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婚事/23

其实,兄弟朋友间搂肩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戚长缨和沈华容平日里待在一起时可要比现在还亲密得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任谁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妥、不会多想些什么。

溯离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寻常。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着浑身难受。

可明明,刚才沈华容也搂了他许久,他除了觉得沈华容身上酒气熏人、觉得他烦得慌,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戚长缨贴了过来,他倒开始从头到脚不得劲儿了。

明明是冬日,这空气怎的如此闷热。

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坐着,没走也没动,心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真是奇怪。

一定是戚长缨的错。

全是他的错。

都怪他,说话就说话,低什么头?凑那么近作甚?

都当大英雄的人了,还如此没个正形,叫旁人白白看他这般醉鬼模样,也不嫌丢人。

“少在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说你烦就是反话?真会给自己找补。我这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溯离偏头看向别处,悄无声息地离戚长缨稍远了些。

“沈大人,来喝一杯吗?此战您功不可没,可千万别想逃了这顿酒!”

不远处有人在招呼,沈华容原本靠在溯离肩膀上都快睡着了,闻言又活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唤了句“来了”,这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溯离原本被挤在这二人中间,哪儿也去不得,动都动不了,现在终于空出一边,他赶忙往旁挪了挪,但也没能挪太远,因为戚长缨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沈华容喝酒去了,大元帅,你不用喝?”

戚长缨没有离开的自觉,溯离只能亲自开口提醒。

谁想戚长缨一点也没懂他的暗示:

“该喝的酒方才都喝完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到你这儿坐坐,你倒好,还要赶我走。”

说着,他垂眸看看溯离:

“夜里风凉,你穿这样单薄,不冷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戚长缨弯了弯眼睛:

“我可还记得,有人上次高热病倒,晕了整整一夜,累得我也守了一夜,还被人过了病,咳了七八日才好。”

“……!”

溯离瞪了戚长缨一眼,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谁要你照顾了?是你自己上赶着要贴上来,别说咳七日,就是咳七年也是你活该!”

“好好好,是我看不得人病着,是我活该。”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溯离身上:

“我喝了太多酒,心里烧得慌,衣裳穿不住了,你替我穿会儿。”

溯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

戚长缨的斗篷带着戚长缨的味道,还暖烘烘的,披在溯离身上,为他挡去许多寒意。

于是最终也没能张口,他默默垂下眼,将斗篷拢紧了些。

周遭的喧闹未停,和方才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人群边缘安静得像是脱离画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戚长缨好像有些困了。

无意间偏过视线瞥了一眼后,溯离心里如此想着。

那人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偶尔有风路过,带得他额边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困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作为主帅,喝个酒也要陪着将士们到散场不成?

“阿离。”

“作甚?”

溯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戚长缨打断,他看向戚长缨,便听他说:

“这里太闹了,我要离远些,寻个清净地方坐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你算什么东西,想去哪儿还要我跟着你?

我是你的仆从不成?

心里这样想着,溯离却没能将这话说出口。

他只在戚长缨离开前站起身,就算走,也要自己在前。

他们离开大营,离开摇晃的、篝火的暖光,去到远离人群的背阴面去。

溯离寻了块石头坐下,没一会儿,戚长缨也坐到了他身边。

“是真的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吗?”

不知为何,大概是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戚长缨忽然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嗯。”溯离应下:

“京城有什么意思?皇帝把自己当个人物,连我也敢摆布,这次跟着你们戚家军征北,下次又得跟着什么王家军李家军去征南,倒真将我当他的臣子奴仆了。你们乐意在他脚下受他的气,我可不乐意,左右我原本就不是京城的人,谁也管不了我来去……”

不知为何,稍作停顿后,溯离才说到最后半句:

“……谁也留不住我。”

这话之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怎样的回应,他只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有点漫长,但其实也只过了几次呼吸而已。

后来,他再次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说得也是。”

戚长缨朝后靠着,坐得懒洋洋的,他抬脸望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

“那便祝,无论阿离以后去到哪里,都能顺顺利利,遇不见讨厌的人,也遇不上烦心的事,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在做心系亡灵的七月半大人的同时,也别忘了做一个平凡快乐的诸葛溯离。”

“……”明明是祝福的好话,可是溯离听在耳里,就是觉得心里闷着气。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可若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呢?

……真烦。

戚长缨,真是烦人讨厌至极。

溯离皱起眉,不自觉磨了磨牙齿。

他攥紧手指,许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抛给戚长缨:

“给你。”

戚长缨没想到溯离会突然给自己东西。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接过握住,却觉掌心刺痛,有些扎手。

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钉子,十分精致漂亮,上半段是蛇骨的形状,钉身绑着几圈细细的红线,看结绳的手法,应当不是随意缠着玩的,瞧着颇有些讲究。

戚长缨认识溯离好几年了,知道他没事的时候便自己待在营帐里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和他那些灵啊鬼啊的有关,戚长缨不太懂,也从未多问过。

戚长缨不知道溯离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个。

他将那小钉子打量一通,问:

“这是什么?”

“给你就拿着,别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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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离原本不想解释太多,犹豫一下却还是补充道:

“要随身戴着,日日戴着,时时刻刻戴着,不能取下来,你听到没有?”

听着这话,戚长缨看着溯离,弯了弯眼睛,玩笑道:

“这难不成是阿离做给我的平安符吗?”

“才不……”

溯离原本下意识想否认,话都到嘴边了,却又皱皱眉,咽了下去:

“……差不多吧。”

戚家被偷走的运数,溯离没法帮他们讨回来,也没法插手直接将这隐患去除。

他只能做这么个法器,在上面刻满避晦的咒文,替他们守住运数,防着那些于阴暗处躲躲藏藏的老鼠,戚长缨和他家族的气运便不会再被外人窃取,戚长缨也不必落得如他父亲一般的下场,勉强算是及时止损。

溯离看过戚伯明的命,也借戚伯明的命感受过整个戚家的运势。

也难怪他们家的运数会遭人觊觎了,有些东西,溯离就算不刻意去算也能感受到,戚长缨此身命格极好,不止戚家,往大了说,整个天下的兴盛都与他息息相关,而他本人至今所得的荣誉对他这一生来说,甚至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远没有登上顶峰。

他这一生能够拥有的,远不止帅印,远不止公侯。

至于最后能到什么地步,溯离没法算,也没法说。

“记得,要时刻戴着,不能取下来,听到没有?”

怕戚长缨不当回事儿,溯离再次强调。

直到他看着戚长缨答应了,并且立刻将蛇骨钉挂在了脖子上放进领口里,这才满意。

那之后,溯离抿抿唇角,偏开视线:

“你就不怕这是什么诅咒之物,我让你随身带着,是想图你点什么?”

“你不会。”戚长缨答得十分自然。

而后,他笑笑:

“再说,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你的命。”

“要我死吗?”

“不是性命,是命数。”

溯离重新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你的命很好,戚长缨,好到,若是明明白白摆出来,必会惹天下人觊觎。你可得把它守好了,莫要让旁人窃了去。”

听到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戚长缨微微一愣。

待稍过片刻回过神来,才问:

“命也是能窃走的?”

“你死了变成鬼还得听我的归我管,偷个命又有什么不可能?”

溯离视线微微下落,从戚长缨的下巴看到喉结,本能地想对他做些什么、支配点什么,但手稍稍抬起却又放下,最终还是缓缓蜷起手指,什么也没做:

“东西都给你了,你就把你的命守好了,给我好好活着,好好走完这一生。黑蛇妖骨很是难得,我就这么一根,全赔给了你,若是你拿着它还半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丢了我七月半的脸,你便是做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若真有那时,你便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折磨你,让你死不如死、生不如死。”

说着,溯离稍稍压低声音,细听竟还有丝威胁的意味:

“你说,好。”

“……”戚长缨似没想到溯离会如此严肃,他略一怔神,才随他心意,轻道:

“……好。”

溯离和戚长缨在星空下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后来,戚长缨被沈华容叫走,溯离一个人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便早早回了营帐,将那些热闹拦在了门外。

可他躺下了也睡不着。

戚长缨并没把斗篷要回去,那件绣了云纹的厚实斗篷被溯离挂在了架子上,导致空气里总有戚长缨的味道飘着,就好像营帐里头摆了一丛百合花似的。

溯离睁着眼睛,看着帐中摇晃的烛火,伴着清清淡淡的花香味,始终没有睡意。

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空处出神,直到外面的闹声止歇、夜色沉下,到了最黑暗的时刻,再一点点亮起光。

溯离最后也没能睡着觉,左右躺着也无事,瞧着外头彻底亮了,他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守墨还在呼呼大睡,他就自己梳洗穿戴整齐,本想着出去随便转转消磨一点时间,临出门却又从架子上取了斗篷,打算顺道去还给戚长缨。

昨天夜里,将士们喝酒喝了大半宿,如今一个个的都还没起来,整个大营除了外围守卫,再不见一个人影。

空旷的营地内,溯离抱着斗篷,径直朝着主帅营帐走去。

他和戚长缨之间不讲什么边界礼数,到了帐子也不必通传,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就是。

可是帐内安安静静,空空如也,戚长缨并不在里面。

这人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这一大清早又跑哪去了?

左右是来还衣裳的,不是来找人的,人在不在都无所谓,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溯离随手把斗篷扔到了戚长缨床榻上。

他原本没想在这多留,放了斗篷就打算出去随便转着吹吹风,临走时,却忽听帐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昨夜大家都累了,今天叫他们好好睡一觉,等到中午头,都睡饱了,歇好了,收拾整理一番,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是戚长缨的声音。

“你这么为将士们着想,怎么不为我想想?我昨儿可也喝了不少,你不让我好生歇着,倒一大早把我闹起来规划路线,实在太不当人。”

沈华容吊儿郎当道,顿了顿,再开口时,他语气稍稍凝重了一丝:

“……哎,有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讲。方才我收了个信儿,京城传过来的,说是待你这次回去,圣上有意给你赐婚呢。”

溯离原本想直接出去。

可现在听着这话,他很轻地皱了下眉,脚步也停下。

“……赐婚?”戚长缨语气略显诧异。

“是啊,你这么好一个儿郎,没成家没定亲,如今又立了大功劳,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就是这赐婚的人……你猜是谁?”

“谁?”

“诸葛驭那个有腿疾的孙女。”

“……萁玉小姐?”

“是啊,就是诸葛萁玉。”沈华容叹了口气:

“你们戚家和诸葛家向来不对付,如今陛下却要将诸葛萁玉嫁给你……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说,就算不提家世,诸葛家那位姑娘打小患着腿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虽说这么说人姑娘不太好,但你们二人确实是……不大相配的。”

“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都是人,她患腿疾是命运不公,并非她所愿。再说,人的价值,也不该用这些来衡量,她是她自己就好,不需要与任何人相配。”

“嘶……不是,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护着了?”

“哪有护着?我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罢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接受这门婚事了?”

“陛下赐婚,不接受又能如何?若此事是真,陛下也定了主意,我总也不能带着整个戚家一起抗旨。”

戚长缨的语气平静,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说,我如今远在西北,这又是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何必早早为此消耗心神?”

“话是这么说,可回京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远了,等回去之后,你一面圣,圣上必要提此事,若你不愿意,总得紧着时间想个应对的办法吧?不然,你还真要硬着头皮娶诸葛萁玉啊?她可是诸葛家的人,再说了,你不是也一直想像你父母那样,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

不知何时,溯离已然攥起了手指,指甲死死抵在掌心,掐出细细密密的痛意。

时间好像都凝成了冰,这段等待的时间好像过了一千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眨眼间。

之后,他才重新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如果圣上打定主意要安排我的婚事,我们能做的,左不过拖延罢了。至于人选,就算没有诸葛小姐,也会有李小姐、王小姐,圣上要我娶谁,我就得娶谁,他要的不是我的婚事,是我的服从。

“若我刚立了功劳便抗旨给圣上脸色,这是带着整个戚家往火坑里跳,我不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害得所有人从此跟我一起行在刀尖上,我的心愿是最不重要的,牺牲又何妨。”

“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阿容,这世上有很多事无法全然随人心意,若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已经出现,我必然是要拼尽全力争上一争的。但既然缘分未到,圣旨先达……如果事情真的无法违拗无法改变,是另一种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那么,顺从着试一试,也无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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