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洪瑞之死已传遍了整个邺城,城中百姓是议论纷纷。

而经过连日的准备,虞仲文终于选得黄道吉日,定国号为大虞,升朝昭告,大赦天下。殿上众将皆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洪瑞虽死,却仍被封为平天王,尸体葬在平天府院中,平天府至此永远成为洪瑞陵墓的封地,再不作他用。

开国大典持续了一个上午,结束后,文武百官出了金銮殿,外面已是日头高照,众人皆是兴奋无比。

陈桡被封为护国大将军,位居显赫却因为洪瑞的死而无限感怀,只低头不语,而旁边白先禹则轻蔑地开口道:“那洪瑞到底是叛国之人,贼心不死,只能落得这个下场,我主还赐他平天之名,实在是太仁慈了。”

陈桡看着他,答不出话来,王左同也不说话,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三人一路走着,高连才从后面赶上来,阿谀奉承了一番,突然问道:“各位大将军深得皇上宠信,想必知道内情,下官想问一句,那洪瑞真的死了?皇上不是很器重他么,他如何会行刺皇上?”

陈桡看着他,对他的巧舌如簧很觉厌恶,不作回答,拂袖而去,白先禹也瞧不起他,更不答话,也急忙跟上陈桡去了,原地就只剩下了王左同。

“王大将军?”高连才还是不罢休。

王左同沉吟着,想这高连才定是还在为肃州的事记仇,不由得诡异一笑,“那日在大殿,洪瑞杀死祁川时你也看到了,他与祁川及皇上的关系暗昧,当年祁川舍不得杀他,皇上又如何舍得?”

高连才看着王左同:“难道……”

“那平天府到底葬的是何人,谁能证明……”

高连才心领神会,大喜道:“多谢王将军!”

“哎,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下官明白!”高连才应着急急离去。

王左同看着他的背影冷笑起来,洪瑞啊,洪瑞!这回你是不死也得死了!

冬日快要过去了,天已长起来,一条黄土大道上正对行着两辆马车,两车的距离是越来越近却还是远得看不到对方。

朝北的一辆里是杨同宝和杨小雷,而向南而行的正是洪瑞。

洪瑞坐在颠簸的车里,面容惨白,他紧捂着胸口,那里揣着那副水墨鱼儿和那块当初想丢却最终未丢的令牌。他心中起起落落,终于离开是非战场了,行出邺城时,他又回头看了看那晨风中巍峨的城头,心中却早已没了几日前的如释重负。

经过一个小镇,洪瑞停下了车,打发车夫去吃饭,自己则来到一口水井前,打起一桶水,仰头灌下,滋润已干裂的喉咙。

“这位公子是大祁人还是东虞人呐?”

洪瑞抬头一看,一名老妇正看着他,他心中一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老妇又开口了,“我儿子被东虞人害死了,死在战场上……”

洪瑞身子一震,隐约觉得不对头,那老妇已大喊起来,“快来啊,这个叛国贼已经到了!快来打死他!”

洪瑞惊呆了,一群老弱妇孺冲了过来,手上拿着铁铲木棍,直取洪瑞!

洪瑞躲闪着,不想伤及无辜,只用手臂抵挡,却被这干人团团围住,紧紧扯住,洪瑞奋力挣开,向镇外跑去,却又有一群孩子从镇口冲过来了,洪瑞一手拨拉开一个,下一次伸手出去,却是一个小男孩冲到了面前,那男孩举着一个鸡蛋,见洪瑞满面怒容,被吓住了,洪瑞看他年纪与小雷相仿,不觉一怔,叹了一口气,手无力地垂下来,那孩子呆了一呆,手腕一扬,鸡蛋已甩在洪瑞脸上,顿时汤汤水水流了洪瑞一脸,随即周围的孩子都大起了胆子,冲过来,把手上的烂果子臭鸡蛋全都招呼在了洪瑞的身上,洪瑞只抱头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而后赶来的那群妇孺跑过来对他是一阵拳打脚踢。

也不知过了多久,洪瑞迷迷糊糊中醒转过来,却见自己躺在一间茅草屋的地上,手足被绑,嘴里塞了东西,全身酸痛。一人踱到他面前,竟是高连才!

高连才见洪瑞醒了,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皇上舍不得你,放过你,大祁的百姓能放过你么?武功没了吧?难怪这么快就不行了,你不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么?哼!没了皇上的宠信,你什么也不是!什么平天大将军,不过是人手中把玩的棋子!”

洪瑞愣愣地看着高连才狞笑着的脸,已是头晕目眩。

“进来吧!”高连才一击掌,几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进来了。

高连才蹲下身,拨开洪瑞额前的乱发,用手抹去洪瑞脸上的污物,捏着他的下巴对左右说着:“看见了吧,这么漂亮的男人,你们是见也没见过的,他可是皇帝才能近身的,如今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便宜你们了,记着,别给玩死了,玩完给我吊到外面树上去,让他尝尝万人景仰的滋味,看看到底是谁见不了人!”说完,高连才一伸手撩到了洪瑞的胯下,轻佻地捏了一把,“洪大将军,这些人可是这镇子上经常逛相公馆子的玩家,手段高超得很,好好享受吧!哈哈……”

高连才话音一落,那几人已快速扑了过来,解了洪瑞身上的绳索,一人把他的两条胳膊拉过头顶用两膝死死压住,一人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扯,那卷画轴和令牌从他怀里掉出来,那人不去理会,只把那两样东西踢到一旁,洪瑞的整个胸膛露了出来,那人被他身上的伤痕吓住,但只停顿了片刻便趴在他身上吸吮舔咬起来,而另一人跪坐在他腿上,一手疯狂地撕扯他的腰带,一手已等不及地探进了他的裤腰,在他裆中来回乱摸。

洪瑞眼里满是死寂,似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无反应,压着他两条胳膊的人取了他嘴里塞的破布,凑上去想要亲吻他,而看到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终不敢靠近,只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颈,洪瑞一痛之下似有了反应,眼珠缓缓动起来,他把头慢慢转到一边,直直地看着那个画轴,而后又慢慢转到另一边。

高连才在一旁冷眼看着,突见洪瑞转过脸来,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高连才猛然之间感到害怕,心里打了个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脑门一凉,一阵剧痛,眼前已是一片红光,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已扑通倒地,却是洪瑞极怒之下用蛮力跃起,甩开身上那几个人,掏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一下子划开了高连才的面门!

洪瑞的功力没了,招式还在,这一出手快如闪电,只让高连才猝不及防,死时他的眼里满是不信,瞳孔只映出洪瑞矫捷的身影,辗转腾挪,手起刀落,已把身旁几个嫖客全部割喉杀死!

洪瑞看着眼前的一片尸体,拿刀的手战抖起来,他整了整衣服,掖好衣襟,拣起地上的画轴和令牌,擦了擦重新揣入怀里。他拉开茅草屋的门,门外一阵冷风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却见门外站了一大群人,洪瑞举起短刀于胸前,“挡我者死!”

那干老百姓看着他,不敢近前,洪瑞随即踉跄着推开众人向外走去。

众人默默地让出一条道,突然一人大喊:“不要让这个叛国贼跑了,打死他!”

众人遂醒悟过来,纷纷冲过去,把洪瑞围在当中,喊的那人手持一条扁担从后面一下子打中了他的头,瞬时间血流如注,洪瑞只觉天旋地转,一个站不稳,摔倒在地上,短刀已掉到了一旁,而倒地的一刹那洪瑞的双手不自觉只紧紧护住怀里的画轴和令牌。

此时杨同宝也到了这个镇子,他驾着马车,行在街上,看到街上人们纷纷向一处跑去,嘴里都喊着,打死叛国贼!杨同宝愣住了,本不想惹事,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马车,“小雷,你等在车里。”遂跟着众人跑去观看。

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不清被打的那个人,只听里面一人大喊着:“扒了他的衣服!”随即一件衣服飞了出来,随后啪的一声,一物从人群中飞出,掉在地上,是块令牌!杨同宝一见如五雷轰顶,那人是洪瑞!

他急急四下找着武器,却是什么也没有,便使劲撞向人群,却被挡了回来,他愣了一下,发疯般冲回街上,冲进一家馆子,四下看着,“老板,借门栓一用!”他拼命卸下大门上的门栓冲了出去。

他挥舞门栓大喊着冲向人群,一下子已撂倒一片,众人惊叫着,四下散开,杨同宝定睛看去,洪瑞赤膊趴在当中地上,已成了一个血人。他扔了门栓,扑上去死死护住他,大喊道:“你们把他打成这样他有没有还手?有没有!有没有!他要出手,你们谁能伤得了他?你们有本事去找东虞人算帐!去找那个皇帝算帐!他不是什么叛国贼,他只是一个可怜人,他只是一个可怜人……”杨同宝揽起洪瑞,紧紧抱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着,眼泪已跟着扑簌簌掉下来。

众人举着棒子,愣愣地看着这突来的一幕,这时杨小雷在车里等不及也跑过来了,看清了情形,也拣起地上的一根木棒,冲过人群,护在二人面前,用稚气的童音哭喊着:“不许打我杨叔,不许打他!你们这群坏人!不许打我杨叔!”

众人见是一个孩子,慢慢地停住了,僵持了一刻,一人说道:“不死也残了,散了吧……”人群渐渐散去,原地只剩下杨同宝和杨小雷抱着洪瑞放声大哭。

天地共泣,如幻梦方醒,日月同辉,似浴火重生。

云遮雾罩中,想爬上那山,却无论如何也登不到山顶……

“三弟!把手给我。”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在山顶伸出了手。

“好!”

“不行!三弟把手给我!”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也对他伸出了手。

“大哥,你为何总是这么霸道?好,我一手牵一个……”用力啊,用力,终于登上来了!

“滑头……”浓眉大眼的少年伸手过来,抚在肩头,很温暖,眉清目秀的少年在一旁笑着,不说话,而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光芒万丈……

等等!你们去哪儿?为什么要走?等等!突然间,两个少年不见了。

天空已是乌云密布,周围已是硝烟四起,这里到底是哪儿?太虚幻境?地府阴曹?大哥!二哥!你们在哪儿?不要留下我一人!

恍惚中,天边有道金光闪过,有个人影在前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自己,触不到,摸不着。他是谁?他好象在说话,他在说什么?

前面是一团雾,一朵云,遮着,挡着,左转右转,云开了,雾散了,这下看见了,听清了,那人微笑着,轻轻地在说:“不要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要成全自己……我只是喜欢……你。”

“洪瑞!洪瑞!”

有人在喊,是谁!是谁!

洪瑞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明晃晃的一片,那人不见了。

面前是另外一个人,他认出来了,“杨兄!”

杨同宝高兴地摇着他的肩膀,“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七天,我以为,我以为……”杨同宝哽咽起来,扶着洪瑞的肩膀,身子一颤一颤。

洪瑞看着他,所有记忆都回来了,如重锤击在心头,他颤抖着摸索,“我怀里的东西呢……”

“在这儿,在这儿!”杨同宝急忙把旁边的画轴和令牌放到洪瑞手里。

洪瑞看着手里的东西,颤声道:“杨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无情无意,叛国杀主,更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我是个罪人……”

“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杨同宝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拼命嚷着。

“我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如此倾心相待?应该让他们打死我,死了就干净了,一了百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让你死!我就不让你死!”杨同宝见洪瑞满目凄惶,竟是一副求死的模样,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屋外响起一阵叫声,高亢嘹亮又悦耳动听。

洪瑞激灵一下,象是清醒了,颤声道:“那是什么声音?”

“是你养的那只蟋蟀。”杨同宝见洪瑞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似看到了希望。

“它还活着?快把它取来!”

杨同宝急忙奔出门外,把那个瓦罐端了进来。

洪瑞哆嗦着接过瓦罐,激动地来回抚摸着,“它是如何回到这里的?”

“是那小贼送回来的……”

洪瑞一愣,随即神色又黯淡了下来,“他有没有说什么?”

“那日他神情举止有些疯癫,只说要如何才能救你,说此虫已成虫王……”

洪瑞身子猛然一震,忙查看鸣凤的腹部,看到那清晰的两点黄斑,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齐涌上心头,眼泪直如奔流的江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泪光中他似又看到了那小贼清澈温煦的笑容,“如若天真要亡我,我倒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原来他说这话是怕我……这个小崽子,竟是存了如此深的心思……我终是欠了你的情……

积雪融化,大地回春,天气终于渐渐暖起来,杨同宝每日里看着洪瑞,如看着正在发芽生根的新绿,看他渐渐地能吃饭,能下床,能走路,能说很多的话,可就是看不到他的笑容。

“杨兄,我出去走走……”

“好!”杨同宝话出了口,又有些不放心,这是自洪瑞回来杨镇后第一次要出门,他是去做什么呢?为何他捧着那个瓦罐?为何他脸上是一副决然的神情?

杨同宝悄悄地跟在了他身后。

洪瑞慢慢走着,杨同宝远远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行在街上,两边是什么?是小贩的孜孜叫卖声,中间是什么?走的是芸芸众生,在这个小镇上,你无须隐藏什么的,蝼蚁万千,你不过是其中一粟,要如何才能让你展露笑容?杨同宝看着洪瑞孤独的背影,心底在无声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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