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洪瑞打了个哈欠,对着罐子自言自语道:“好你个为虎作伥的东西!只仗了有三分本事,就如此嚣张,叫什么叫?看我一会儿揪了你的须子,这会儿不要吵了大爷睡觉!”说着就势躺了,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说来奇怪,那罐里的虫子当真听懂人话似的,随着洪瑞躺下去,竟然不叫了。

门外的冯琛听了洪瑞的指桑骂槐是哭笑不得,他二十五岁进慧明府,跟着祁书衡已五年,因为为人谨慎,武艺高强,祁书衡已把他当了半个心腹,主人的心思他如何不晓得,来杨镇跟了这人三天了,定是把他当作了很重要的人,只是主人为何对一个斗蟋蟀的赌徒如此感兴趣,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对此人是不能轻举妄动,听着里面那人鼾声平稳,想是睡熟了,就急忙赶回客栈复命。

冯琛前脚刚走,洪瑞就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看着怀里的瓦罐笑了:“嘿嘿,真乖!饿了吧,我这就喂你。”说着一摸怀里,才发现放在那儿的一小袋米渣早在刚才在酒馆里脱衣服时就掉了,当时只想马上脱身,早忘了它,这会儿去哪儿找去,这时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无奈地拨弄着虫子:“好吧,爷带你去吃点荤的。”

洪瑞捧着瓦罐一摇三晃地到了杨记医馆,杨同宝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能称半个熟人,本来能和他成为朋友,杨同宝是个难得的不拘小节又不势力的郎中,但就是想把他当成朋友,洪瑞才一直同他保持距离,他可不想再有人因为他而惨遭不测。

杨同宝看见洪瑞进来,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杨青,怎么又来了,不是又没钱吃饭了吧,见到这个杨青,杨同宝当真头疼,八年前,他在山上采药,下得山时,在湖边看到一个男人趴在水洼里,当时拨开他一头粘在脸上的湿发时,是何等的惊艳!他从来没想到一个男人能长得如此俊秀,连自己的妹妹都比下去了。

他记得他把他背回来时,他一直昏迷,他用了很多药才保住他的命,他那一身的伤啊,血都把衣服粘在了身上,他只道他是哪个戏班子里逃出来的戏子,那班驳的血衣虽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质料都是很好的,冲着他那模样和这身穿戴,还有那一身伤,肯定是从哪个戏霸手里逃出来的吧。

所以等他一醒,他就含蓄地告诉他,不用害怕,只消在他这里好好养伤,断不会有人把他抢了去,当时洪瑞听明白他的话时,是一口把刚喝进嘴的药喷了出来。却原来这杨同宝虽只是杨镇上的小小郎中,却也自幼习武,会点拳脚功夫,加上年轻气盛,自然是不会把他假想出来的戏霸放在眼里。

接下来的日子,洪瑞就一直在这间小小医馆里养伤,被杨同宝误会为戏子倒省得他编造自己的来历了,只是问清自己现在待的地方是杨镇后就随口告诉他自己叫杨青,待得他的伤好了大半,洪瑞就在这小小医馆住下了,每日里很少说话,只是帮杨同宝兄妹研磨草药、担水劈柴,本来相安无事,没想到,来医馆瞧病的人看见了他,打听了他没有娶妻,竟有人上门说媒,他只推说自己出身卑贱,早断了娶妻的念头,怎想到后来杨同宝的妹妹也看上了他,姑娘家自己不好开口,托哥哥来问,那杨同宝是个爽快人,话说得满,只说不嫌弃他的戏子身份,也不求什么财礼,生生堵住了洪瑞的推辞。

洪瑞无法,当日就说要出门转转,到了晚上,杨同宝见他还不回来,就到街上找他,却在一家斗蟋蟀的馆子找到了他,当时他已经把身上的几个钱和外衣都输了,当时杨同宝就寒了心,人上了赌道,必是要倾家荡产,想着这个杨青原来当戏子时必是富贵过,一直有赌性,如今是现了形,哪还敢将妹妹嫁给他。

洪瑞也不解释,当夜就离开了杨记,杨同宝赌气也不拦他,洪瑞就到了镇子南边的破庙藏身,每日里靠斗蟋蟀挣点小钱,杨同宝只想他总会赌输,活不下去,哪想到洪瑞早就在皇家见识过这种游戏,辨得了蟋蟀的优劣,自行逮了几只上品,与民间的小打小闹自是不同,靠着这几只虫子,竟然没有饿死。

这会儿洪瑞见了杨同宝,嘻嘻一笑:“杨兄可否帮我找点米渣面渣,我这宝贝快饿死了。”

杨同宝只叹晦气,也不说话,从后房端出一碗米粥到洪瑞面前,洪瑞放下瓦罐,接过碗,见那米粥上面浮着一个鸡蛋,笑了笑,蹲到墙角呼噜呼噜吃起来。

杨同宝往杨青瓦罐里撒了一点棒渣,抬头看着眼前的杨青,只见他比从前消瘦许多,衣衫破旧,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额头,原本俊秀的一张脸满是尘土和憔悴,不禁又气又怜。

洪瑞一口气吃完粥,舔了舔碗边,涎着脸问杨同宝:“还有吗?”

杨同宝叹了口气,拿过碗又进了后堂,想着这杨青始终是个戏子出身,这般姿态怎能不招惹是非,只是他以前定是锦衣玉食,如今落得这步田地,怎一个惨字了得,这么想着,那颗善良敦厚的心又软了下来,只想着等他吃完饭就跟他说让他再回来杨记,只要他不去赌博,怎么也不会少了他一口饭吃。

洪瑞在前堂却不知道杨同宝动的心思,只抬眼打量四周粗陋的摆设,觉得在这生活了八年的杨镇上,这杨记医馆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当年他搬到破庙后,再没上过门,直到杨同宝的妹妹嫁到距杨镇十里地外的王家村,他才时不常溜回来看看,即使在外面能填饱肚子,他也经常借故哭穷来这里蹭饭,在这世上他再也没有亲人,对着这个总是皱着眉头的小郎中,他能感到一丝温暖。

这时杨同宝的儿子杨小雷走了出来,看到他,洪瑞的脸上马上浮现笑容,杨小雷刚满八岁,聪明伶俐,不似他的爹爹,总是一根筋。

那孩子也很喜欢洪瑞,见了他,就扑到他怀里,嘴里喊着杨叔,身子已象八爪鱼般缠在洪瑞身上,来回扭动着象个可爱的小动物。

“快下来!”杨同宝盛饭出来,看到这一幕,马上冲儿子喊道,只怕那壮小子会把眼前风吹就会倒的人儿给累趴下。

“不妨事。”洪瑞说着拖过一个小木凳,坐下,把杨小雷抱在大腿上,接过杨同宝递过的碗,拿起筷子和杨小雷你一口我一口吃起来,嘴里吃着,还不忘了说话。

“杨叔,我爹说你以前是唱戏的,我怎么从没听你唱过呢?”杨小雷搂着洪瑞的脖子,仰着小脸问道。

“你杨叔嗓子早坏了,不然就不会被赶出来了,幸亏你爹救了我。”洪瑞说得真真儿似的,说完还瞟了杨同宝一眼。

杨同宝面上一红,想杨青必是不愿提那些陈年旧事,怕他计较他告诉小雷,更怕他就此生出烦恼来,忙把话儿岔开:“小雷你别缠着你杨叔,快下来,让他好好吃饭。”

“不嘛,就缠着!就缠着!”杨小雷撒着娇把手搂得更紧了。

“就是,就是,杨叔就喜欢被小雷缠着。”洪瑞把驮着杨小雷的大腿晃荡起来,小雷被颠得呵呵直乐。

杨同宝看着他俩的样子,摇了摇头,也拖了把竹椅坐了下来:“杨青,我虚长你几岁,有句话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杨兄只管讲。”洪瑞夹起粥里的一粒红枣喂进杨小雷嘴里。

“你总是这样无所事事,终归不能长久,还是早日成个家才是道理。”

“那你何时准备再成个家?”洪瑞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杨同宝听了愣住了,自从当年小雷他娘生下小雷后病逝,他就心灰意冷,再未娶妻,想着自己枉为一个郎中,却救不了自己的亲人,这会儿听杨青说起这事,竟闷闷地说不出话来。

洪瑞把嘴对在碗边喝光剩下的小半碗粥,把杨小雷放下地,起身,整了整衣裳。捧起地上的蛐蛐罐晃了晃:“谢了。”说着转身就想走。

“等等,那破庙湿气太重,你还是搬回来住吧。”杨同宝并没有忘了刚才想要说的,急急开口道。

洪瑞停住了脚步,想着今天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官爷,即使心里想回来也生生压下了这个想法,他不想把这对父子卷入任何有可能的危险,只说了句“不了,还是庙里舒服”,就出了门。

杨同宝也不好挽留,只好看着他走了。

杨小雷眨巴着眼睛望向杨同宝:“爹,你为何不拦住他,杨叔真可怜。”

杨同宝慢慢地伸过手去把儿子揽进了怀里。

洪瑞回到破庙,坐在竹席上,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一时间忘了身居何处,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那些曾与他生死与共的人是否也象他这样对夜无眠?曾经的同仇敌骇,曾经的策马扬鞭是否只是一场梦?

这一夜无眠的除了洪瑞确实还有其他人,只是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与那洪瑞今后能否生死与共,他就是祁书衡。

此时,他也在望着那点点繁星。

之前,冯琛回来报告说那人还是回了那破庙时,他没来由地身上起了一阵寒意,印象中那人总是恃才放旷,意气风发,如今却沦落成这般模样!

在酒馆里,本不想辱他,只是看着他淡定无谓地躺在那里,就禁不住怒火丛生,他找了他八年!也想了他八年!而今他褪了将军的战袍,却变成了一个斗蟋蟀的赌棍!那一瞬间他感觉这八年来的精神支柱一下子坍塌了。

十岁开始习武,已经算晚了,可是当年他为了心中那个人,硬是从简单的马步练起,无论酷暑寒冬,就是那简单的招式他都要练上千遍,还有那一直不曾放下的兵法诗文。他要那个人眼中不仅有皇上和皇三叔,他要他有朝一日眼中也有他祁书衡!

对于一个十岁的生长在皇家的少年来说,执着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不是皇权,这是幸还是不幸?

祁敬为他请到了当时的武林高人做师傅,十一岁时他同师傅上山修行。一年后归来,却惊闻皇上已把他皇三叔和那个人一起投入了天牢,三天后问斩!

他那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个劲儿地央求父王去天牢!他要见他!

父王那几日也是心急如焚,嘴里念叨着:“立国未稳,怎能斩了功臣?”只见他匆忙地往返于王府和皇宫。

终于,在行刑的头一天夜里,皇上和父王要去见那两个将死之人,祁书衡让师傅易容后,穿了侍卫的衣服被父王偷偷带到了天牢,他见到了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却还是一副铮铮傲骨的洪瑞。

那时,祁书衡是第一次如此刻骨地怨恨皇上,他的亲二叔。他已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什么了,他只听见那个人对着皇上一字一句:“祁川,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对得起吗?”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他拼命地忍住眼泪,只想着眼前这个人即使马上死去,也是他一生中永远崇敬的平天大将军。

可如今,他却沦落成这般模样……

他命家奴连赶两天路从都城觅来极品的蟋蟀,就是要看他赌输落败的样子,只是那一时兴起的脱衣之举,虽是为确定那人后背腰跨间的独特箭伤,却也是想借机羞辱他一番,怎知,看到了那个环型的伤疤,他是悲喜交集,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他了,悲的是,他已不是原来的他!

05

阳光已经很刺眼了,洪瑞躺在席子上还是不想起身,他睁着眼,无神地看着头顶上的蜘蛛网,看着上面的蜘蛛忙忙叨叨地爬来爬去,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罐子里的虫子叫了起来,洪瑞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看了看那罐子,咧开了嘴:“小玩意儿,你也醒了?我们出去溜溜。”

这么多年,除了去杨记和斗蟋蟀的馆子,他很少同人交往,平日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对着罐里的虫子,这样渐渐就成了习惯。

洪瑞低头捧着罐子,睡眼惺忪地刚跨出门槛,就看到眼前有一双黑色的靴子,他也不抬头,迈开一步,想让开那人,谁知那人脚一横,又挡在了他的面前,他忍住气,抬起头:“官爷,您又有何吩咐?”

祁书衡看着面前这双眼睛,那里面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骨,只有一种刻意的谦卑,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吗?

“洪将军这是去哪儿啊?”

“您怎么总是认死理儿呢?小的姓杨,单名一个青字,爷如果没事吩咐,就请行行好,别挡着小的发财!”洪瑞又往另一边迈了一步,这次是一步越过祁书衡,急步走了过去。

“你是洪瑞!你否认也没有用,八年前你与祁风被人从天牢救出,皇上亲自率领侍卫军追杀你们,祁风被当场一箭穿心,而你背后中箭,被人救走。侍卫军的弓箭很特殊,无可仿造,箭头包围铁环,你背后的环型伤疤正是这箭所留!”

“你到底是什么人?”洪瑞停住脚步,皱起眉头,当年那场惨烈的追杀,正是他想永远忘记的噩梦!

“我是祁书衡,祁敬是我父王。”

“怪不得,祁家果然个个是人中龙凤。”洪瑞冷冷说着,抬脚就走。

“既然洪将军已经默认,就同我一起回都城吧。”祁书衡跟在后面。

“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洪瑞话一出口,放下手中瓦罐,转身一掌已斜斜推出。

祁书衡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纵,反手向洪瑞腰间拍了过去,洪瑞脸上现出赞赏之色,一个大鹏展翅,人已到了空中,祁书衡一掌落空,马上腾身,又是一记连环脚,这样,来往十几个回合,是不分胜负。

祁书衡自小就盼着与洪瑞比武,如今一尝夙愿,煞是兴奋,招招都是逼他就范,而那洪瑞,八年来虽然没有放下武功,但长年生活清苦,身体亏空,一百招过后,竟是没有取胜的迹象,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十回和,必是撑不下去了,趁现在内力尚存,还是走为上策,随即一个俯身,长臂一卷,已把地上的瓦罐揽在手里,当下就想用轻功逃走,祁书衡已明他意,高声道:“洪将军这一走,倒是轻松,只可怜那杨家父子,就要做冤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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