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鸿门宴

耶律敏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苏诀,嘴角重新挂上那个懒洋洋的笑,笑里头少了三分挑衅,却多了几分别扭的试探:“苏军师这么急着找我,是想把我抓回去交差?”

苏诀微微摇了摇头。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他腰间那柄银丝软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说:“九皇子初次来到京城,我来护送你的安全,毕竟是贵客。”

苏诀的语气跟从前在校场上布置战术时没什么两样,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护送”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要比任何客套话都沉重。

耶律敏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苏诀,看着那张在北境风沙里也干干净净的脸,看着那双清冷得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苏诀,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苏诀垂下眼睑,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我知道。”然后抬起眼来,目光从耶律敏脸上移到了周野和林秋身上,“所以周校尉和贵夫郎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听着像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耶律敏看着苏诀,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榴树的影子在他们中间轻轻晃着,枝头上那只青石榴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然后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苏诀面前,抬起手在苏诀脸侧划过,指尖堪堪擦过苏诀鬓角的碎发,那动作看着随意又轻佻,但指尖在苏诀耳后停了片刻就收了回去。

苏诀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卑不亢,既不恼怒也不惊慌。

耶律敏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转过身来朝周野和林秋扬了扬下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子轻快的调子:“周校尉,你们也听到了,苏军师是为了保护本皇子屈尊过来的。那今晚本皇子就跟苏军师走了,不叨扰你们夫妻团聚。”

林秋站在正屋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苏诀的背影笔直清瘦,氅衣被夜风吹得微微往后扬,耶律敏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大概是在迁就苏诀的步幅。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林秋只觉得脑壳大。

这趟回长宁镇,本来只是想帮许文晨撮合一下柳英,顺道看看钱哥儿他们,结果回来就撞上朝堂上三派争得你死我活,自家宅子里住了个北燕皇子,还来了个在北境打仗时认识的军师。

关键是自家夫君在旁边从头到尾也没怎么吭声,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他一起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影壁后头。

林秋转过头来拿手指戳了戳周野的胸口,压低了声音问他“这两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野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那根手指,伸手握住,说了句:“苏军师在北境的时候每回军报送到营里都要问一句九皇子的近况。别的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我不清楚。苏诀那个人话少,比我还少。”

林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思索半刻,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三天后,嫡母的帖子送到了甜水巷。

送帖子的是嫡母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穿了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站在正屋门口,把那份烫金帖子双手递上来,说:“太傅夫人在府中设宴,请周校尉和林公子过府一叙,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林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上头写的确实是家宴,时间地点赴宴名单一应俱全,末尾还缀了句“薄酒粗茶,不成敬意”。

他把帖子合上,跟那嬷嬷说了句:“劳烦回禀夫人,我们会准时到。”

等那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影壁外头,林秋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野从外头进来,拿起帖子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说:“这是鸿门宴。”

林秋说:“我知道。嫡母这是要逼你站队,太傅是五皇子的人,我们要是去了,席间必然有太傅的人旁敲侧击,逼你表态。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太傅面子,嫡母正好借题发挥,在朝堂上给你使绊子。”

周野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说了句:“那我也不怕。”

林秋摇了摇头说:“不能硬来,现在林中元把持兵部,嫡母身后又站着太傅,硬碰硬他们讨不到便宜。倒不如将计就计,假意迎合,在席间看看能不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至少摸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对付舅舅。”

许言辞在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卷一直被压着,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收集些证据,等局势变了再翻出来,就是一把刀。

赴宴那天傍晚,周野换了身靛蓝色的直裰,没穿官服,只在校尉的腰牌上系了根新绦子,是林秋前两天刚给他编的,靛蓝色丝线掺了两股月白的细线,系在腰间清清爽爽的。

林秋穿了件月白的交领衫子,头发拿那根红头绳绑了个髻,别了根素银簪子,簪子是阿母留下的。

两人从甜水巷出来,小九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陈勇站在车旁,手里攥着马鞭,看见他们出来就赶紧把车帘掀开了。

太傅府在城西,门脸比林府当年还气派几分,门口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高,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檐下挂了排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管事把他们引到偏厅,偏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太傅的门生和几个军中的将领,周野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同的打量。

嫡母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比庆功宴那晚又添了两根新金簪,脸上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稳,看见林秋进来,放下茶盏笑着说了句:“秋哥儿来了,快坐!”

声音亲热得像是真有什么骨肉情分似的。

林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周野坐在他旁边,把手搁在膝盖上,腰背下意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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