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擦汗

周野家的院子从一大清早就闹腾开了。

赵大扛着两把铁锹先进了院门,锹头是昨天刚磨的,刃口亮得晃眼。

他往院子当中一站,环顾一圈,把锹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了声,

“周哥,动手不!”

那嗓门大得把鸡窝旁边竹笼里的白兔吓得耳朵一抖,缩在干草堆里不肯出来,母兔拿前爪把兔崽子往肚子底下拢了拢,红眼珠警惕地盯着外头那个黑乎乎的人影。

周野从屋里出来,腰上别了把柴刀,手里拎着一捆粗麻绳,往院当中一搁。

他抬头看了看那间老屋的茅草顶,上面的草已经发黑发腐,有几处被风掀过,拿石头压着。

这屋顶他住了三年,漏雨了就爬上去补一捆草,再漏再补,补到现在茅草摞了三四层,最底下的那层已经烂成了泥。

“先把茅草揭了。”周野拍了拍手上沾的麻绳屑,指着屋顶,“一层一层往下揭,腐的那层不要了,上头干爽的码到鸡窝旁边,回头还能铺鸡窝顶。”

赵大已经把褂子脱了搭在篱笆上,露出一身常年干粗活练出来的腱子肉,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两条胳膊又粗又黑,被早上的太阳一照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靠在墙边的木梯子搬过来架在屋檐上,踩了两脚试了试稳当,蹭蹭蹭就上了屋顶。

梯子被赵大踩得吱呀吱呀响,钱哥儿要在旁边肯定又得骂他猴急。

孙单蹲在院墙根底下,正拿磨刀石蹭铁锹刃,看见赵大已经骑在屋脊上了,赶紧把铁锹往上一递,自己也脱了褂子搭在同一根篱笆上。

他的身板比赵大瘦一圈,但胳膊上也是肌肉线条分明,腰侧有一道长长的旧疤,是那年跟周野进山被野猪拱的,如今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呸一声把草茎吐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也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后头又来了两个汉子,一个叫赵三一个叫赵柱,都是赵家村本村的,平时农闲给人帮工赚点铜板。

赵三性子闷,进来只冲周野点了点头,抄起铁锹就站到屋檐下头等着接腐草。赵柱倒是话多,一进院门就仰着脖子冲屋顶上喊:“赵大你轻点踩,别把屋脊踩塌了,你这块头赶上我家那头牛了!”

赵大骑在屋脊上回头冲他龇了龇牙:“你家那头牛上回拉犁还偷懒呢,不如我勤快!”

赵柱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作势要扔他,赵大赶紧把脖子一缩躲到屋脊后头去了。

赵柱把石子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扭头问周野:“周猎户,你这房要修几间?”

“五间。”周野把柴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坝子上,弯腰拎起那捆麻绳甩到肩上,“正屋一间,灶房一间,东屋西屋各一间,再加一间堆猎具皮毛的。老房子全拆,地基重新打。”

“五间?”孙单从屋顶上探下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拿手里的铁锹柄点着院子数了一圈,“好小子,你还真是一步到位。我成亲那会儿盖了两间就喘不上气了,你这直接翻倍。”

赵大骑在屋脊上,把第一捆腐草从屋顶上掀下来,腐草落在地上摔成一摊,溅起一团灰。他拍了拍手上的草渣,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野,“上回进山的时候我还琢磨呢,说你盖两间凑合住就行了,反正就你俩。结果你这直接整五间,这架势是要生一窝崽吧?”

“你管我生几个。”周野蹲在院子里处理屋子边上的杂草,头也没抬,耳根子在晨光底下微微泛了红。

“我是替你算账。”赵大又掀下一捆腐草,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一间正屋你俩住,东屋西屋将来给娃住,灶房做饭,杂屋堆皮子。五间你连你儿子娶哥儿都备上了是不是?”

孙单在屋顶另一边接口道:“赵大你就别笑话周哥了,你自己成亲三年了也没见你盖新房,还是那三间土坯房,钱哥儿上回还跟我家夫郎抱怨说灶房漏雨。”

“我那是不急!”赵大把手里的腐草往下一扔,“我跟钱哥儿两个人住三间够够的,等有了娃再说。”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娃?”赵柱在底下仰着脖子问,手里铁锹拄在地上,下巴搁在锹柄头上,笑眯眯的。

“快了快了,你们催什么催,这事能催吗?”赵大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继续揭腐草,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几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

赵大和孙二在上头揭茅草,赵三和刘大柱在底下接着,把腐草归到一堆,干爽的码到鸡窝旁边。

周野把麻绳拴在房梁上试了试结实程度,等茅草揭完了就得把旧房梁卸下来。

主梁木料已经备好了,搁在老孙头院子里晾了大半个月,就等这老房子腾地方。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腐草山。

赵大光着膀子骑在屋脊上,浑身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脊背上淌下一道一道的汗印子,拿手抹一把脸甩出一手的汗珠子。

孙单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他拿手腕上的布条把头发往后一拢,继续弯腰干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周野正蹲在地上解麻绳的结。

他抬起头,看见林秋挎着竹篮走进来,后头跟着钱哥儿和李哥儿。竹篮上头盖着块干净的白布,布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头碗碟的边沿。

“吃饭了。”林秋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目光落在周野身上就没挪开。

周野光着膀子,浑身的汗把裤腰都洇湿了一圈,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底下沟壑分明,胸口那道旧刀疤被汗浸得发亮。

脸上那几道树枝划的血印子还没好全,又新添了一道,在下巴上,大概是搬木头时蹭的。

林秋把竹篮搁在院子搭的方桌上,从篮子里先拿出个瓦罐,又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走到周野跟前。

周野正蹲在地上解那个死活解不开的麻绳结,手指头粗得跟萝卜似的,解了半天越解越紧。

林秋弯腰把帕子按在他后颈上,轻轻擦了一下。

冰冰凉凉的触感,周野的手指头顿住了,麻绳从指缝里滑下去。

林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擦汗,擦到肩胛骨,又擦到脊椎,帕子被汗浸湿了,他的手指隔着帕子能感觉到周野背上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脸上又划了一道。”林秋换了个手,把帕子翻到干净的那面,轻轻擦了擦周野下巴上那道新添的血印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搬木头蹭的,不疼。”周野仰着脸让他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盯着林秋手里那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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