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会议/10

诸葛七常年不见阳光,肤色格外苍白,上面再出现点别的什么颜色,便会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他鼻底只有一点点红,可是抬手轻轻一擦,颜色便被晕出一片。

扶桑快步走过去,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手用指腹去抹那片血色。

一时擦不干净,他直接用袖口去蹭,动作有些粗暴,将血色沾了满手满袖。

“扶桑……”

可能扶桑此刻的神情真的很可怕,让诸葛七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安抚一下。

所以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温声道:

“我没事的。”

擦干净诸葛七脸上的血,确认再没有流出新的,扶桑才挣开诸葛七的手,放开了他。

初春的天气,出门都得穿件厚外套,气温远算不上热,湖边的空气也湿润,又没有外伤,几乎可以排除所有普通鼻出血的原因。

再加上诸葛七刚才说的眩晕……

扶桑一双眉拧得很紧,声音也很冷:

“去医院。”

诸葛七知道,扶桑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被旁人劝说或改变的可能性,说出这句话来,他是在通知,并不是在商量。

为了不让扶桑的心情变得更差,他应着“好”,完全顺着扶桑的意思来。

于是扶桑连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带着诸葛七去了医院,约了全套体检。

但诸葛七没有身份证明,办手续非常麻烦,本着人脉不用白不用的原则,他直接给刘东风打了电话。

好在刘东风先前就已经为诸葛七补办身份证明的事递交了申请,一通加急处理下来,这两天证件已经差不多办齐了,原本他昨天就给扶桑打过电话想跟他说这事,但电话打了三个也没打通,便暂时搁置下来,直到今天,扶桑主动联系上他,说诸葛七在医院,需要身份证明,让他想点办法。

诸葛七在医院?出了什么事?

这话可把刘东风吓坏了。

他很早之前就觉得诸葛扶桑像条疯狗,后来出了赤邪献祭的事,又意识到那只赤邪说是扶桑的宠物,实际却是拴住疯狗的绳索。

当时赤邪身陨,扶桑连跟着跳进催行门这种一般情况下定然要神魂俱灭的事情都做得出,现在赤邪变成了诸葛七,好不容易从鬼变成了人,若再出点什么事,恐怕诸葛扶桑化身厉鬼创飞全世界让地球给他俩陪葬这种事情就将不再是刘东风自己的想象了。

因此他一点不敢拖延,直接带着证件赶去了扶桑给的地址,一路提醒吊胆,生怕去晚了坏了大事。

等到了地方,刘东风才知道,原来诸葛七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莫名流了鼻血,扶桑带他来医院体检。

鼻血这事可大可小,刘东风依旧无法完全放心,好在体检报告下来之后显示诸葛七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常年不见光,一些营养缺失、一些数值偏低,其余都很健康,至于为什么会突然鼻出血,医生说感冒和鼻炎、过敏都有可能导致,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太过焦虑。

可不知是不是刘东风的错觉,即便知道了这些、报告也拿在手里,他觉得扶桑头顶上还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显然,这张报告和医生的这些话,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一丝。

关于诸葛七的事情,还需要扶桑补充一些手续,所以三人从医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总局。

说来也巧,扶桑一进总局就遇见了霍为和诸葛不惑。这两个人原本是跟着诸葛明雅来总局汇报情况的,后来问起刘东风,听说他急匆匆去医院找扶桑和诸葛七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时就没敢走,一直等到了现在。

看见扶桑和诸葛七两个人的胳膊和腿都全着,霍为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也没能松到底,因为她很快就发现,扶桑的脸色不太对。

她太了解扶桑了,知道这个人现在的心情一定已经差到了极点,便给诸葛不惑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你是觉得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进总局后,刘东风找了个借口让手下人把诸葛七带去接待室休息,自己领着扶桑在办公室补充完担保人手续后,重新聊起了这个话题。

除了他们,办公室里还有霍为和诸葛不惑,以及早对扶桑大名有所耳闻的诸葛明雅。

“是啊,三又,”霍为也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我听说是诸葛七流鼻血了,你拉他去了医院?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体检报告被扶桑放在桌上,霍为也不管能不能看懂,拿起来就是一通翻,希望找到此人一切健康的证明。

“现在没什么问题,”扶桑微一挑眉,靠在椅子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但今天这一出,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桑一个人身上。

而后便听他沉声道:

“诸葛七活不过二十二岁。”

这话落下,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霍为忍不住屏住呼吸,看看诸葛不惑,又看看刘东风,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没错,扶桑不仅死而复生,还吃上了和戚长缨几乎一模一样的代餐,稳定住了情绪和状态,这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事,以至于大家都忘了,诸葛家的少司不是常人,想要他活下去需要特定血脉特定条件的女子以性命相祭,否则22岁就会死去。

而诸葛七现在已经21岁了。

如果要按诸葛蘅所说的那种方法为他续命,仪式为期一年,今年就得开始,宜早不宜迟。

虽说迁魂盏已经被诸葛不疑砸碎,但法器是这整件事情中最不值一提的条件,扶桑有迁魂盏碎片在手,修补复刻一件出来对他来说只是多花点心思的事。

唯一有点难的,是人。

“呃……我们再努努力,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留住诸葛七的。而且,说不定诸葛七清醒后寿命也正常了,说不定他不会死呢?”霍为的心脏在胸膛里“突突”乱跳,因为她很清楚扶桑现在提起这些事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的话,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最好是。”

这反应让霍为心里更加不安了。

她看着扶桑,试探着问:

“你是不会对千仪下手的……对吗?”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抬眸,凉凉地对上了霍为的视线。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

“诸葛扶桑,你最好不要做傻事。”刘东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的,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件事,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对吧?”

“怎么?你要依法逮捕我,用法律制裁我,处死我?”

扶桑勾了下唇角:

“你不会真觉得这能威胁到我吧?还是说,你觉得,如果我有心想藏,你们真的找得到我?”

“你冷静一点,三又……”

霍为努力劝着:

“虽然我不怎么了解诸葛七,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仅长得像小将军,性子也像小将军。换句话说,如果现在在你身边的是小将军本鬼,他也一定一定不会接受你用别的无辜人的命来换他,他是能为了天下苍生去死的鬼,他绝对不会同意你为他做这种事。”

扶桑微一挑眉: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诸葛家本家嫡系这一代只有诸葛千仪一个女儿,她自己也早就知道她是换命的唯一人选。而且此人天真单纯,好骗,更好杀。

所以,对于扶桑来说,这件事的难点并不在诸葛千仪。

而在戚长缨。

霍为刚才那番话的确说到了痛点。

她是对的。

就算扶桑能复刻迁魂盏,能在重重防备看护下捉来诸葛千仪,按着她完成这场仪式,戚长缨也一定不会愿意。

如扶桑所说,在他手里,戚长缨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戚长缨有死亡的权利,把那家伙逼急了,用死亡的方式来向他抗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扶桑目前还没能找到让戚长缨心甘情愿的办法,所以他说,这事的难处在人。

“好了,小朋友,你不要吓唬他们了。”

就在众人心情复杂难以开口之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发表意见的诸葛明雅终于出了声:

“如果你真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何必选择在这里告诉我们?我听说过你很强,以你的能耐,大可以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悄么声儿把事情干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千仪那孩子的尸体都要凉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怀疑到你头上,也抓不到你人。”

诸葛明雅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

“说这么多,其实你只是欲扬先抑,想拉我们入伙对吧?说吧,你希望我们为了保住诸葛千仪,为你做什么?”

扶桑勾了下唇角。

挺好,有个会接话的聪明人。

这个女人成熟稳重,强势干练,如今本家遭受重创,选择由她带头来主持大局,的确是个很正确的选择。

其实扶桑今天只是想拉刘东风和他背后的灵监局上船而已,遇见另外三位完全是意外,但现在看来,多个诸葛明雅,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也不算是为我做事吧。”

扶桑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我怀疑,本家死的这些女人,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少司续命。”

刘东风正了正神色:“什么意思?”

“这件事,说是续命,实际是换命,将甲的寿命换给乙,然后该死的活了,该活的死了。以上这行为的本质是以人力欺骗天道,既然要骗,那就得做得周全、不易被发现,比如,要给二十来岁的男人换命,就必然要找和他年纪相仿、八字相近的男人。

“但诸葛家为什么一定要用女人来保留诸葛七的肉身?这么说吧,如果我来做这件事,我会优先考虑的不是诸葛千仪,而是诸葛不疑。”

“……”诸葛不惑脸色变了变:“你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年龄合适,我一样会考虑你。”

扶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催行门的存在也很蹊跷,冥道本无催行门一说,这个东西是谁弄出来的,千年以来诸葛家为什么要让后人往里面源源不断地输送怨气和执念,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从诸葛七身上偷走的气运,被他们送到了哪里。这都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

扶桑顿了顿:

“我要再进一次催行门。”

“……你疯了?!”霍为忍不住惊声:

“那种地方是说进就能进的吗?就算你上一次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谁能保证你下一次还能安全无恙?!”

“我能。”

扶桑笃定:

“但我的法器已经毁了,我需要一个新的、趁手的法器,和我走这一趟。”

“这倒不是难事。”刘东风道:

“你是要自己炼制?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提供。”

“很简单,你上次给我的那些人骨法器,加上迁魂盏碎片一共五件,但这套法器共有六件,我需要这第六件。”

刘东风点点头,直接问:“在哪?”

“目前还不知道在哪,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通知你。还有,”

扶桑看向诸葛明雅:

“本家催行门已经被结界圈起来了,你们现在是每三天组织一次清剿行动,对吧?但我需要你们的人每两小时靠近催行门,收集一丝门中溢出的怨气或冥息,保存好,标注好日期和时间交给我,一月一次,一次连续七天,能做到吗?”

“不难。”诸葛明雅点点头:

“我亲自做。”

“嗯,暂时就这么多,其他的我会看情况随时联系你们。等着就行。”

说着,扶桑看了眼时间。

从他进这门开始,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要走了。”

“那个……三又啊,”

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霍为忍不住道:

“其实,你不用拿千仪的命威胁我们,这些事情,不管是出于情分还是正义,刘警官和明雅姨都会帮你的……对吧?”

“……”

听见这话,扶桑微微一愣。

他眸中或许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却是转瞬即逝:

“不全是威胁,说预告更加妥帖。”

他轻嗤一声:

“你们可以替我转告诸葛千仪,如果这事儿最后没能办成,或者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她最好藏好一点,这辈子都别被我找到。”

说罢,扶桑抬步离开了刘东风的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垂着眼,有片刻的停顿,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想去找诸葛七,然后带他回家。

可在他抬步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响。

他摸出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方岚时。

这位师哥效率很高,已经把骨锁买家的信息发了过来。

扶桑大概扫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名字——关田青。

心中默念一遍之后,他下意识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至于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去。

名字下面还写着他的身份。

上沪天青集团董事长。

于是扶桑便想起来了,这个人,他的确是认识的。

他曾经受大双喜的邀请去上沪为她家新买的地看风水,她家姓关,而关田青,便是那夜家宴,坐在主位上滔滔不绝的小老头。

她的亲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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