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静夜/8

从京城到西北赤烽关,一行人共花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比计划稍久一些,除了因为带着一辆马车、行进速度较慢,还因肃州靠近边境一带有流寇作乱,百姓叫苦不迭,戚伯明路过时听闻百姓哭诉,立马决定就算绕路也要带着士兵们解决这祸患。

戚家军的一小队精锐将作乱流寇悉数制伏押往官府,戚伯明自掏腰包贴补了村民们的损失,打点照料好一切后,才带着人马再次出发。

他们此行以轻便为主,没带太多细软,临走时,溯离见戚长缨盘算着将他自己腰带上的金线也拆下来分发给乡亲们,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而后自己转头去村中屠户家里借了把锯子,爬上马车,把车顶上那两颗纯银的龙头锯下来,掂在手里朝戚长缨砸。

沈华容瞧清他在干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小祖宗,御赐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毁伤?这可是大不敬!”

“就算是天神赐的东西也只是物件罢了,我瞧它不顺眼,想毁就毁,自来治我的罪就是。”

溯离坐在车顶,瞧戚长缨接住了那两颗纯银的大龙头,便扬扬下巴,道:

“这东西太重了,挂在上面影响风水,拿去丢了。”

听见这话,戚长缨愣了一下,而后,弯唇笑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你,阿离。”

溯离皱起眉:“叫你扔个垃圾,有什么好谢?别多事。”

“好,好。”

戚长缨抱着两颗龙头转身走了,沈华容笑嘻嘻跟在他身边,大声蛐蛐:

“你瞧他那口是心非的小样儿。”

“?”

溯离随手拿起手边掉落的的碎银子,狠狠朝沈华容砸去。

银子“咚”一声砸到了沈华容的脑袋,惹得那小子怪叫一声,忙撒丫子跑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那个边境小村庄离开时,所有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即便家里刚被流寇洗劫过、一个个都揭不开锅,他们却还是要从所剩不多的粮食中取出一部分塞给将士们,要他们带着路上吃。

即便戚伯明连连拒绝说不用,最后也还是没能抵住乡亲们的热情,多少接了点干粮带在车马上。

溯离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或从说书先生口中,或从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过戚家军的名号。

说戚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大澧的和平安定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到了戚伯明这一代,更是一举收复了曾被朝苏侵占的肃州。那之后,老头子带着一身功勋与戚家军自请驻守赤烽关,自此将朝苏北蛮拦在了赤烽关的风沙之外。

这些事情原本离溯离很远,他那时根本不理解这支军队为何能如此受人称赞爱戴,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

难怪戚长缨如此爱多管闲事,如圣人一般日日学着天上的太阳发光发热,原来是戚伯明教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这对父子的底色的确是一路的。

与溯离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小村出来后,溯离的大马车里,一张宽敞的软榻被乡亲们送的烧饼和小米占去了一部分,但也还够他和小猫一起睡。

时间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流逝,窗外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变成了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待月份入冬,他们终于抵达了赤烽关大营。

军营的条件肯定不如京城,溯离又是皇帝派来的人,戚伯明瞧他年纪小又身娇肉贵的,特意遣人给他搭了个防风防寒的大帐子,比戚长缨和沈华容的帐子拼一起还要大,里边铺满兽皮毯子,还有个大大的梨花木桌案供他写写画画,总之整个军营的好东西都在他这了,瞧起来比主帅帐还要气派。

溯离成日就待在自己暖和的帐子里,继续研究他那些法器和咒法。

他只喜欢干这个,原本,他生命里也只有这个。

但现在,由于戚长缨的干涉,他的生活又多添了些东西,比如养猫,还有读书。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

“阿离!”

难得清闲的一天,溯离记得,那日是他来到赤烽关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戚长缨今日应当是没什么任务的,因为他一大早就来了溯离的营帐,跟他说要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是戚长缨很早就答应溯离的事。

溯离大老远跑来西北边关,身上带着“超度亡灵”的任务,但如今中原与朝苏的战事已歇,没有战争就没有大规模伤亡,自然也没什么怨气和冥灵需要溯离来解决。

别人都忙,溯离就成日待在营帐里,和守墨待在一起,等士兵来送一日三餐,吃饱了写累了就倒头睡觉。

这对于溯离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哪儿都是这样,戚长缨却觉得这样被忽略的日子是一种亏欠,因此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逛一逛,看看边境与京城不同的风光。

但可惜,戚长缨每天都很忙,拖来拖去,就到了岁末。

等终于能够兑现诺言的那天,戚长缨和溯离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他带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马厩里面很臭,看着也脏,戚长缨让溯离在外面稍等,自己小跑着进去,很快,他牵了一匹很威风的大白马回来。

那马儿个头很高,四肢修长,鬃毛被打理得顺滑飘逸。

它被戚长缨牵着走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它叫千山,是我的小马。”

戚长缨把千山牵到溯离身边:

“想摸摸它吗?”

马儿看起来很温顺,溯离抬手,试探地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而后,他冷不丁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千山万水。”溯离有点后悔自己说了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这下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我想它应该会很乐意多一个兄弟姐妹。”

说着,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千山的马鞍,边看向溯离:

“以前骑过马吗?”

“没有。”

溯离以前出远门都是跟着师父,师父想去哪,也就是开一条空间裂缝的事,从北到南,只要一步就能跨越八千里。

偶尔需要扮成凡人,师父也不会受一点苦,大手一挥包下一辆豪华马车,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赶路,不比骑马舒服?

“那要来试试吗?”

戚长缨朝溯离伸出手:

“来,我带你。”

其实溯离不是很想尝试。

马不好闻,看起来还很颠簸。

但他记得,戚长缨沈华容他们骑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姿态很潇洒很威风。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溯离坐上马鞍,戚长缨的手臂从后面圈过来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千山便像是和他心意互通似的,抬腿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视角和溯离平日里脚踏实地看到的很不一样。

“放松点,别紧张。”

有微风掠过,溯离听到戚长缨的声音落在耳边。

“谁紧张了?”溯离皱皱眉。

戚长缨笑了笑,没和他争,只道:“那你抓稳。”

话音刚落,戚长缨抬手甩了一记马鞭,千山立刻撒腿跑了起来。

惯性带着溯离的身姿朝后仰去,他心里空了半拍,下意识抓紧了鞍前的把手。

马儿一路跑出军营,跑入西北无边际的戈壁里。

溯离的长发被冬日干燥寒冷的风吹得撩起,戚长缨带他乘着风,离军营越来越远,一路去看了五彩丹霞,还遇到了成群的野狼捕食。

午间,戚长缨带着溯离猎了只小羚羊,两人就地架起火来,将肉简单处理过后,用木棍穿着肉块烤着吃。

“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问你,军营的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吗?”

烤肉的间隙,戚长缨抬眸看了溯离一眼,问。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我在哪儿都一样。”溯离伸手烤着火,面无表情道。

“风景不一样吧。”

“我不看风景。”

“感受也会不同吧。”

“没什么感受。”

对于溯离来说,军营和京城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营地当值的将士们知道他的身份,晓得他是国师的师祖,是皇帝派过来“装神弄鬼”的角色,也说不清是怕他还是看不上他,总之一个个都不怎么搭理他,必要的交流永远带着距离感,私下里肯定也少不了编排。

对于这种事,溯离早就习惯了,也不愿深究。

他觉得这样最好,与旁人隔着些距离,让他们敬畏自己远离自己害怕自己,能少去很多麻烦。

比如,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像戚长缨这样,一大早把他拉出军营,让他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吹着冷风坐在这里烤野羊吃。

“那今日的风景,你喜欢吗?”

“一般吧。”

“哦,看来不喜欢。”戚长缨看起来有点遗憾地点点头,故意道:

“那以后得了空,我还是去找你写字背诗吧。”

“倒也不必。”溯离眉心一跳,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再抬眸看见戚长缨眼底的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人耍了,顿时恼火起来:

“戚长缨,我真的很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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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离喜欢我一点?”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玩笑一句,之后,他正了正神色:

“说讨厌也好,这样倒也能有点鲜活气。阿离,平时不要总将自己闷在屋里了吧,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溯离不高兴了,他毫无征兆地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手里没烤好的羊肉扔进了火里:

“你以为你算什么?我不出门只是不想而已,什么鲜活什么新鲜空气……那都是你们这种人需要的东西,别把它强加给我!我从小就和鬼魂打交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

溯离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秘,结果却听到了这话后。

他立马怔住了,别扭地抬起头来。

动作时,营帐外悬的灯笼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眸子,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下一瞬,眸色却是一顿。

而后,他皱起眉,眸底颜色一片暗沉。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

溯离的营帐外,不速之客沈华容正席地坐着,瞧见他们,扬声招呼了一句。

不过,让溯离不悦的并不是他。

而是沈华容手底下那只正在翻肚皮、用脸颊蹭着他手指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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