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祁看来到了关口处了,难道真地又要开战……”祁敬顿了顿,问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只派了粮草和银两,并没有增兵。”祁书衡说着,有些沮丧。

祁敬沉思了片刻,转而压低了声音:“衡儿这趟公差,就不曾顺道去寻寻故人?”

祁书衡身子一震:“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你心里一直惦记那人,为父怎会不知,只是心中所想,必呈于面,你娘子已听到你叫他的名字了。”

祁书衡大惊,想到赵莹华今日举动,片刻已了然于胸。

“你明知那洪瑞是什么人,如此知情不报,可是死罪啊。”祁敬不无担心地说。

“爹爹说得极是,我只是不甘心……”

祁敬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你不去招惹他,这世上只当没了这人,也许还能留他一条生路,可是你若掀了他的底,这纸包不住火,如果皇上知道了,谁又能保他不来个鱼死网破?”

祁书衡正待开口,冯琛在门外禀报:“爷,那只带回来的蟋蟀好象快死了。”

“哦?快拿进来……”

冯琛捧着一个瓦罐进来,放在了桌上,正是那日洪瑞在杨镇丢下的罐子。

祁书衡和祁敬凑过去看,只见那小虫子趴在罐子里,须子垂着,腿子半蜷着,真似奄奄一息了。

祁书衡叹了口气,对冯琛道:“快死了就扔了吧。”

“慢着……”祁敬端起罐子,仔细看着,还用手拨了拨,抬头问祁书衡:“这只鸣凤,衡儿是从何处得来的?”

“就是那人养的。他天天守着这虫子,玩物丧志!已是个废人!”

祁敬端详着那鸣凤,不说话,半晌,慢慢说道:“此等蟋蟀极品,有四种不分伯仲,青竹、毛头、金虎和鸣凤。前三种多产自齐鲁,生性凶猛,个大如蝗,而鸣凤来自南方,个头最小,头似凤凰,叫声明亮,只是得之不易,在邺城众多玩家手里也是不多见,而四种真要比较起来,鸣凤还是拔了头筹。”

“爹爹此言差异,我曾带了只青竹与它斗过一次,它输了。”祁书衡摇了摇头。

“哦?那只青竹现在在哪里?”

祁书衡忙叫冯琛取来,祁敬又仔细地看了两只蟋蟀,已明白了,说道:“野生蟋蟀被人养了,不久就会在腹部尾端先后生出三个黄点,第一个是预示着它进入了发育期,此时的蟋蟀正在生长,养精蓄锐,增加斗性,而第二个黄点生出后,就表明它已进入了斗虫期,此时的蟋蟀最善斗,玩家多在此时让自己的蟋蟀出场,而待到生出第三个黄点,就已到了斗虫的衰退期,虫已苟延残喘,不能再斗了。这只鸣凤刚生出第一个黄点,正在生长期,寻常蟋蟀自然不是它的对手,但和这只已生了第二个黄点,正值旺期的青竹交战,当然会败了……”

祁书衡听了,将信将疑,低头也去拨弄那两只蟋蟀,仔细看了,果然如祁敬所说,不由得暗暗称奇。

祁敬看着儿子,继续说:“蟋蟀的好坏,在于七分色相三分养,鸣凤固然是个好虫,只是不能适应这北方的干燥气候,你只要给它个较阴湿的环境,再用南方的糙米喂它,待它生出第二个黄点,它必是不折不扣的虫王!”

祁书衡听着祁敬的话,不知怎的想到了洪瑞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禁叹道:“是虫王又如何?如爹爹所说,还不是要生出那第三个黄点,成了废物。”

“这正是鸣凤与其他蟋蟀的不同之处,只要成了斗虫,它一生只会生出两个黄点,永远不会生出第三个。”

“哦?此话怎讲?”

祁敬背负双手走到窗前,面向窗外,似有所指:“即是说,它生出了第二个黄点,就会永远保持旺盛的斗志,因此,懂得此道的玩家对它称颂:鲜有鸣凤,战死方休!”

祁书衡听得此话,大为震撼,呆呆看着罐子里的鸣凤,良久,对着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冯琛道:“马上传书过去,问那人可还活着么?”

杨同宝从梦中惊醒了,他梦见小雷被几个官兵扯住,几把刀架在眼前,小雷哭喊着,爹快救我!杨同宝叫着醒来,侧身去看,只见小雷在边上安然地睡着,不禁长嘘了一口气。

这几日生活在一帮官兵眼皮底下,已弄得他心惊肉跳。

洪瑞的伤好多了,可精神还是个颓唐色,只是脸上有了些红润,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话很少,初时,杨同宝只当他还再为受辱的事烦恼,后见他总是站在天井里出神,天色暗下,更是对着月亮反复念叨一句什么“犹见君心清照月”。

杨同宝搞不懂这个洪瑞,就象当初搞不懂那个杨青一样,他只想着现在该何去何从,不能总窝在这家客栈吧,想叫上洪瑞一起回了杨镇,可看着客栈里戒备森严的官兵,连他去买药都跟着,似是不想让他们离开客栈半步,而那洪瑞好象也对现在的处境没什么打算,就这样拖着,不禁心里暗暗着急。

这一早,他起床后,打发小雷先去楼下吃饭,然后习惯地推开洪瑞住的房门,走到他床前,把他身体轻轻侧过去,褪了裤子,给他上药,洪瑞半梦半醒,当他的手指触到里面时,嗯地一声睁开眼睛,扭头看着他:“杨兄,我们待在这里几日了?”

“三天了……”

“嗯,我记得杨兄上回说要为我杀人的……”

杨同宝一惊,停了动作,看着他,不会真让他去杀那小贼吧。

洪瑞观察着他,笑了:“不是真要你去杀人,我想要你帮我去趟东虞……”

杨同宝愣了一下,接着手上没停,利索地帮他上好药,理好衣裳。

“本来我是想待身子好些自己去,但是那人贼心难测,我怕我走了,他会为难你和小雷,而带你俩一同前往,东虞山高水远,即使你我受得,恐小雷受不了长途跋涉,路上耽搁了还恐那人追来,所以只得求杨兄帮我走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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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同宝低头想着小雷年幼的面庞,现出一丝犹豫,随即说道:“好!”

洪瑞见他神色,已明他意,安慰道:“不必担心小雷,那人想杀我,上次已要了我的命,只要我乖乖待在这儿,他自不会对小雷怎样,即使他真地丧心病狂,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保小雷没事。”

杨同宝点了点头:“我去东虞做些什么呢?”

洪瑞下了床,到得桌前,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递给杨同宝,杨同宝看了,正是那“犹见君心清照月”,只是下面多了一句“往复空山踏影还”。

“见了那东虞国主,只消把这信给他,他自会明白。”

“可是这些人看得紧,我如何走得了?”杨同宝把信折了揣进怀里。

洪瑞站起身,走了两步,停下,说道:“我自有办法。”随即看着杨同宝:“杨兄就不问问我与那东虞到底是何关系,就应承我走这一趟吗?”

杨同宝收拾着药瓶:“我只当你还是那个我救回的杨青,我不相信你是一个坏人。”

洪瑞听了这话,瞬间心上涌过一股暖流,世事无常,如今能帮他、肯帮他的竟是眼前这个无权无势的郎中!

当晚,洪瑞亲自叫小二备饭,小二见他难得吩咐,忙不迭地准备好了端到屋里,竟是丰盛的一桌。

洪瑞端起一杯酒:“杨兄,洪瑞无以为谢,仅以这杯薄酒敬杨兄。”

“杨青……不,洪将军,我……”

“还是叫我杨青吧,这样你我都习惯。”

杨同宝对着现在这个叫洪瑞的人,总有些拘谨,已不似以前那样能自然地说话,更是对洪瑞接下去用什么办法出去没有一点把握。

这顿饭吃得气氛沉重,味同嚼蜡,连小雷都似不敢说话。

吃过饭,洪瑞包了一些没吃完的干食,放在一边,小二进来收拾了桌子,洪瑞说夜里寒冷,抵挡不住,叫他端来火盆,小二端了来,洪瑞闩好门,坐在床上,拿起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碳火,慢慢地说:“那帮人看着我,无非是怕我死了,或怕我逃了,杨兄,你说,我要把这房子点了,他们会怎样?”

杨同宝略一思忖:“一定会灭火救你。”

洪瑞点了点头:“杨兄就借此机会逃出去吧,上了路,别回头。他们应接不暇,自不会去追你。你只消上了大路朝东虞方向跑一整夜,他们再也赶不上你。”

杨同宝看着洪瑞,火光之下,只见他眉宇间从容自若,他本相貌俊美,这番火光映照,竟是说不出的动人,一时间看着他,不知不觉就出了神,洪瑞轻咳了一声,杨同宝回过神来,杨小雷只当爹爹担心洪瑞,托大地安慰杨同宝:“爹爹你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杨叔的。”二人听了他的孩子话,不禁面面相睽,哈哈大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也随之消散了。

到了二更天,月朗星稀,外面的官兵大多进屋休息了,只留了几人在外把守。

杨同宝带了洪瑞包的干粮,收拾停当,轻轻回到自己房里,而洪瑞搂着杨小雷坐在床上,拿起火钳玩耍般四下点着了蚊帐,一会儿,火苗窜起,火光映出了窗外,小雷在洪瑞的授意下,清清脆脆地喊了声:“救命啊!着火啦!”不一刻,客栈里已乱作一团,小二慌张地叫喊着,一众官兵匆匆赶到楼上,拎水的拎水,踹门的踹门,杨同宝趁乱偷偷跑到楼下,溜进马棚,竟没找到自己那匹马,匆忙之下,挑了一匹看似最强壮的,拉缰上马,冲出了客栈。

一路上他心似擂鼓,听见后面叫嚷声音渐渐远了,只得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竟真的没有人追来。

而那帮官兵手忙脚乱,叫嚷吆喝着冲进房里终于把火灭了,领头的四下里寻找,屋里已是一片烟尘,床已烧黑了,没见那人,不禁头上冒出了冷汗,忽然听到顶上有人说话,这才发现房顶破了一个大洞,领头的窜了上去,看到房顶上,那洪瑞揽着杨小雷稳稳坐着,正自说着:“月色这么好,哪个不长眼,吵着大爷我赏月?”

那领头的一番救火是又急又怕,这时听了他的话,不禁怒火冲天,却又发作不得,喘着粗气忍了又忍,最后灰溜溜地下去招呼众人散去,严加把守,再吩咐小二另行为房顶上赏月的大爷们安排房间。这时才发现三人中少了一人,去另一间房里查看,哪还有影子,待要去追,天黑路暗,哪里追得上了,又恐房顶上那位再生事端,只得作罢,这一通忙活已过了三更天,领头的无法,忙飞鸽传书,可怜他白日里刚收到冯琛传书问话,回话,一切安好,到晚间就出了事,这一夜可哪里再敢睡了,当是惴惴不安于床上。

12

杨同宝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夜深人静,一路上只听得马蹄声和心跳声相间,在他三十多年的平淡生活里,从来没有做出过如此疯狂的举动,乱世中,人人都是求得自保,而他放下平稳的生活,放下自己的儿子,为一个神神秘秘的朝廷钦犯舍身涉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这苍茫无边的黑夜里,只有天上的日月为他引路,两边飞弛而过的灌木丛象伺机而出的怪兽,逼迫他不停地向前,他的心中只得了一个念头,快!快!快!

就这样快马加鞭,也不知行了多少路,那马渐渐放慢了速度,任他怎样挥鞭,都似走不动了,最后嘶的一声站住了脚,杨同宝无法,只得下马,摸索着把它拴在一棵树上,四下里一望,没见任何灯火人家,只好掖紧了衣衫,坐在马旁边,靠着树,闭上了眼,这一夜人困马乏,再加上心里紧张,不消一会儿就睡着了。

洪瑞一觉醒来已过了晌午,他伸了一个懒腰,没有了杨同宝的照顾,多少有点不习惯,翻身坐起时,身下又是一阵疼痛,小雷不在旁边,也不知去了哪里,他靠在床头看着屋顶,想那杨同宝应该是逃出生天了,这时小雷进来了,端着一碗米饭,上面放着一个卤鸡腿,这小子,真是想要照顾我了,洪瑞笑着接过碗,胡噜了一下小雷的脑袋。

吃过饭,洪瑞带着小雷出了房,来到楼下,正看到那领头的官兵一脸菜色走了进来,想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不禁有点好笑,那领头的看到洪瑞,怒目而视,气得牙根痒痒,洪瑞也不理他,领着小雷,径自走进天井。

洪瑞在一堆草丛里寻找着蟋蟀,一会儿捉到了一只,捧在手里把玩,小雷看了,嘟起小嘴,皱着小眉头说:“杨叔,我爹说玩蟋蟀不好。”

洪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爹爹真是个好人,他说得对,他说得对,你爹还说什么了?”

“他说杨叔什么都好,就是赌性太大。”

“哦……”洪瑞不笑了,抬头看着天井上方的一抹蓝天,人生可不就是一个赌局么,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谁输谁赢,自己本来是一败涂地,拣得一条命回来,再不想参与其中,偏又遇上这么个小贼,那小贼的一番话,竟又把前尘往事翻了出来,这一番兜兜转转又似回到了起点。

洪瑞心潮起伏,根本没注意后面已站了一个人,一直盯着他。

“洪将军这几日可好?天天玩那虫子,不腻吗?”

洪瑞猛地回头,已看到祁书衡站在他的面前,后面跟着冯琛,他忙扔了蟋蟀,把小雷拉到身后,两眼警觉地盯着他。

祁书衡面带倦色,昨夜一接到飞鸽传书,他就带着冯琛快马加鞭连夜赶来,这会儿刚到,就撞上了洪瑞在玩蟋蟀,忍不住出言讥讽。

“姓祁的,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告诉你,你那些个手段对我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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