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进御书房,王爷又赶紧跪下,可怜兮兮地行礼道:陛下……

皇帝本来背对他不理,听见声音惊讶地转过身道:怎么生病了?

王爷沙哑着喉咙嗯了一声,低声道:一点伤风而已,没事。

皇帝叹口气:起来坐吧,待会叫太医再给你看看。

王爷赶紧谢恩起来,皇上皱着眉看他:六弟……

这一声六弟,王爷又松了一口气。皇帝生气时会直接叫他的封号信阳王,现在叫六弟,说明皇帝的气没到最严重的程度,还有转寰余地。

这样想着,听皇上接着往下说:朕听说了,昨夜那反贼纪凛夜袭王府,抢了令牌,和叶家小公子一起逃出城去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皇上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王爷倒抽气,看来扯谎是不能扯了,老实交待吧。于是只好回答是这么回事。

皇帝再皱眉:叶家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窝藏反贼,要怎么处置?

王爷吓了一跳,赶紧辩解:叶小公子年少单纯,想必是受了那贼人哄骗,或者是被胁持也说不定,臣弟觉得,这事还要查明了才好。

说到“年少单纯”,王爷自己都觉得牙碜。皇帝的脸色更是不以为然:六弟,朕知道你喜欢叶家那孩子,你又是个爱心软的。可喜欢归喜欢,国事是国事,那贼人起兵谋反,要颠覆的是咱们家的江山,你我兄弟二人若是守不住,将来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太庙里的列祖列宗?!

王爷低着头不作声,皇帝看看他,又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出首的人说还知道许多秘密,朕把他交给你,你务必把那纪凛捉拿归案。如若捉住这反贼,叶家窝藏之事朕也可以不追究;但若捉不住他,这谋反之罪,他们全家,一个也休想跑得了。

王爷一层冷汗冒出来,低头应了,大着胆子问:倘若那纪凛愿意归顺朝廷,可能赦免他么?

皇帝想想道:若是如此,省了大动干戈,也是好事。只是……要是他执迷不悟,不肯归顺,你要怎么办?

王爷一时沉默,他当真并没想过,要怎样对付纪凛。

皇帝见他踌躇,道:怎么?你舍不得叶家公子,难道连这反贼也有私情,一并舍不得么?

王爷吓了一跳,急道没有。狠了狠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若他执迷不悟……臣弟亲手取他的首级!

第 8 章

狠话是撂下了,可到哪里去找人?王爷心里没谱,只好先把那出首之人带回去,慢慢问话。

这出首人名叫王阿虎,自称是纪凛贴身的随从。王爷心想既然是贴身随从,没准以前见过自己,于是专挑了间黑屋子,叫人挂上帘子,自己坐在帘子后,也不出声,只叫侍卫问话。

侍卫将王阿虎带进屋来跪下,告诉他道:这是信阳王殿下,奉旨代替皇帝来问你话的,可要老实回答,不许有一句假话。

那王阿虎跪在地上,诺诺称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只看见帘子下头,朱红色王服颜色一闪而过,似乎有个人在后头坐下,却看不见长相,正好奇地探头探脑,侍卫大声呵斥,吓得他又赶紧低了头伏在地上,再不敢抬。

问话并没费十分力气,王爷叫侍卫端了一百两黄金,只在王阿虎眼前晃了一晃,那人口水就流了下来,又听说只要捉住纪凛,还有十万白银,又可当官发财,便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统统倒了出来。

王爷一边听,一边叫人在京郊地图上作标记,找寻纪凛可能的藏身之处。问过这个,王阿虎又讨好地说前一阵子纪凛还和些官员有来往,王爷也叫人一一记了。

记了这些,侍卫问还有什么没说的么?王阿虎想了一想,想:还有一个青年将军,长得挺好看的。有些日子常去,和纪凛喝酒谈天,后来没见着了。说是什么王……

说到这儿,王阿虎赶紧住嘴没敢再说下去,想必是意识到王爷家就是王府,说王爷家的人不是,这不找死么?

听他说到时,王爷的脸青了青,却又松了口气,这小子还算聪明,他要敢说出那人是王府家将,自己现在就灭他口!

该问的话都问过,王爷拿了地图细细研究。京郊附近关卡都封了,纪凛带着不会功夫的叶公子,很难走远,估计会在近郊一带躲风头。

会是哪里呢?王爷一根手指按在地图上,想象自己便是纪凛,出了城,这边,不行;换方向进山,叶公子走不了,不行;再换……

一路琢磨着纪凛可能遇上的困难,王爷的手指最后停在京城西郊的石潭山,这座小山不是特别高,但曲折拐弯,地势复杂,极利躲藏。大约就是这里了,王爷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虽然没有任何踪迹表明纪凛一定会去这里,但王爷决定赌一把。他发现,就象纪凛每次都能算计到他一样,他猜纪凛的行动也往往八九不离十。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王爷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古怪想法。

呸呸呸呸,谁想和他心有灵犀?!

决定了地点,王爷亲自领兵前去,他打算把这事情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好坏消息各一半,好消息是王爷押宝押中了,就算纪凛不在这里,他的手下却正藏在这山里;坏消息是王爷之前没料到纪凛并不是落单,还有这么些手下潜藏。于是本打算沿着山势向里推进搜查的,结果却是官兵与强盗交上了手。

纪凛的手下虽然也算彪悍,毕竟不敌正规军队,人数又少,不过半天就被杀散了,只是到处仍搜不到纪凛的踪迹,王爷觉得不对,难道纪凛留了人故布疑阵,自己根本就没在这里?

正带着人到处搜索,王爷听到路边有人呻吟,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陈……陈……

王爷吃了一惊,一挥手叫部下都在远处等着,自己提剑下马,慢慢走过去。

草丛里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人,看样子受了重伤已经不行了,王爷虽然不认识,却觉得眼熟,似乎是纪凛身边的人。王爷在那人身边蹲下,伤者看到他,挣扎着抓住他的手道:陈……陈兄弟,你是来救大哥的么?

王爷愣了愣,这手下见过他和纪凛交往,想必把他当成了纪凛好友或是暗插的部下之类。王爷想想,点头低声道:是,纪兄现在哪里?

那人眼睛放亮,努力坚持着道:大哥……还有几个人……从山那边冲出去,沿……沿着原江一路……向下游去了,那里有船……有官兵在后头追,你……赶快……

他话没说完,便手一松倒了下去,却还圆睁着眼睛不闭,王爷上去探时,已经没了鼻息。

王爷心下暗道罪过,伸手替他合上双眼,站起身回到马上,下令道:跟着本王来,沿原江向下追!

原江是京郊一条大河,正从石潭山脚下经过,若是纪凛当真上了船,顺流而下,那就再无处找寻他的踪迹,因此王爷带了人一路快马加鞭,向下游拼命追赶。

他自己的战马是万中挑一的良驹,脚程极快,追着追着,后头士兵便赶他不上,追出几十里地,果然渐渐看到远方一人一骑,也正沿着江边,急速逃窜。

王爷心下明白,纪凛这人一心和朝廷作对,他以前若要归顺,机会颇多,又何必等到现在。自己所说劝服云云,其实不过空口白话。

难道当真要杀他才成?王爷心中茫然。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纪凛的马没王爷的快,眼见已追得越来越近,王爷松开马缰,抬手取过自己的弓,心一横,右手伸进箭囊,抽出了那三支钢箭。

三支钢箭一并抽在手中,王爷弯弓搭箭瞄了前方,嗖嗖嗖三箭连珠一般射出,直冲纪凛各处要害而去。

纪凛正催马向前冲,听到脑后羽箭破空的风声,抽刀回头便挡,当啷一声,第一支钢箭正打在刀面上,来势沉重,打得纪凛握刀的右手都是一麻。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又到了,来不及举刀,纪凛下意识抬了左臂去挡,只觉手臂一痛,钢箭已把手臂扎了个对穿,接着右肩又是一痛,第三支箭正中肩胛,力道带得纪凛再也坐不住马鞍,身子一歪,从马上滚落在地。

王爷眼看纪凛中箭落马,拨马追赶过来,在纪凛面前停下,将弓收起。这最后一箭,瞄的本是心口,然而离弦之际,王爷终于还是手一抖,偏了数分。

纪凛艰难地挣扎坐起,抬头看见马上端坐的人,瞪圆了眼睛:是你?!

王爷转了头不敢看他:是我……

纪凛讶然,看看他:竟然是你,你是奉命来捉我的么?。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箭:我骗你一回,你还我两箭,倒也公平……

王爷不回应,岔开话题道:只你一个么,叶家公子呢?

纪凛笑:我一个已够值十万两白银了,你又何必管其他人?

王爷咬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嘴硬的,快些束手就擒,我保你不死。

纪凛盘腿坐在地上,满不在乎,好象那两支箭不是插在他身上一样:你保我不死?你凭了什么,能保我不死?

王爷恼:我说了能自然就能,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纪凛笑道:你倒好气势!也罢,我若投降也成,你有什么好处给我?

王爷愣了一下:朝廷招安,自有你的封赏,怎会少了你的好处?

纪凛不屑:谁说那个!我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王爷有点明白了,不免腹诽,你这混球如今美人在怀,却还来跟我要好处,算怎么一回事?!

一想到此,心道直接将人捉回去便好,又何必与他废话。

纪凛见他沉吟,哼道:我知你在想什么,我现在敌不过你,但要自尽,你却也拦不住我。

王爷大惊,想了想,咬牙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纪凛却不笑了,紧紧盯着他道:你该知道的。

王爷默,犹豫半晌,终于厚着脸皮道:好,只要你不死。待要如何……都由你就是……

他这一辈子没说过这等丢人话,一句话出口,纪凛还没回,自己先觉脸上发烧,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纪凛也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当真会说出此话,想想却又笑了:好,但愿将来再见之时,你还能记得今天说的话。

王爷惊道: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纪凛脚尖一踢,一块石头直朝他面门飞过来,王爷吓了一跳,闪身回避。纪凛借了这点机会,右脚一蹬,只听见扑通的一声,人已跳进了原江。

王爷哎呀一声,已经拦不及了,只看见江面上溅起好大一个水花,之后便归于平静,只有汹涌的江水朝下游滚滚而去,却再也不见江上有人浮起。

王爷整个人呆住了。

第 9 章

后面紧紧追赶的部下赶过来时,只看到纪凛跳江的一幕。

王爷在江边发了半天呆,这才想到赶紧命人携了船只,顺着下游打捞追捕,自己带着人回到石潭山,看山上搜查结果如何。

等回到山下的时候,有部下来报,一路搜捕时发现了向山上逃跑的叶公子,被士兵一路追着,最后被逼到山峰无路可退。叶公子说自己受了蒙骗,误结交匪类,有愧父母教导,也再无颜回去见自家亲人,接着拜了两拜,以袖掩面投下了悬崖。

王爷听了这话,半晌没有反应,只盯着地面似乎发呆一般。部下也不敢出声,过了好半天才听王爷低声道:可到崖下找了没有?

部下赶紧回话:当时就派人下去找了,还没找到尸……咳,没找到人……

王爷沉默,又是好半天才道:继续再找,若是天黑还找不到也就算了,本王先回宫去禀报皇上。

部下连声应是,王爷挥了挥手,拨马带人走了。

部下奇怪,心想王爷刚才不是这样的啊,怎么这会心不在焉,脑袋不转了一样。难道是听见叶小公子投崖,刺激太大了么?

王爷回到宫中,把事情经过禀报皇帝。当然,和纪凛在江边说的那些话,上报时是缩了水的。

皇帝听了禀报,倒也没什么话说,纪凛跳江有许多人看见,确定无疑;叶小公子既已跳崖自尽,也算抵了自己罪过。心头之患已除,事情到此为止也罢了。

王爷交代差事回到王府,一连好几天闷闷不乐。

他这几天在府里思来想去,其实叶公子投崖一事疑点颇多,纪凛手下不缺能人高手,那投崖的是否本人很值得怀疑;但纪凛受伤跳江,就是他水性再好,也是凶多吉少。

这几日着人沿江查找,并没半点消息。王爷现在矛盾得很,若纪凛安然逃脱,不是件好事;但大家于公虽是死敌,于私毕竟相交一场,要是纪凛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也觉得甚是惋惜。

算了,王爷安慰自己道:祸害遗千年,这小子要死,怕也不会死得如此容易。

事情平静了一些日子,老丞相忽然上书要辞官归隐。

叶老丞相今年七十多岁,这次说是年事已高,朝政繁忙有些力不从心,想退休回南方老家含饴弄孙。

皇帝现在有自己宠信的臣子,巴不得老臣们快些退休回家。于是批准得很痛快。老丞相辞了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一大家子人一起回南方老实。

叶老丞相毕竟也是三朝老臣,太后身体不好,王爷便奉命代太后前来送行。其间谈起叶小公子,套了半天话,老丞相只摇了头道:不孝逆子,提他做什么?!于是王爷什么话也没问出来。

临告辞时,王爷见府里忙忙地都在准备,道:这样多人口一起上路,一路上未必太平,我派些人护送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