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

“卧槽……”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没能回过神。

明明只是闭眼又睁眼的功夫,他眼中却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到漫天灰尘般的细小光点飘浮在空气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着屋顶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年轻面容望着他温和地笑着,看见丝丝缕缕的灰白色轻烟从她身上逸散、飘在阳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轻云。

“这是……”他懵懵地看看诸葛七,又看看扶桑,却发现这两人没一个理会他。

扶桑自然没空为他讲解冥灵的世界,他正意外于诸葛七这份对普通人也同样有效的能力。

他尝试像诸葛七一样让尘埃落到自己掌心,却没有什么效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尘埃会刻意避开他。

这才正常。

因为扶桑不是那个与它们有羁绊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那诸葛七又是什么情况?

扶桑再次看向那个人,便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为,诸葛七只是戚长缨的灵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肉身、机缘巧合下拼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扶桑压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点结束手上的事。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骨锁,手中掐诀,试图将尤念收进锁里。

如果他想的没错,骨锁应该可以成为某种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缕冥息让他一路找到这里,就一样能带着尤念跨越千里到关田青身边去。

可扶桑却从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骨锁也算是承载了尤念的执念,她不应该排斥它才对。

可她却用尽所有力气抵抗扶桑的引导,她不肯回到那把锁里,只执着于: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对于扶桑来说,低阶冥灵实在太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千万片,为了不让尤念在自己手里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烦躁,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从他手里取出骨锁,温声安抚:

“我来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锁,算是默许。

“是在等把它送给你的人吗?”

骨锁上还带着一点点扶桑的温度,诸葛七把它拿给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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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姿很轻盈。

她走到诸葛七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手里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领口,有点茫然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诸葛七冲她笑笑:“原来是你的?”

“嗯。”尤念很轻地歪了下头: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我答应了别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约。”

“当然。”诸葛七将骨锁往她那边递了递。

尤念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把锁从他手中拿回。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外人,你们是过来做什么的?”

拿到锁后,尤念似乎习惯性想将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绳子,只好作罢,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们……只是路过。”

诸葛七知道扶桑答应了关田青什么,此行,他们需要把眼前的冥灵带回到关田青面前,完成他们之间跨越数十年的约定。

可是低阶冥灵不能随意离开被困之地,尤念又对被收进骨锁十分抗拒,她说她在等人,她不想离开这里。

诸葛七对冥灵了解不多,他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点,试着让她放下戒备,引导她和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份约定。

比如,主动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把锁好像对你很重要,是他送给你的?”

大约是惊讶于他能猜到这么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遮掩:

“我在等一个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着手,在雪地里轻轻跳了两步,而后点起脚尖,转了一圈,又扬起手,像是给他们跳了一支并不标准的舞。

扶桑注意到,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间,属于尤念的那些尘埃突然多了一点点活力,它们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而后便如一阵风,无声地刮过他们,散进了空气里。

尘埃擦过耳边的那一瞬间,碎发随之飘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周遭几乎要倒塌的破败房屋也一点点被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尤念的记忆。

是她执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么,扶桑看向刘诵。

刘诵看起来有些呆愣,正傻傻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看见了眼前这推翻他前半生所积累常识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从这个偏僻遥远的小镇开始,这里的冬天很冷,也很长,每个人都裹得厚重臃肿,一开口,嘴巴里的白气就成团往外冒。

这里叫柳儿山,这里是尤念的家。

“这里很美对吗?”

尤念继续着她那生疏的舞步,随后轻笑一声:

“可我不太喜欢这里。”

“这里很美。”诸葛七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想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着天空,舒展双臂,又踮起脚转了一个圈,两条麻花辫也在她身后晃:

“京城和上沪是什么样的,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不会下雪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里,自行车也骑不到。”

尤念的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过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时,尤念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手工活,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是很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坐在那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欢独处,可惜隔壁住了个闹腾的皮猴子,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皮猴子叫关田青,比她小半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剃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机灵。

因为长得瘦弱,镇上与他同龄的男孩不爱带他玩,女孩就更不乐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来找尤念,毕竟他们两家住得近,关家总是照料尤家这对母女,他们的关系也还不赖。

和每天坐在家里绣花缝补衣服的尤念不同,关田青一刻都闲不下来。

他总想去山上玩,一个人不敢去,想撺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关田青把柳儿山说得多神秘莫测遍地是宝,尤念都不好奇,什么宝不宝的都不实在,不如多补件衣服,毕竟,把衣服补好了还回去后,婶子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鸡蛋当报酬。

关田青努力了好几天,还是没能劝动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险。

一气之下,他自己捡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险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弄得满身是泥,趴在墙头,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说自己真的捡到了宝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么宝贝,估计只是谁扔在后山的破铜烂铁。

谁知,被质疑后,关田青还当真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玩意。

两个人打了水把东西洗干净,发现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长命锁。

可要是说有多值钱,倒不见得,毕竟这东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看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关田青却很宝贝它,值不值钱不重要,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孤身勇闯柳儿山的奖励,是自己勇敢的勋章,是护身符,所以把东西洗干净晾干后就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脖子上,上学也要天天戴着。

尤念家里穷,母亲一个人供不起她上学,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回了家,小的时候帮着缝补绣花,稍大点了就进厂帮着干活,领一份工资,家里也能好过一些。

关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里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还期待他成为柳儿山第一个大学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老想着偷懒去玩,让父母头疼得很。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羡慕尤念能赚钱,他也想辍学进厂,尤念却羡慕他能念书,羡慕他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笑着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换一换,那多美呢。

换是换不了的,谁也不允许他们擅自交换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听出了尤念话中不作伪的期待和羡慕,关田青沉默了很久,之后竟不偷懒也不逃学了。他在学校硬着头皮好好听课学习,放学了就拿着课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她。

但这位小老师不怎么靠谱,不是这个字少个点,就是那个字少一横。低年级的课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等到高年级,他自己都学不懂,更没法给尤念教了。

关家的父母总说关田青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到了十来岁,身高像拔葱似的往上窜,成绩却一点不见起色。

于是,等关田青再大点,他们成功放弃了大学生之梦,转而把他送进了部队,想让他历练几年,多少能变得沉稳点。

关田青也争气,各种筛选体检都过了,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兵。

离开家乡去部队那天,尤念没去送,是关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门,扭扭捏捏地说要跟她告别,又往她手里塞了那把长命锁。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护身符,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长命锁拿到手里很温暖,还有点潮湿,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着第一次见时像只猴崽子、现在却已经比自己高的男生,发觉他不知不觉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那股呆愣的傻气。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将长命锁握在手里,笑着说好。

“我不白让你保管,我会还你人情。”

关田青穿着军服,身上绑着大红花,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气。

他走远几步,又朝尤念挥手:

“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就出去赚钱,供你上学!那些知识我学不会,也没法教你,那我多赚钱,供你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想读的,我都供你读一遍!想去哪读去哪读,去京城,上沪读!”

尤念没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倒回去上小学呢?

但她还是扬声应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还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关田青骑着二八大杠沿着家门口的泥巴路离开了,骑车时也不专心,老回头往她这边瞧。

车子被他骑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红花,都差点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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