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李哥儿有娃娃了

这天下午铺子里阳光正好,周野刚把新到的几匹细棉布搬进来搁在墙角,林秋坐在窗边低头绣一条新花样的帕子,钱哥儿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柳英蹲在货架前头整理头花。

李哥儿坐在靠窗的绣凳上缝帕子,缝着缝着忽然停了针。

他把针别在布上,拿帕子捂着嘴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门口,蹲在门槛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子,呕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前的碎发都散下来贴在脸侧。

钱哥儿赶紧放下算盘倒了碗温水端过去,蹲在她旁边拿手轻拍李哥儿的后背,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几天老犯恶心,上回闻了饭馆里飘出来的油腥味也说想吐,是不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李哥儿接过碗漱了漱口,摇摇头说:“不知道,就是这几天总觉得闻不得油腥味……”

早上孙二在灶房里煎个鸡蛋他都得躲到院门外头去,连平时最爱吃的蒜泥白肉端到面前都觉得腻得慌。

柳英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针线,歪着头看了看李哥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捂在肚子上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句:“李哥儿,你这症状,该不会是有了吧。闻不得油腥,早上起来就犯恶心。”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窗外头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好像远了几丈。

钱哥儿呆呆愣住,手里还端着那碗温水,水面上微微晃着。

李哥儿瞪着眼,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低头看了看那还平平坦坦的小腹,又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秋把针线往绣架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后门口,跟正蹲在院子里洗兔笼的周野说了句快去请大夫来。

周野把刷子往水盆里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就跑出去了,步子又快又稳,左腿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那道旧伤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大夫提着药箱跟着周野一路小跑过来的,白胡子上还沾着午睡时流出来的口水印子。

他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三根手指头搭在李哥儿的手腕上,眯着眼睛号了好一会儿脉,又问了问日子,问了问饮食起居。

然后把手指头收回来,摸着胡子笑了笑说:“恭喜,是喜脉,两个多月了,胎象稳得很。这位哥儿平时身子底子不错,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忌寒食,头三个月别搬重东西。”

孙单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拔野草。

那片玉米地今年长得好,秆子比人还高,他蹲在垄沟里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褂子洇湿了一大片。

周野跑到地头上,两只手拢在嘴边,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声:“孙单你夫郎有了。”

孙单正蹲在玉米秆子中间,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草,抬起头来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清楚。

周野见状又喊了一遍,“李哥儿怀了娃娃两个多月了。”

孙单立马把锄头往地上一扔,野草从指缝里散了一地,撒腿就跑出来。

跑得太急,一只草鞋被田埂上的土块绊了一下甩出去老远,他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着去镇上。

到了铺子门口他整个人喘得的,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额头的汗珠子滴在门槛上,抬起头来看着坐在柜台后头完好无损的李哥儿,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真、真的?”

李哥儿看着他那只光着的脚,脚底板被青石板烫得通红,脚趾头上还沾着地里的泥,站在铺子门口喘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是真的,大夫看了有两个多月了。”

孙单走上前去,想抱抱他又不敢使劲,两只手在李哥儿后背上虚虚地拢着,那架势跟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似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他把脸埋在李哥儿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了句“我要当爹了!”

说完了自己却红了眼眶,拿袖子使劲蹭眼睛,把眼角蹭得通红,又说了句“我要当爹了!”

声音都劈叉了。

李哥儿被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弄得也忍不住掉了泪,拿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哭什么,你夫郎给你怀娃娃喜事,你哭。”

铺子里的人都笑了,

钱哥儿笑得最大声,靠在柜台边上指着孙单那只光脚说:“孙单你鞋呢,你夫郎怀个娃娃你高兴的把鞋都跑丢了。”

孙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自己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呢,看着又滑稽又心酸。

那天之后孙单就不让李哥儿多干活了。

他天不亮就起来把粥熬上,烙两张饼,再把李哥儿要带到铺子里的午饭用食盒装好,食盒外头还裹了层棉布保温。

牛车套好了停在院门口,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上头又垫了块干净粗布,比他们成亲那会儿的新褥子还软和。

他把李哥儿扶上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他坐稳了没有,有没有被风吹着。

到了铺子里,他把看见的重活全都抢着做了。

货架上最沉的那几匹布料被他搬到柜台后头的矮柜上,“这个你别动以后我来搬。”

接着他又把窗边的绣凳挪到光线最好又吹不到风的位置,自己蹲在那儿拿手在凳子周围试了好一会儿风,确认没有穿堂风漏进来,才让李哥儿坐下,“这个位置好以后你坐这儿。”

李哥儿嫌他太大惊小怪,“这才两个多月肚子还没显呢,哪用得着这样。”

孙单也不回嘴,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夫郎怀了娃娃我当然要伺候好。第二天还是照样搬照样挪。

钱哥儿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李哥儿那还平平坦坦的小腹,忍不住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隔着一层细棉布料,能感觉到底下温温热热的,什么动静也摸不出来,但他就是舍不得把手收回去,手指头在上面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挪开。

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只是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在场的人都没怎么察觉。

李哥儿像是察觉到了,钱哥儿突然的失落。

他把手覆在钱哥儿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也快了。上回我阿母说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不来,放宽心了反而就来了。你和赵大两个人身子都好,这迟早的事。”

钱哥儿抬起眼来看着李哥儿那双认认真真的眼睛,心里头那点酸涩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反手握住李哥儿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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