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灯灭/16

“不好了……?”

戚长缨一时没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又或是此时此刻大脑已经暂停思考,给不了他应有的反应。

只能支撑他有些木然地问出一句: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

苏平北看着戚长缨空白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残忍难以接受。

苏平北比戚长缨大五岁,他是戚伯明为了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从小便跟在戚长缨身边做他的护卫,守着他的安全,陪着他长大。后来,戚长缨当了先锋官,苏平北便当他的副手,继续陪着他冲锋陷阵。

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苏平北的确把戚长缨当做亲弟弟一般保护着,待戚伯明也如师如父。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都还没能缓过劲儿来,便要强撑着理智将消息传达给戚长缨,再亲眼看他崩塌一次。

苏平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张张口,一时竟没能出声,也没能开口解释。

直到他听见营帐的屏风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映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溯离披着暗红色的小旗官制服从后面绕出来,一边走,边皱眉抬手掐算着。

片刻,溯离顿在某个动作僵硬一瞬,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垂下手抬眼看向戚长缨时,眸底已一片复杂:

“……人快不行了,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溯离轻飘飘替苏平北说出了这世上最烫舌头的话,令苏平北一颗心脏一松又一紧。

松是因为有人替他答了难答的问题,紧是为着这个消息对戚长缨的打击。

戚长缨听清了溯离所说的每一个字,也成功并完整理解了整句话的意思。

他身子微微一颤,不等溯离话音落下,便抬步冲出了营帐。

“少将军……!”苏平北左看看右看看,追上去前,只来得及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斗篷。

他匆匆撩开营帐,瞧着戚长缨往马厩去了,正抬步想追,人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令他生生止住脚步。

他下意识回头看,就见溯离臭着一张脸,手正紧紧拽着苏平北怀里的斗篷: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苏平北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他是戚长缨的副手,开战后便一直在先锋营、跟在戚长缨身边,已很久没见过戚伯明了,知道的并不比戚长缨多。

还是后来他们抓住了从后方大营赶来传信的士兵,这才从他口中问到了大致情况。

原来,一切还要追溯到几月前那场夜袭。

那一夜,戚伯明应敌时身中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腰侧。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战场拼杀的汉子,身上落点什么刀伤箭伤都很正常,说句家常便饭也不为过。所以,一开始谁都没太将这两箭当回事,包括戚伯明自己。

戚伯明这一生,鬼门关也走过数遭了,在他的认知里,像这种程度的伤最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所以那夜,他先是强撑着带着两支断箭指挥善后工作,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找军医处理伤口,简单包扎过后也没闲下来,很快就又披着衣服去各处亲自盯着手下人清点损失与伤亡。

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这次中箭位置真的太险,戚伯明的伤口很难止血,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撕裂感染,拖得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以这两处新伤为引,这些年积压的旧伤和大小病症也一齐爆发,很快就将戚伯明整个人都拖垮。

其实,一个多月前,戚伯明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但征北前线捷报连连,他不想让身在先锋营攻城斩敌所向披靡的戚长缨因此分心、坏了好势头与军心,便一直压着消息没往外传。

他在后面大营养伤养病,手里属于兵马大元帅的无法耽搁的责任,被他分给戚长缨大半,另外一小半交给了沈华容。

戚长缨知晓父亲向来身体健壮,先前看他的伤也并无大碍,便根本没往坏处想,只以为一切都是来自父亲的期望与磨炼,却不知是父亲已经缠绵病榻,无精力也无心处理那些。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还拖得这样久,戚伯明身边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将戚长缨蒙在鼓里,瞒得他好苦。

沈华容的口风也难得紧了一次,直到今日,见戚伯明是真的快不行了、若是再瞒下去恐怕戚长缨都见不了父亲最后一面,他这才忙找了人连夜赶来先锋营传信。

“……不可能。这事不对。”

赶回去的路上,溯离坐在苏平北马上,听他和自己说了这些话,立刻反驳:

“我算过戚伯明的命,虽然没有八字算不到太细,但他大限未至,命绝不该绝于此。两道没伤到要害的箭伤就要了他的命,难道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溯离厉声责问:

“出了这种事,为何不早说?!”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

“大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这些什么大限什么命的,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就算有蹊跷……我等愚钝,也察觉不到。”

苏平北硬着头皮解释;

“征北事关重大,少将军身为先锋官,需亲自上阵。阵前两将相对,一念之差便是生死,绝不能出半分差错。或许主帅也只是不想少将军分心……”

“难道现在他就能专心应敌吗?!过几日就要攻天山,你现在告诉他他爹要死了,你觉得拖到这会儿让他如此突然地面对这一切,就能高明到哪儿去吗?!”

溯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气,身边没别人,便逮着苏平北一个人训。

“我……”

苏平北也确实是冤,毕竟他也是被瞒到今夜才知情,自己都还在情况外如做梦一般,转眼却被当成罪魁祸首来问责。

“我什么我?!快点的,戚长缨在前面都跑没影了,你却一天到晚磨磨蹭蹭,成日跟在他身边,后边大营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晓得去打听着探探口风,被人当傻子似的又是瞒又是耍,到底什么事能干成?!”

马儿向前狂奔着,刮在脸上的风冰寒刺骨,溯离藏在斗篷里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冷。

在责问苏平北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疑惑向着自己——

他为什么没发现异常……?

戚伯明受伤后,他们是见过的,当时溯离还跟他不痛不痒地拌了两句嘴。在那样近距离长时间又自然的相处下,如果戚伯明的伤真严重到拖垮一条命的地步,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溯离虽然还没正式接过神官之位,不算真正的神官,可也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于此道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半步神官之后对死亡的感知更是敏锐,若一人当真大限将至离死期不远,他一定能闻到那人身上属于死亡的味道。

那气味非常特别,只要出现了、只要存在着,即便极轻极淡稀薄如空气,溯离也绝不可能忽略。

就算不从气味判断,大限将至之人面容与伤口上也会缠绕死气,溯离怎么也不至于眼瞎看不见。

如果一个人在溯离什么都没闻到没看到的情况下死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于非命。

可是若真如苏平北所说,戚伯明不是死于他杀也不是死于意外,而是箭伤慢慢拖垮了戚伯明的身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溯离五指紧攥成拳,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不止。

大营与先锋营距离不远不近,出营后快马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只是今夜天降小雪,天气多少拖慢了马儿的脚步,且苏平北的马脚力本就不及千山,背上又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以至于他们被戚长缨远远甩在身后,在路上花了整一个时辰才赶到主帅营帐。

他们到时,时间虽已至深夜,大营中却有许多人难眠。

将士们举着火把围在主帅帐外,将帐子围得水泄不通。

溯离在苏平北的帮助下艰难地拨开人群,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自己挤进去。

他喘着气,连满头满身的雪都顾不上掸,直接掀了帘子闯进营帐内。

外面堵得人山人海,里边守着的人却不多,除了戚长缨和他的几位叔伯,就只有沈华容在。

以往最爱跟溯离冷嘲热讽拌嘴吵架的嚣张老头再没了同他吹胡子瞪眼的力气,他面色灰白,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他躺在那里,听见营帐外的动静,慢慢转动眼睛,看向溯离。

这一刻,溯离终于相信,苏平北和那传信小兵的话真的没有夸张的成分,戚伯明确实已病入膏肓。

此时此刻,只有他能看见,戚伯明周身缠绕的死气已浓郁到几乎与死人无异,想来,的确已至油尽灯枯之时。

“他的八字……谁知道他的八字?!”

溯离来不及多想,他随手从旁边拽了个老头:

“快点,戚伯明的八字给我!”

帐内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来推搡溯离,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要赶他出去,有人拉拉扯扯帮着劝解,只有两个人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个是病榻上的戚伯明。

另一个是跪在床边的戚长缨。

溯离终究还是将八字问到了,他下意识想往腰间摸黄纸和朱砂,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是他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纸,给我找一张纸!”

没有朱砂,溯离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快点,没时间了!!!”

“别闹了,你这猢狲……”

嘶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戚伯明望着溯离,如往日一般喊他小猢狲,却字字虚浮,早已没了平日的气势。

说罢,他像是叹了口气:

“生死有命……莫要再争了……”

都到了这时候,溯离本没有和他吵架的兴致,听见某句话,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突然大叫出声:

“这不是你的命……这不是你的命!给我撑住,不许死!”

“……”于是戚伯明又是一声叹息。

或许是觉得再同溯离纠结下去已没有意义,他转而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戚长缨:

“……大澧征北,不可无主帅,我已修书一封,向圣上举荐你……阿缨,征北一事从一开始便是由你提出,由你周全大小事宜、布阵带兵,虽未挂帅,却行着主帅之责,这帅印交给你,理所应当……可你年纪太轻,恐不得人信服。我本想再替你压上几年阵,等你年岁长些,再沉稳些,再……可惜,我是等不到了……

“可阿缨,你做得比我预想得还要好很多,只要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便不怕旁人口舌。

“我去后,帅印必要易主,若圣上肯听我临终一言选择信任你……这是极为难得之事,你必不能辜负圣上的指望。

“若圣上求稳妥,将帅印交予你那些更为年长、经验更为老道的叔伯,你也莫要失望气馁……你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听从主帅安排指挥,把到了手里的桩桩件件都做好,好好沉淀自己,守好戚家军,守好江山百姓,为圣上分忧,为戚家争光,还有……牢记你的初心,你是为了黎民百姓……”

戚长缨低头跪在那里,整个人流露出几分灰败的麻木。

他轻轻点点头,哑着嗓子:

“是……”

“中原……已苦朝苏多年,从前朝开始,疆土便饱受侵扰,边境几州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百姓饱受苦痛,流离失所。

“只有……只有彻底收服朝苏,才能让战争停止……可这事何其艰难,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做到……为父想,那便只有你了。

“我很多时候不信什么天命,有时却又无比希望天命是真……阿缨,你生来,生来就该……但要……避……锋芒……”

戚伯明的话说得愈发艰难,断断续续,几乎上不来气,只能勉强拼凑几个不完整的词汇。

溯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同时听见的还有身体中愈发激昂急促的心跳声。

旁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被他骂着扔了回去,苏平北冒着不敬主帅的罪名将帅帐翻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才找见溯离要的纸跑了回来。

溯离一把抢过苏平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急到手有些颤抖。他将纸张垫在苏平北背后的战甲上,直接用指尖血抹上纸面,勾画出潦草的字迹。

那之后,他迅速掐诀做法,将纸张叠成三角形靠近烛台。

火焰燎着了纸角。

有一缕白烟缓缓从中飘出。

可是,溯离并没能完全感受到那丝烟气。

因为,戚伯明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不清。

“阿缨,你是……为父一生的……”

“骄傲”二字只剩下了模糊的气音。

帐内烛火倏地摇晃一瞬。

彻底沉沦的死气弥漫开来,新死魂降临带来的各种感受瞬间袭向溯离的感官。

——纸角刚刚燃出的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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