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冬日的山中,空气清薄刺骨,他看着木屋里几样简陋的家什,见师傅满头霜雪,想着师傅年轻时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如今古稀之年却要孤老于此,晚景凄凉,不禁有些辛酸。

萧楚林见到徒弟很是高兴,两人寒暄后,他见得祁书衡神色,笑道:“师傅尚不以为苦,书衡倒替师傅苦起来……”

祁书衡摇着头转身就想下山为师傅置办些生活杂物。

萧楚林忙拦住他道:“要那些身外之物作甚?我只求心中充实有物。”

祁书衡见他不以为意,只得作罢,慢慢说道:“那人倒戈了,我终是救他不得。”

萧楚林见祁书衡眼中满是沮丧与惆怅,劝慰道:“书衡只是尽人事,其他的不要太在意……”

祁书衡看着师傅道:“过几日徒儿就要出征,即将与他对叱当场……”

萧楚林见他神色愈加黯淡,话题一转道:“还记得以前你我上山练功么?”说着笑了笑,身形一拧已奔出了门外。

祁书衡立即明白了师傅这是又要象小时侯那样带自己上山练轻功了,赶忙跟在了他身后。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身如飞燕般向山顶奔去。

这一路二人是不相上下,祁书衡的内力没有完全恢复,快到山顶时才终于追过萧楚林,先期到达。他站在山顶象站在了云端,放眼看去,只见千层白雾,万里青川。

萧楚林随后也赶到了,看着祁书衡笑道:“老喽,书衡已超过师傅了。”

祁书衡目视远方道:“师傅,您自小告诉我,凡事不能强求,我总是不甘心,如今我对他……是真地不强求了……”

萧楚林见祁书衡眼中满是悲伤,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轻轻喟叹了一声。

山顶上是云宵寺的所在,寺前满是香客和信徒,老百姓此时来寺里上香求签已不是求姻缘、求富贵,而是求平安。

萧楚林看着那立在云霄中的庙宇,对祁书衡道:“既然到了云宵寺,书衡也去求个签吧。”

祁书衡摇头道:“事在人为,岂是菩萨能保佑得了的。”说着就要举步下山,却见一个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求得签出来,经过身旁,那女子掩口而笑,老妇欢天喜地,听去却是女子的丈夫去了前线,二人来此是为他求平安,求得了一个上上签。

祁书衡不觉停住了脚步,萧楚林看在眼里,笑了笑,拍拍他肩膀,抬脚已走去庙里,祁书衡略一犹豫,跟在了后面。

庙里香烟缭绕,正中佛像前跪满了人,萧楚林从方丈那里拿过几株香,递给了祁书衡几支,而后对着佛像拜了拜。

祁书衡呆了一下举香跪在蒲团上作了一揖,起身时,一个和尚已递过来一个签桶。

萧楚林道:“书衡求一个吧……”

求什么呢?祁书衡顿住了,想起了洪瑞,想起了大祁与东虞之战。

萧楚林已替他说出来:“求国运,求情缘。”

“师傅!”祁书衡看向萧楚林。

萧楚林对他点点头。

祁书衡迟疑了一下,从签桶中抽出了一支签,看那签上有诗两句:风起秋林艳花落,石入春水朗月残。

拿签桶的和尚看了祁书衡一眼,没有说话。

祁书衡的手微微发抖,这诗的意思自是怅惘凄凉,不由解签人多说也知是个下下签,难道真是要国破缘灭,心碎情绝?他看着那细细的竹签,瞬间已失了神。

萧楚林见他神色,忙拿过他手里的竹签,看了看,沉吟道:“也不一定属真。”

祁书衡回过神来,笑了笑:“信既是真,不信既是不真,不妨事的。”

萧楚林看着徒弟,也笑了笑,两人没有在庙里久待,出了庙就直接下了山,一路上二人皆不说话。

到了木屋,萧楚林去后房暖上一壶酒,而后拉祁书衡在桌前坐定。

萧楚林道:“书衡就要上战场了,为师没有什么可相送,只送书衡一句话。”

“师傅请讲。”

“不要勉强他,更不要勉强自己!”

祁书衡低头不语,半晌,抬起头来:“师傅疼惜徒儿,徒儿心里明白,可徒儿终是朝廷命官,可以不勉强他,却无论如何都要勉已之力而为。”

萧楚林看着他,长叹了一声:“无谓之争何时了,唉,真是可惜了你和那个人……”

祁书衡不想师傅再为自己的事情烦恼,强自笑道:“师傅,我们不说这个了,今日前来只想与师傅把酒言欢,一醉方休!”

“好!”

祁书衡见师傅露出笑容,也笑了,起身去后堂取酒。

“师傅,这酒如此香,一定是好酒啊!”

祁书衡从后堂把温好的酒取来,却见萧楚林端坐桌前,一动不动,他忙放下酒壶,走到近前,只见萧楚林双眼微闭,神色安详,伸手探鼻息已是悄然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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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祁书衡不信地缩回手,哆嗦着慢慢跪下,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酒香正浓,人已不在,祁书衡含泪为萧楚林沐浴更衣,下山买了上好棺木把他葬在当年师徒二人练功习武的桃花林,他坐在坟前举起壶酒喝下一半,把另一半浇在坟前,随后起身一把火烧了木屋,下山而去。

离去天栎赴任只剩下五天了。

洪瑞攻克整个昌州,破周辅仁大军十万,周辅仁阵前被洪瑞斩首,郑新越率残部退守青垅。

傍晚祁书衡去兵部看过最新战报,而后回到府里去书房取出自己的兵器,那对金色铜锤锃明瓦亮,映出他的脸,却是没有任何表情,祁书衡不禁又想起儿时与师傅在云霄山练武的情景,不觉间眼中又是泪光闪现。

他抹去眼泪,放下铜锤来到西院,进得正房,恍惚中,只听桌上瓦罐中那只鸣凤叫声清亮高亢,与以往叫声很是不同,不觉心中一动,他忙快步走到近前,只见那只鸣凤已通体金黄,翻看它的腹部,其上已赫然生出了第二个黄色斑点!

祁书衡呆了呆,忙出去吩咐仆从把那只青竹找来,检查那青竹还未生出第三个斑点,应还属于斗虫期。

他哆嗦着把青竹放进瓦罐,那两只虫子一相见便立刻斗将起来,只片刻工夫青竹的腿子就被咬掉一个,祁书衡看着鸣凤就势咬着青竹的颈子不放,不忍地用小棍强行把它们分开,青竹已经死了,头软塌塌地耷拉着,身子一动不动,鸣凤在罐子里急速地转着圈圈,骄傲地叫着。

祁书衡看着它发怔,良久,他喃喃道:“此虫已成虫王,此虫已成虫王……此虫已成虫王!”他一拳砸在桌上,全身颤抖着,不知是喜是悲,只死死盯着罐子里高声鸣叫的虫子。

良久,他象醒悟过来,只捧起瓦罐疯了般冲出门去,策马扬鞭,一路急弛。

冬日的阳光惨淡衰弱,照在身上已感觉不到任何热度,他向着南方,奔腾而去,天地间,只得孤独一骑行在夕阳下,掀起一片尘土飞扬。

杨同宝父子日赶夜赶终于赶到杨镇,已是黎明时分。

父子俩行在熟悉的街道上,杨镇虽未被战火波及,却也是关门闭户,冷冷清清。杨同宝想着一路上大祁被战火浸染的惨状,只觉心情纷乱烦杂,驾车到了杨记医馆门前,父子二人下了车开锁进门,只见满屋灰尘蛛网,破败荒凉,杨同宝的心却终于塌实了,杨小雷一路上皱着的小眉头也松开了,现出了笑容:“爹,还是家里好!”杨同宝摸摸他的小脸,也笑起来。

祁书衡一路狂奔,也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到得目的地,已是天光大亮,看前面的镇子,正是杨镇。

他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鸣凤,“我送你回家,你该高兴了……”那虫子没有声响,只静静趴着。

祁书衡骑着马慢慢行着,到得洪瑞曾栖身的破庙,他下了马,捧着那罐子走进去。庙里依然阴湿寒冷,洪瑞睡过的破竹席上满是尘土,祁书衡一步步走到庙中间,对着冷冰的佛像大声道:“我只想你脱离窘境,重返荣光!我只想大祁久安长治,国富民强!我错了么?我错了么?我错了么!”空荡荡的庙里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回旋飘荡。

祁书衡的身子晃了晃,片刻已笑出声来,自己真是一个傻瓜,那人如何会在此地,他已投了东虞!自己费尽心机只盼他能振作精神抵抗外侮,如今他有了斗志,却是身在别营拔刀相向!就好象这鸣凤终于成为虫王,却最终咬死自己的青竹!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对着佛像轻笑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踉跄着出了破庙。来到杨镇街上,只见街道上人迹寥寥,悄无声息,到得那家与洪瑞重逢的小酒馆时,他停下了马,进得门去,见里面却有很多人聚拢桌前在斗蟋蟀,酒馆里满是蟋蟀叫声。

国难当头,这干人却仍有心思赌博玩乐,真是不知死活!祁书衡满腔悲愤不知该如何宣泄,只走上前去,沉声道:“我这虫子与你们所有虫子斗!赌黄金万两!”

那干人见他行事做派,如何敢与他斗?只想要散去,却被他一一拎了脖领子回来,桌上赌局又开,祁书衡把瓦罐砰地一声放在桌上,逼那干人依序放了自己的蟋蟀进去,这一斗,那些虫子如何会是鸣凤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鸣凤逐一咬死,一干人的脸色都已变得煞白,整个酒馆只剩下一只蟋蟀的叫声。

祁书衡看着罐子里活蹦乱跳的鸣凤,呆了呆,即而大笑起来:“不愧是虫王啊,谁与争风!哈哈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直如撕心裂肺!

周围人骇异着,已被他惊呆了,只看着这个年轻英武的官爷站在桌前狂笑,谁也不敢挪动一下。

此时杨同宝带着小雷正好上街来买吃食家用,路过此地,看着对街这家酒馆,杨同宝站住了,那是洪瑞在杨镇经常出没的地方,如今他上了战场,也不知到了何处,想着,他不禁感伤起来,突见一人大笑着从那酒馆冲出来,却是个年轻官爷,定睛看去,是那小贼!杨同宝拉着小雷慌忙想要离去。

这时祁书衡也认出了杨同宝,他盯着他,就是这人去东虞搬救兵救走了洪瑞!见他领着那个孩子,满面惊讶和惶恐地看着自己,不禁高声道:“你我都是要救他,却是如何才能救得了他!”

杨同宝闻得此言身子象定住一般,只看着那小贼发怔,只见他眉宇间已没了冰冷,只剩下悲怆,难道这小贼也是为了要救洪瑞?却是为何?难道也是同自己一般心思?

两人隔街对望,也不知过了多久,祁书衡长叹了一口气,涩声道:“此虫已成虫王……”说着他缓缓低下身,把手中的瓦罐放在地上,而后他起身又看了杨同宝父子一眼,快步行至拴马处,拉缰上马,绝尘而去。

杨同宝愣了一下,忙跑过去,拣起那只瓦罐,是洪瑞的罐子!里面的小虫子欢快地叫着,还在为刚才的胜利欢呼雀跃。杨同宝捧着那罐子,想着那小贼凄楚的神情,心道,这小贼也是一个可怜人呐……

这时小酒馆里的赌徒们已冲出来,“郎中!把那虫子卖给我!我出五两!”“我出十两!”“卖给我!我出二十两!”

这干人是都疯了,杨同宝摇头叹息着,护住那只罐子,“我谁也不卖!”说着他拉起小雷快步向街上行去。

三日后,祁书衡与宋炎告别家人,率领一万亲兵赶赴天栎备战。

天栎城依天栎山而立,三面环山,离邺城仅一日之程,乃大祁防护重地,城中及周边山上共屯兵四十万,粮草五千担。

守将震远大将军孙统伟今年五十三岁,与邵良同期,供奉两代君主,其忠心耿耿,深得皇室敬重,是当今皇上的近臣,自大祁立国以来,一直驻守天栎。

此时他看着面前两位皇上新封的小将军,不禁想起了当年祁国征战时洪瑞的模样,也是这样英姿飒爽,也是这样神采飞扬,如今他却成了敌人,还是个劲敌。

他感慨着,捋着胡须道:“两位将军一路辛苦,且先去官邸歇息,明日再议战况。”

祁书衡和宋炎点头称是,出得大将军府,二人上马行在街上,天栎城中百姓极少,路上行走的多是全副武装的官兵,见了面都是依军衔互相招呼行礼。

宋炎对能来到天栎很觉兴奋,而见旁边祁书衡却是表情冷淡,心不在焉。在兵部,祁书衡是有名的冷面孔,话不多,宋炎已熟知他的为人,不禁找话题道:“祁大人,天栎果然名不虚传,此番能来此与东虞作战,实是千载难逢。”

祁书衡象回过神来,看着宋炎,心道,自己本该如他一般,对上战场既盼望又兴奋,如今真来到了战场,却只觉心中彷徨无依。

他笑了笑,道:“宋大人,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说着他纵马奔跑起来。

到了官邸,祁书衡下了马,马上有亲兵过来牵走了他的坐骑,祁书衡看着这个临时的将军府,刚要跨进门去,又停住了,即而转身,拔脚就走。“祁大人!”有亲兵想跟随他,他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出了城。

环绕天栎城的天栎山重峦叠嶂,与云霄山的清秀明丽很是不同,祁书衡行在山中,沿路能看到巡山的官兵,那些官兵见得他的装扮举止,向他行礼问候,祁书衡点头还礼,一口气行到山顶,朝下一望,只见天栎城偎在山中是如此渺小。

昨日战报,洪瑞大军正在进攻青垅,陈桡也快攻到宏口。

这里不久也会变得硝烟弥漫吧,祁书衡抚上身旁一块巨石,感受着石头粗糙的纹理,只是这样争个你死我活,又如何能动得了这山的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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