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笋子huo手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背篓就装了八分满。

林秋的背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鸡枞在上,松茸在下,每一层都用松针垫着,菌子们整整齐齐躺着。

周野的背篓里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菌子跟笋子混着,松茸跟鸡枞挤着,还有几朵他顺手扯的野蕨菜,绿叶子搭在灰褐色的菌盖上,看着像个没收拾的鸡窝。

其实周野放每一样都轻得很,怕给压坏了,只是手粗,码不齐整。

林秋看了一眼周野的篓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但周野正好抬头看见,手里的牛肝菌悬在半空,忘了往下放。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林秋低下头,把最后一朵鸡枞码进自己的篓子,声音从篓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就是觉得……你那个筐放的,像你的人,豪迈。"

周野没接话。

他把那朵牛肝菌扔进自己篓里,砸在其他菌子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野才说:"走了,再往下走有片竹林,笋子也该冒头了。"

他站起来,背篓的带子勒进肩膀,显出衣裳底下肌肉的轮廓。

林秋跟着起身,草鞋在湿松针上滑了一下,周野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托在他肘弯里,隔着一层春衫的薄布,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体温。

这一回谁也没缩回去。

周野说:"路滑,跟着我走。"

林秋"嗯"了一声,胳膊还留在他手心里,顺着周野扶住的那股力道,轻轻靠了过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在一面朝阳的缓坡上停下来。缓坡上长满了蕨草,绿茸茸的铺了一地,蕨草中间冒出一丛一丛深褐色的野笋,壳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有的才刚刚破土。

林秋蹲下去拿手去掰,掰不动,笋壳滑溜溜的捏不住,还有点刺挠。

周野抽出腰后头的柴刀在笋根上斜斜地砍了一刀,咔嚓一声断了,递到林秋手里,掂掂,少说一斤半。

“这笋嫩,回去拿开水焯一遍拿来炒腊肉,不焯也行,直接切片炖汤,都好吃。”

林秋正蹲在旁边,想学着周野的样子去掰一根笋。他的手指白,衬得笋壳的深褐越发刺眼,指尖刚碰到壳上的细毛就缩了一下,那毛看着软,其实是涩的,逆着摸过去,像谁拿砂纸蹭了一把皮肤。

他换了方向,顺着那细毛握住,使了劲往上拔,笋子纹丝不动,倒把自己的手硌出一道红印子。

"不过得快点挖。"周野没看他,手里的柴刀又砍下一根,"这笋长得快,眨眼睛的功夫有些就长高了,高了就老,嚼不动。"

林秋顺着他刀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斜坡上零星立着几根高挑的,笋壳已经泛了青,顶端抽出嫩黄的芽尖,再过几日就该舒展成竹枝了。他想起小时候在书里读过的句子,什么"雨后春笋"、什么"一日三尺",当时只当是文人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自然界的时辰从来不等人。

周野把柴刀递过来,刀柄冲着他:"斜着砍,根上留一截,明年还能再发。"

林秋接过来,刀柄被周野的掌心焐得温热,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刚离灶的炭,热得慌。

林秋比划了两下,找不准角度,周野从后面绕过来,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右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往下压。

柴刀的刃口磕在笋根上,发出一声闷响,笋子斜斜地断了,露出白生生的茬口,汁液渗出来,黏在刀刃上。

"就这样。"周野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劲要使在手腕上,不是胳膊。"

林秋"嗯"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他不敢回头,怕鼻尖蹭到周野的下巴。两个人就这样僵了一瞬,周野先退开半步,从他手里接过柴刀,插回腰后。

那退开的动作很快,像被火燎了一下,但林秋还是感觉到了,周野的呼吸在他耳后顿了顿,过了会才重新找到节奏。

林秋把自己成功砍下的笋子翻来覆去地看,拿手指头弹了一下笋壳,梆梆响。

他把笋子放进背篓里,想顺手又去掰另一根。脚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碾过一片蕨草的叶子,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你别把蕨草踩坏了。"周野在旁边砍笋砍得飞快,嘴上还要管闲事,"那也是菜,到时候可以凉拌。开水焯过,拿蒜末辣椒油一拌,下饭。"

林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蕨草,心虚地把脚挪开,踩到旁边的空地上。

那片蕨草已经折了,断口处渗出一点清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拿手指把那断了的叶片扶起来,自然是扶不直的,软塌塌地垂着。

周野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嘴角却动了动。

林秋看见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手上加了劲,脸憋得泛红,笋子终于"噗"一声离了土,带起一小股泥腥气。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屁股坐在蕨草堆里,笋子抱在怀里,叶子上的水珠溅了一脸。

周野终于笑出声来。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林子里的光斑变了位置,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影也斜了。山溪的轰鸣声始终不远不近地响着,像谁在耳边持续地低语。林秋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忽然听见周野喊他:"过来,这边有水。"

他循声走过去,见周野站在一道石坎下面,坎底沁出一汪泉水,积成个小小的潭,方圆不过三尺,水清得能看见底下一层细碎的沙。周野蹲在那里,捧了水往脸上扑,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衣领里,洇湿了一小片。

顺道林秋也洗洗被笋子薅的手

双手已经红肿,泡在这汪清泉凉嗖嗖的。

"……该回了。"周野先站起来,背篓的带子在他肩上勒出深痕,"再晚,日头偏西,林子里看不清路。"

林秋跟着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周野伸手扶他,这一回没扶肘弯,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林秋的皮肤凉,泉水泡的,周野的掌心烫,像一块焙热的炭。两个人都僵了僵,周野先松了劲,但没完全松开,就那样虚虚地握着,引着他往坡上走。

"跟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些

林秋低头看着他的背影。周野的衣裳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肩胛和脊沟的轮廓,随着步伐一耸一动。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却也累人。膝盖要一直绷着,小腿肚发颤,稍不留神就要往前栽。周野走一段就停下来等,过后看到有合适的木棍,自己就拿柴刀削掉旁边的木刺。林秋赶上来时,他就把那根削好的细枝递过去,让他当拐杖拄着。

"还有多远?"林秋问,气息有些喘。

"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没?"周野拿刀尖指了指下方,"过了那棵树,就是平路,再有一刻钟到家。"

林秋望过去,那松树果然歪得厉害,树干从半腰折了个弯,又斜斜地往上长,像个弯腰驼背的老头。他点点头,把木棍攥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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