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捡到个哥儿

今年这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漫天飞舞。

周野把遇到的最后一只野兔扔进背篓,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头。

天眼看着就暗了,再不下去,今晚上就得交代在这山里头。

他抬头瞅了眼灰蒙蒙的天,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抽,跟无数根细针扎似的疼。

"晦气。"周野暗骂了一句,把猎叉往肩上一扛,踩着没过小腿的雪往下山的方向走。

他走不快,左腿吃不上力,一脚深一脚浅,

周野住的山腰,那离村子远,独门独户,方圆三里地就他一个人。

不是没地方去,是他不想去。

三年前他从军营里出来,拖着有点瘸的腿,在这穷山僻壤刨了间茅草屋,从此打猎为生,图个清净。

清净是清净了,就是有时候太清净。

比如现在,风雪呼号,连只鸟叫都听不见。周野踩着没过小腿的雪,一步一个脚印往家挪。走到半山腰那片枯树林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股血腥味。

很淡,混在风雪里,差点被他忽略过去。

周野鼻子灵,这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

他放下背篓,握紧了猎叉,顺着气味往林子深处摸。

雪堆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袖子。

周野用叉子拨了拨,雪扑簌簌落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嘴唇冻得发紫,眼睫毛上结着层白霜,不知道躺这儿多久了。

"喂。"周野用叉柄戳了戳那人肩膀。

没动静。

他又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但还活着。

周野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绸缎袍子,料子是顶好的料子,织了暗纹,只是脏得不成样子,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手指纤细,没干过粗活。

脚上的靴子掉了半只,露出的脚踝肿得老高,像是扭伤了又冻的。

这种公子哥,搁往年周野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城里的贵人,一个个鼻子朝天,他见得多了。

三年前那场仗打完,他这条腿就是为护一个官的儿子落下的,那厮连句谢都没有,捂着脑袋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今儿个不一样。

雪这么大,把人扔这儿,明儿早上就得硬成冰棍。

不然死翘翘了,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

"算你命大。"周野嘟囔着,把猎叉往肩上一扛,弯腰把人捞了起来。

那公子哥看着瘦,死沉。

周野跛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大喘气着。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一脚踹开门,把人往炕上一扔,反手插上门栓。

屋里比外头强不到哪去。

他摸黑把人放炕上,转身摸到火折子点亮了那盏油灯。

一盏油灯,半炕稻草,墙角堆着柴火和腌肉罐子。

周野顾不上喘口气,先把门栓插上。外头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身来,走到炕边去扒那人身上的湿衣裳。绸缎料子沾了雪水又冷又滑,摸上去跟冰片似的,周野的粗手指笨拙地解了两颗盘扣就烦了,捞起那人衣襟,左右一用力,嗤啦一声撕了开来。

看见手臂上鲜红的孕痣

周野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这人是个哥儿

自己看了别人身子,这清白难讲

这年头有这等孕痣的哥儿本就不多,穷乡僻野更是少见,自己这算是有点非礼。

周野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对男男这事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一个哥儿家的,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还弄成这副模样?

他把那湿透的白布也解了,彻底扒干净之后,周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哥儿身上没几块好地儿。

胸前肋下青了一大片,那种青不是冻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或者踢过之后留下的淤伤,颜色已经发暗发紫,至少有几天的旧伤了。

后背上更是有横七竖八好几道鞭痕,结了痂的又被扯开,痂口翻着嫩红的肉,被雪水泡得发白,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

右边肩胛骨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擦伤,像是被人推倒之后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的。

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青紫色里透着黑,看着不只是扭伤,骨头有没有事都难说。

最吓人的是左手腕。

一道口子横着划过手腕内侧,割得非常深,像是有什么人拿着利器狠狠来了一下。

伤口两边翻开的皮肉被雪水泡得发白浮肿,里面的新肉是暗红色的,还好天冷冻住了伤口,血流得不多,否则光是这道口子就能把人放干净。

周野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半晌,“啧”了一声。

“造了多大罪这是。”

他转身去床底下翻东西,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箱子。箱子是旧物了,边角都磨圆了,上头还带着军营里兵器的标记。

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小罐金疮药和半卷发黄的纱布,是当年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平时他自己有个小磕小碰都舍不得用,就剩这么点了。

他先检查了那人脚踝的伤,骨头摸着应该没断,但也伤得不轻。周野从柴火堆里找了两根直溜些的树枝,把树皮剥了,用纱布把脚踝固定住。

他手劲大,包的时候手法也粗,纱布缠紧了那哥儿痛的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但到底还是没有醒。

处理手腕那道口子的时候周野放慢了手脚。

金疮药倒上去的时候那人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周野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完了在手背打了个结。

他粗手粗脚地给人上药,那公子哥在昏迷里哼哼了两声,眉头拧成一团,愣是没醒。

上完药他扯过炕上那床旧棉被把人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然后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柴是秋天砍的松木,劈得粗细不匀,他抓了一把干茅草引火,凑到油灯上点燃了塞进灶膛里,又小心地架上几根细柴火。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了两声,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盖上了锅盖。

等水烧开的工夫他也没闲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铜汤婆子,擦了擦灰,灌上滚烫的热水,拧紧了盖子塞进被窝里那人脚边。

忙活完这一通,周野自己累得够呛。往灶台边一坐,啃了半块硬馍馍,守着那锅热水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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