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晓得,若问世上有谁能为他保住「娘娘」真实身分的秘密,绝不外泄,那一定非阿巧莫属。

「开始去进行吧,我会在御书房等你的通报。」

福了福身,严肃不多话的老宫女身形一闪,人已至门外。

临走前,涉王走到床畔,掀开床帘,俯看着半昏半醒的人儿。在他徘徊于鬼门关前的这段日子,无法舒展开来的眉心,总算能稍稍解愁。

他忘也忘不掉,看着瑛倒卧在血泊中时,仿佛挨了记闷棍,扑天盖地的绝望,昏天暗地的席卷了他。当下他就知道,只要老天爷还肯将瑛还给他,让瑛活下来,无论瑛清醒后会如何地反抗、如何地抵死不从,他都绝不心软了。

涉王瞅着濮宫瑛那双半开阖的混沌黑眸,以及神情恍惚、摔得青一块、紫一处的脸蛋,柔声说道:「瑛,你听得见我吗?听好了,这次你受了重伤,断了好几根骨头,孤王好不容易把你从奈何桥上拉了回来,所以我这次下定决心了--往后你就只作『濮宫娘娘』就好。听懂没?孤王不会再准许你离开这宫中半步,更不会准许你领兵上战场了。」

涉王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他,实际上几日之前,「濮宫瑛」已经下葬了。那是场无比盛大的仪式,连父皇都追封他谥号--「护淮公」。除却少数几个人外,如今垠淮......不,可以说是天下人,都以为他濮宫瑛已死在狂马乱蹄底下,一缕英魂成了黄土。

唯一让涉王操心的,就是他是否会屈服于这样的安排。幸好他现在身体虚弱,想离开王宫并不容易,涉王尚有时间能慢慢地「说服」他接受「弄假(王妃)成真(王妃)」的事实。

至于那些「知道」内情的大臣们,涉王也已有腹案封住他们的口,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地暴露这秘密才是。

这时,神智不是很清醒的人儿,蠕动了下干燥的唇。「......不懂......你说什么......」

「你会懂的。」

爱怜地以指尖抚了抚他的脸颊,安抚他。若不是此刻时间紧迫,不容自己多耽搁,涉王多么渴望能搂一搂、抱一抱他,弥补这段日子的相思苦。

恋恋不舍地,涉王移开手,利用隐匿于移动式书架后方的密道,离开。

那人,去什么地方了?

头好痛......身子也好痛......刚刚那人说了些什么......自己一句也听不懂啊!

那人为什么要走?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像是--

「这是哪里?」

「我怎么了?」

「你们......又是谁?」

......合上沉重的眼皮,他既累、又困,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脑子也像是装了成堆无用的砂泥般,空洞而笨重。

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他又回来了,这次他非问个清楚不可......



「什么?你再说一次!」

急急地一旋身,气度雍容高贵,顶上那只象征她母仪天下身分的环缀累珠步摇金冠,清脆叮当响。

她狐疑地瞪着伏身禀告的贴身女官,道:「你说王妃醒了?是真的吗?确定?」

「不会有假。听说是名不长眼的小宫女,在长宫女阿巧离开寝殿前去如厕时,闯了进去,意外发现王妃居然自己张开了眼。她吓得连滚带爬,四处惊呼『娘娘醒了、娘娘清醒了』,引得中宫上上下下一片大乱呢!」

女官抬起头。「而涉王殿下在得知之后,也立刻放下要务,火速从御书房赶到中宫寝殿去了。因为当时御书房内尚有左、右丞等大臣们在,相信要不了几刻,这事就会传开了。现在斐太医正在中宫那儿,探视她的情况呢。」

一个昏迷了近半年的人,竟莫名其妙地苏醒了?当初诊断过她的太医不是说,她只剩一口气,想再清醒,难如登天吗?她去探访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被层层纱带裹得面目全非,摔成那副德行,还能醒来?

这对濮宫兄妹可真好弄玄虚,一会儿妹妹摔楼,一会儿哥哥摔马,身子骨不硬朗的奇迹苏醒了,武艺高强的却三两下咽气嗝屁。仿佛是兄妹串通好的,好戏连台唱,高潮复迭起。

说有趣是挺有趣的,但也不免教人心生疑窦。不想个办法探钻、探钻,怎么对得起她天生好事的性子?

当机立断地说:「阿隰,你马上赶往中宫,守在门外,一等太医结束诊断,想办法要他来西宫见我!对了,就说哀家头疼,有点儿不舒服,要他帮我诊一诊。」

「是,阿隰这就去办。」

她踱回到銮椅坐下,优雅地执起茶碗,啜了口浓茶,以逸待劳地等着「线索」自己送上门。

约莫过了三盏茶时候,阿隰领着满头大汗的斐太医,拎着药箱跨入西宫便殿。

「微臣拜见娘娘,娘娘万福。」太医行个礼,道:「宫女告诉我,娘娘头疼。敢问娘娘,不知那是怎样的疼法?是刺刺的疼,还是闷闷的疼?疼在哪一块?是两侧,或后脑瓜子?」

「斐太医问得好。这头疼邪门得很,是绞啊绞地,绞不出东西来的疼。」

凤眸含笑地说:「不过,哀家知道太医有妙药可治我这头疼。你只要照实地告诉哀家,你之前替涉王妃诊病的结果,是误判吗?不然,王妃怎会突然清醒了?哀家保证你若说出实情,我不会让任何人怪罪你的。是否先前你奉了谁的令,出面道她昏迷云云,全是骗人的。她之前是装死,好闭门不见客?」

斐太医大大地摇头否认道:「娘娘明监,微臣打死也不敢谎报王妃殿下的病况!若微臣斗胆作出此等欺天灭祖的事,愿受上苍天打雷劈之刑、万世不得翻身之罪!」

挑了挑眉。没做就没做,干么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她悻悻然地说:「那么,斐太医,你是承认自己的诊断出了岔子,夸大了王妃的伤势喽?」

「这......微臣完全是根据王妃的脉象来断言的。几个月前王妃的脉象微若极无,恍似蛛丝,杂陈中空如芤,失血甚剧,命若风中火烛,一吹即熄。因此微臣听到王妃苏醒的消息,也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言下之意,你认为自己没诊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许是微臣医术未精,修练浅薄,无能一窥堂奥。」太医面有菜色,呐呐地说。

哼,直接说自己没本事就得了,嚼什么文呢!她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不提这事儿。你给我说说,方才你又诊出什么了?」

「是。王妃今日脉象平而实,与之前判若两人,唯气血瘀积于内尚未化全,仍需一段时间静养。不过只要按照药帖好好地吃药,再佐以针灸,臣研判约莫再过十天,王妃就可下床走动了。微臣恭喜娘娘与涉王殿下,王妃此番病厄能化险为夷,实为万民之幸,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看样子是无法从这个爱打官腔的家伙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线索了。她无趣地一摆手,示意他退下。她得另找别的管道去打听......且慢,这么有乐趣的事,她何必交给别人去办?自己出马岂不更有乐趣?

掩起嘴格格一笑,在西宫中一成不变的枯燥乏味日子,她早腻了,巴不得找点儿事做呢!



最初是混沌的,漆黑一片的,逐渐地,光明慢慢渗透。从短暂,到越拉越长,笼罩在他意识中那股沉重的疲惫感,也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消退。他知道自己昏睡的时间减少了,但是醒过来的时候他又怀疑自己是真的醒了,抑或是还在梦中?

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盈满光辉的窗子,看着鸟儿小小的身躯在窗外枝头上忽上忽下,跳跃觅食。

他想起自己午间进食时,还剩了点米饭,可以拿来喂食。

以无力的手肘勉强撑起身,他探手到搁在床边小桌上的餐盘中,想要捧起金碗,岂料一个手打滑,无意间整个餐盘都弄到地上去了,登时满屋乒乓作响。

「娘娘!」急急忙忙绕过屏风赶来的小宫女,大惊失色地说:「发生什么事了?您不要紧吧?」

看见地上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一片,汤汤水水全洒了,内心过意不去,他试图动身下床。「我、我滑手打翻碗了,真抱歉。」

「娘娘您在做什么呢!这些事小的会处理,您别动,快回床上躺着吧!」小宫女抢先一步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掉。

叹了口气,打自他醒来,几乎每个人一见到他要做些什么,就会抢着帮他先做,一副生怕他「发生」什么的样子。他很感谢这些人如此关心他,但他更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处处呵护、小心翼翼地对待他?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他只知道一件事--

「呃,小姑娘,能不能请你别再喊我『娘娘』了?我不是说了吗,我真的不是你们的什么娘娘,因为我是个男--」

「娘娘,这是万万不可以的!娘娘就是娘娘,不喊『娘娘』可会犯下宫中的大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小宫女紧张地摇头,捧着收拾好的餐盘起身。「不知娘娘还有没有其它吩咐?要不要喝点水?还是由小人为您捶捶肩背?」

「不用劳驾。我只求你听好了,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但我是个男儿身,怎么会是「娘娘』!」

这番话,他可是讲了又讲,偏偏没人当真,因为......

「是,娘娘,小的明白!」嫣然一笑,小宫女道:「阿巧长宫女曾告诫过我们,因为娘娘大病初愈,头部又曾受过重创,或许会说些匪夷所思的话。所以小的绝对不会把您说的......奇奇怪怪的事儿......向外头说去的。」

他长叹一气。总之,不管自己怎么讲,这些人都打死不信就是了?

说着、说着,小宫女转身离开,一会儿又搬来一面铜镜,递给他。

「您瞧瞧,娘娘这眉是眉、眼是眼,双颊赛雪、绛唇潋艳、发光可鉴,像您这样美如天娇的丽人儿,若是男子之身,那小的这些女子的面子要搁往哪里去啊!」

镜中倒影的人好不陌生,他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再与镜中人四目相望。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只要他一努力去思考自己的过去,脑子便疼得紧,似有千军万马在他脑里乱奔乱踹?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好白啊!」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的头好疼......帮帮我......」

「小的、小的马上去叫太医!您等等啊!」

这该死的疼,让他身不由己地投入黑暗的怀抱,昏厥了过去,不知人事。



「王妃怎么样了?」

「殿下不需太过担心,方才太医已经为娘娘施过针,应该很快会清醒。」

「你叫孤王怎能不担心?自王妃清醒后,他这是第几次因为头疼而昏了过去?难道太医查不出病因吗?」

「太医说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娘娘于『意外』发生时,脑先着地而引起气血逆乱、邪气滞留,导致时有头疼昏迷之状。他已经开了补气活络的解阳调海散,帮娘娘滋阴利窍。」

「告诉他,我不管他给王妃开什么药方,或用再昂贵的药材都无所谓,能将王妃医治好最重要。如若不然,让他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嘤咛一声,他元神自太虚境内返醒,蒙蒙黑瞳缓缓张开。

「瑛!」两个箭步来到床畔,男人执起他的一手就往心口贴。「你怎么样?还疼吗?你不用担心,哪怕要散尽国库,找尽天下名医,我一定会将你医好,不让你受一点点活罪的!」

突然间被不认得的人扣住了手,他下意识地想收回,但男人却紧收十指,教他想抽也抽不了。

「你清醒以来,咱们还未好好地谈过。你很想问,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吧?因为孤王再也无法忍受你身在我触手不及之处,是你该彻底地作我的王妃的时候了,瑛。」

两道灼热的目光,锁在他的脸上,使他困惑不已地缩起眉。

「孤王不许你说不。」蓦地,男人以双臂环抱住他。

一阵错愕后,紧接着是无法忍受的愤怒。「你在做什么?放开!」

拳打脚踢地抗拒着,荒唐、太荒唐了!为什么他要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瑛,住手!你还有伤在身,别胡来!」男人企图箝制住他的双手。

「我胡来?呸,是你胡来!你这人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你,你弄错人了吧!」

「......你再说一次看看?你气我没关系,但你说不认识我就太过分了,瑛!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男人怒不可遏地咆哮。

一瞬间被男人的气势压倒,他止住了挣扎,心底酿着不安,一颗心在男人咄咄的注视下纠结了起来。

「我......我是真的不识得你,没说笑。」他竭力将恐惧与颤抖藏起,硬声说道:「甚至,这儿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连我自己照镜子都不认得自己了,又怎么认得你们呢!」

男人愤怒的表情被怀疑取代。「谁也不认得?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没一样东西、没一个人是我熟悉的,我......连自己怎么来到这儿、又是打哪儿来的,都想不起来!」抱着头,他觉得自己又快头疼了。

倏地,男人忽然向屏风彼端的人出声道:「阿巧,你先退下,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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