是不敢看林秋。
林秋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两圈不知道怎么开始聊。
林秋吸了一口气，决定就这么直说，反正他也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
成是好事，不成也不会影响。
“柳哥儿，我表兄许文晨托我来问问你，他想来长宁镇看看你，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柳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见的，药铺里成天跟药草打交道，手上全是药味，说话也不好听。他那个身份该找个门当户对的。”
林秋听着他这一串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的，说出来的时候顺溜得很。
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柳哥儿，我当年被周野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腿上还带着伤，可日子是夫夫两个人过下去的，不是两个家成亲的。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可在他看来你就是最好的。”
柳英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拿手指在桌子上来回搓了两下。
此时窗外头枣树上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树枝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林秋这才站起来把碗端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着柳英说了一句，“他过几天就来看看。你要是愿意见他就把药铺的门开着，要是不愿意就关上，他看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柳英坐在那张杉木桌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背影在从窗户纸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显得又瘦又单薄。
林秋走出后才听到一声淡淡的“好”
答应了周野会早点回去，林秋打算在镇上再买点东西带给他。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
张木匠的铺子门口还是有堆着小山似的刨花，松木的刨花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脆；铺子饭馆里飘出来的还是那股红烧肉的酱香味，混着蒜泥的辛辣气把半条街都熏馋了。
他去糕点铺称了两斤芝麻糖，又去杂货铺挑了几块周野爱吃的腌萝卜，拿油纸裹了好几层。
路过肉铺的时候看见朱屠户正往铁钩子上挂五花肉，肥膘足有三指厚，便割了两斤，让朱屠户用干荷叶裹了扎了根草绳。
带个给李哥儿看看。
又去周野以前常去的那家皮货铺子逛了逛，给周野买了双新皮护腕，护腕内侧衬了层软皮子，冬天戴着不磨手。
时间过得好快。
李哥儿都已经有第二个娃娃了，肚子微微隆起来，孙单也不让他多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早饭做好，把等等的衣裳穿好，再把牛车套好送他去铺子。
等等现在骑在孙单脖子上满村跑，揪着他爹的耳朵当缰绳，孙单被揪着耳朵还咧着嘴笑。
赵大现在是孩子王，每天傍晚村口老槐树底下都能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群娃娃编草蚂蚱，念念坐在他膝盖上拿着编好的蚂蚱往嘴里塞，赵大就赶紧把蚂蚱抢下来，说“这不是吃的。”
他编蚂蚱的手艺比当年又精进了不少，蚂蚱套着绳子，放出的翅膀刚好能动，腿也在弹，娃娃们为了抢一只蚂蚱能追着他跑半个村子。
这个地方的事情都安排妥帖了。
铺子有钱哥儿他们打理，药铺有柳郎中坐堂，柳英的手艺越来越好，许文晨过几天就来，说不定自己凑了一段好姻缘。
林秋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山脊的轮廓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到天边。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前不久自己还在林府那间偏院里缩着不敢出声，被嫡母一句“庶子登不得大堂之上，粗鄙……”
还有被嫡母嫡哥儿各种厌恶惩罚压得抬不起头，父亲的漠视，阿母早逝……
如今他有了铺子，有了宅子，有了一个在京城兵部衙门里点卯的夫君，有了几个可以一起围着炕上碎布头做绣活的闺中密友。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槐树顶上那几根枯枝，想起当年那些，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得很，一转眼这些都成了好几年前的事了。
老槐树底下的石墩子上坐着几个不认识的娃娃在上头玩泥巴。
林秋把马拴在铺子门口的老地方，推开铺门，钱哥儿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糖。
听见门响他一抬头，芝麻糖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账本上，也顾不上捡，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抱住林秋，差点把柜台上那摞新做好的头花扫到地上。
林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糖要粘在账本上了!”
钱哥儿说:“管它呢，反正那页是去年的老账。想你了。”
林秋在铺子里帮钱哥儿对了几天账，又去山腰上看了看那间屋子，感觉恍若昨日。
院子里的荒草又长高了一截，菜地里的辣椒秆枯成了干柴火棍，篱笆上爬满了野藤。
他把屋门打开通了通风，把灶台上那几道快要看不清的“等我”两个字又拿手指描了一遍，然后把油布重新掖好拿石头压紧，锁了院门把钥匙交给了钱哥儿，让赵大隔一阵子上来看看，通通风扫扫灰。
把这些琐事都安顿好了之后，林秋去了柳英的药铺。
药铺的门虚掩着，门上那块“济元堂”的匾额重新漆过了，黑底金字，是柳郎中能下地之后自己踩着梯子刷的。
林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柳英正蹲在药柜前头分拣药材，黄芪和当归在柜台上摊了两小堆，
他拿小称称好了分量，用黄纸包得四四方方的，麻绳扎得紧紧的。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指还捏着麻绳的两端，柳英看着林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林哥儿你回来了。”
林秋：“说回来了，来看看你。”
柳英把麻绳拉紧打了个结，把药包搁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我给你倒碗水。”
林秋接过碗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应该是分拣药材时被那些硬壳划到的。
林秋坐在药铺那张老旧的杉木桌旁边，把碗搁在桌上。
柳英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桌上那几包还没收进去的药材上来回扫了两圈，又落在其余地方，就是不敢看林秋。
林秋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蹭了两圈不知道怎么开始聊。
林秋吸了一口气，决定就这么直说，反正他也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
成是好事，不成也不会影响。
“柳哥儿，我表兄许文晨托我来问问你，他想来长宁镇看看你，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柳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见的，药铺里成天跟药草打交道，手上全是药味，说话也不好听。他那个身份该找个门当户对的。”
林秋听着他这一串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自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的，说出来的时候顺溜得很。
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柳哥儿，我当年被周野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腿上还带着伤，可日子是夫夫两个人过下去的，不是两个家成亲的。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可在他看来你就是最好的。”
柳英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拿手指在桌子上来回搓了两下。
此时窗外头枣树上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树枝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林秋这才站起来把碗端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着柳英说了一句，“他过几天就来看看。你要是愿意见他就把药铺的门开着，要是不愿意就关上，他看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柳英坐在那张杉木桌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背影在从窗户纸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显得又瘦又单薄。
林秋走出后才听到一声淡淡的“好”
答应了周野会早点回去，林秋打算在镇上再买点东西带给他。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
张木匠的铺子门口还是有堆着小山似的刨花，松木的刨花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发脆；铺子饭馆里飘出来的还是那股红烧肉的酱香味，混着蒜泥的辛辣气把半条街都熏馋了。
他去糕点铺称了两斤芝麻糖，又去杂货铺挑了几块周野爱吃的腌萝卜，拿油纸裹了好几层。
路过肉铺的时候看见朱屠户正往铁钩子上挂五花肉，肥膘足有三指厚，便割了两斤，让朱屠户用干荷叶裹了扎了根草绳。
带个给李哥儿看看。
又去周野以前常去的那家皮货铺子逛了逛，给周野买了双新皮护腕，护腕内侧衬了层软皮子，冬天戴着不磨手。
时间过得好快。
李哥儿都已经有第二个娃娃了，肚子微微隆起来，孙单也不让他多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早饭做好，把等等的衣裳穿好，再把牛车套好送他去铺子。
等等现在骑在孙单脖子上满村跑，揪着他爹的耳朵当缰绳，孙单被揪着耳朵还咧着嘴笑。
赵大现在是孩子王，每天傍晚村口老槐树底下都能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群娃娃编草蚂蚱，念念坐在他膝盖上拿着编好的蚂蚱往嘴里塞，赵大就赶紧把蚂蚱抢下来，说“这不是吃的。”
他编蚂蚱的手艺比当年又精进了不少，蚂蚱套着绳子，放出的翅膀刚好能动，腿也在弹，娃娃们为了抢一只蚂蚱能追着他跑半个村子。
这个地方的事情都安排妥帖了。
铺子有钱哥儿他们打理，药铺有柳郎中坐堂，柳英的手艺越来越好，许文晨过几天就来，说不定自己凑了一段好姻缘。
林秋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山脊的轮廓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到天边。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前不久自己还在林府那间偏院里缩着不敢出声，被嫡母一句“庶子登不得大堂之上，粗鄙……”
还有被嫡母嫡哥儿各种厌恶惩罚压得抬不起头，父亲的漠视，阿母早逝……
如今他有了铺子，有了宅子，有了一个在京城兵部衙门里点卯的夫君，有了几个可以一起围着炕上碎布头做绣活的闺中密友。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槐树顶上那几根枯枝，想起当年那些，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得很，一转眼这些都成了好几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