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那把锁。

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手上的铜钱转了一圈被扶桑握回手中,他站起身,想进病房。

既然旧叙完了,就差不多该他登场了。

诸葛七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等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回头看他,就听诸葛七温声道:

“让他稍微缓一下吧。”

……麻烦。

扶桑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了走廊的椅子上。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宁静,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医生过来查房,一群人进去又出来,再悲伤寂寞的氛围也该散了。

医生走后,扶桑走进病房里,老爷子的状态看起来调整得差不多了,除了眼尾还有些红,旁人已经看不出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情绪。

“谢谢你们啊。”

关田青叹口气,冲他们笑笑:

“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夙愿算是了了,就算现在两腿一蹬,也再没遗憾了。”

“爸,说什么呢?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您啊,长命百岁!”

关芸在旁边嗔怪地看了关田青一眼,关田青被女儿教训了,忙笑着应是。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时隔多年失而复得的长命锁,他用指腹珍惜地摩挲过它表面的纹路,长长叹了口气:

“我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谢你,按咱俩的约定,这枚锁,是你的了。”

他将它递向扶桑。

扶桑抬手接过,而后,关田青又道:

“只这一枚锁怕是不够报酬,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开个价吧。”

“我的报酬够了,这是提前说好的,再多给,会给我添因果。”

扶桑难得在别人给自己塞钱时说拒绝的话,不过很快,他瞥了眼诸葛七:

“再说,这件事里我也没出什么力。要给就给他。”

“……我?”诸葛七显然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

“不是吗?”扶桑微一挑眉:

“人是你找见的,是你负责交流、把她带到这里,也是你让老爷子短暂获得了看见她的能力。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应得的。”

“我没想着要报酬,都是应该做的。”

“哎,这世上可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帮了我,我报答你,这是天经地义,你这小孩,可别再推脱。”

关田青坚持要给,要走了诸葛七的卡号。

这张卡是扶桑用他的身份信息重新办的,想着他有自己的卡会方便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还赚到了他作为人的第一桶金。

入账短信是在二人在候机厅等待着回京城时收到的,诸葛七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数了一遍零,沉默片刻,又数了一遍。

扶桑看着他,不自觉弯起唇角。

“这也太多了。”诸葛七数了三遍数,确定自己没数错,又有点担心:

“他是不是写数字的时候按错了?”

“没有,他出手向来很大方。”

“所以,这些都是我赚到的?”

“嗯。恭喜你,”扶桑勾了下唇:“不用吃我的软饭了。”

诸葛七看着他,想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但周围有好多人,他只好把这个拥抱留到未来更加私密的时刻,此时只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开口时的语气很认真:“我赚的钱都给你。”

“怎么?”扶桑微一挑眉,似笑非笑:

“你要赚钱养我?”

“嗯。”

“乐意做慈善干活儿不收钱的人,以为下次还能遇到追着你给钱非要你收下的老板?让我跟着你为了善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下次会收的。”

扶桑轻笑一声,没再理会他。

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你的能力很特别,能让普通人看见冥灵,甚至打破人与冥灵之间的隔阂与他们交流,这事谁也做不到。

“回去把这事告诉刘东风,他们办案子很需要这个,你能让他们少很多麻烦。让他给你在灵监局谋个差事,算是端个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工资领,饿不死。闲的时候就去外面,像我这样私下里接点活,对你来说也不难,记得收钱就行。

“你适应得很快,现在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困不住你,就算晚了二十来年,你也能融入正常人的世界,能活得很好。”

扶桑像是随口一说的话,落在戚长缨耳里却总有丝异样。

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只是觉得……

“你有没有在听?”扶桑皱眉。

“有。”戚长缨悄悄蜷起手指,将他的手再扣紧一点:

“你在教我融入正常人的世界,你想让我不再是异类,变得合群且独立,你在在乎我拥有的够不够多。”

“……”扶桑有些别扭地挣开了他的手:

“少给自己找糖吃。”

诸葛七弯起眼睛笑了:

“诸葛扶桑。”

“?”

“我真的很爱你。”

“。”扶桑受不了他这种随时随地蹦出一句的示爱。

他手指飞速滑着手机屏幕,一直滑到底也没停,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个网页、里面又写了什么。

许久,才有些敷衍道:

“知道了。”

六件人骨法器都拿到了手里,回去就把它们都融了做成一件趁手的新法器,千年前的那具尸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至于要做什么,扶桑早就有了想法,现在除了炼化,就差最后一件事没做。

飞机上,扶桑两指夹着那枚长命锁,慢慢转着。

片刻,他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钉子尖锐的尾部按入指腹。

一丝刺痛传来,指尖很快冒出血滴。

扶桑面无表情地把血抹在长命锁表面。

以前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莫名解锁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当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因为这套法器本就是诸葛溯离遗失的骸骨。

如今他已经将诸葛溯离的记忆找全,不知道法器还能带给他什么。

他想试试。

骨白色的法器沾染上一抹突兀的鲜红,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可这次扶桑遭遇的,不再是碎片的记忆。

等到再次清醒,他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

天地一片白茫,他行在其中,好像失去了重量。

他试探着,往前缓慢地走。

他好像行在云端,又好像走在水面,每一步都那样不真实。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桑下意识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片空白与虚无间,二人隔着千年时光相对而立,沉默得几乎与这片颜色融为一体。

最终,是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唤着他的名字:

“诸葛溯离。”

“我还是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溯离一头长发拢在脑后,搭配各种骨制发饰,编了一条又长又复杂的辫子。他一身黑色的宽袍大袖,衣料上用不知名的丝线绣着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低调又张扬。

“我等你很久了。诸葛扶桑。”

他抬眸,看着扶桑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等我干什么?”扶桑冷笑一声:“知道我要把你尸骨再融一次,不高兴了?死了一千年的人,少在这跟我摆架子装模作样。”

“你真的很擅长惹恼别人。”

“那又怎样?”

“……”溯离盯着他,目光多少有点恶劣:

“在这跟我张牙舞爪作甚?当我不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早认识他一千年,嫉妒他失去意识时,下意识唤的是我的名字?”

扶桑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他就弯唇笑了:

“你能拿来说道的也就只有这一点。我掐着他脖子吻他的时候,听他说他爱我的时候,骑在他身上让他射。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哪?什么都没抢到过的人,也配在我面前炫耀?”

“。”溯离磨着牙齿,笑得愈发冰凉:

“如果你不是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以为我很想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两个一模一样、不服管教、不守规矩、骄纵无拘、霸道强势、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凑在一起,除了生死,永远也争不出高低。

显然,溯离明白这一点,而且他看得出来,眼前的扶桑比他还要更恶劣。

诸葛扶桑是没被戚长缨干涉过的他,他不和他计较:

“的确,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从你重现于世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不算了。”

溯离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他只想快点说完正事:

“我们争再久也没有用,你也没有完全赢,戚长缨很快就会死。现在的他状态依旧不稳定,你也意识到了,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人,他绝不可能看见甚至控制那些只有冥灵能意识到的尘埃。”

“你知道些什么?”扶桑微微皱眉。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只能说,现在的他依旧只是一个空壳,他的气运和命数依旧落在别人手里,他以赤邪之身献祭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你们都被骗了,他的灵魂回归肉身并不是一件好事,没发现吗?他失去力量了。”

溯离微微眯起眼睛:

“属于赤邪的力量。”

扶桑微一挑眉,几乎立刻有了结论:

“有人想取代他。”

溯离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他能化鬼成为赤邪,本就是我们的手笔,七月半半神之躯迸发的极致怨气,千万年来独一份的驭鬼天赋,戚长缨顶级从杀格的七杀入命,天时地利人和共同炼就了世间唯一的七阶赤邪。万鬼之王,呼风唤雨,抬手颠覆天地人间,与天地共存不死不灭,谁能不觊觎?”

扶桑皱皱眉,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

“……知道了。”

“别让那个窃贼得逞,留住他,救下他,把他的东西找回来、还给他。”

“要你提醒?”

扶桑冷笑一声,想了想,问起另外一事:

“你一直在这把锁里?所以,尤念没有半分怨气却能化鬼留存世间,是因为你?”

“我说了,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我做不了这些。”

“那是为什么?”

溯离垂眸,沉默许久才道:

“……因为这把锁本身。”

“它到底有什么用?都出自你的尸骨,为什么偏它不带一丝阴邪?它的用处难道不是诅咒?”扶桑问出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不是。”溯离抬眼,直勾勾盯着他,缓缓道出三字:

“是祝福。”

“?”扶桑微一挑眉:

“恶名远扬的七月半大人,你还懂得祝福?”

“我自然不懂,毕竟这些东西也不是我做的。我只知道,其余物件法器承载的是我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但这把锁不同。”

溯离抬手,长命锁静静躺在他手心:

“它拥有的,是我最纯粹的爱。”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你懂爱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并不懂。”溯离蜷起手指,长命锁的形状也如烟般消散:

“但,爱是本能。”

他无声地长叹口气:

“我死前唯一的执念,是要戚长缨活下去,我想通了,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死亡。

“制作法器的人发现了这点,为了让法器更加纯粹更加阴邪,便将爱剥离,单独做成了它。所以它会被爱打动,愿意为了感受到的真诚爱意牵住那一丝早该断裂的缘分,愿意为了物主的心愿降福于她所爱之人,护佑他和与他相关的人顺遂平安一生。

“知道原来我也有这样纯粹的爱时,我也很意外。因为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懂、更不会拥有这些,我以为我只会逼迫和占有,得不到就去伤害,就像你一样。”

“……”

扶桑看着溯离的身影,心里情绪复杂难言:

“你也能说出爱来。”

“三个字而已,这并不难。”

溯离垂下眼:

“我们这一见是注定,现在看来,你比我幸运得多,我没得到的东西、他没给我的东西,都被你拿到了。既如此,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当法器再次入炉的那一刻,我也会随法器之势彻底被打散,从此,这世上便再无溯离,只有扶桑。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自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会为你惋惜。”扶桑冷漠。

“那就好,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惋惜。”

爱真的是很难懂的东西。

就算在法器里被困了一千年,溯离还是没能琢磨出个门道来。

在意识到自己爱着戚长缨后,溯离时常会纠结,戚长缨是否像他一样,也爱着他。

后来他又觉得思考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毕竟,他们的心脏都不会再跳动了,爱与不爱的,早就翻篇了。

等有一天故事重启再续,谁也不会记得这些了。

他是一抹记忆,一抹痕迹,却不是被遗落,而是被刻意留在这里。

上一次,因为不懂喜欢和爱,他单方面对戚长缨发脾气,在戚长缨脖颈上留了一个深深的齿痕,然后负气离开。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离开戚长缨,可就像一场上天精心为他设计的捉弄,这一辈子,他只离开了那么几天,再回头想找,却是什么都失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抛掉这份一知半解的爱后,又会本能地去争抢,去逼迫,去霸占,去伤害。

所以,在成为扶桑前,溯离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这也是他这抹痕迹存在的意义。

承载了爱的,不止是长命锁,还有他。

这份爱,不能成为被遗忘的秘密。

可惜这也没什么用,当他多年后再次见到名为扶桑的自己,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

就好像某种诅咒,有些事情就算再重来一万次也没法规避,或许伤害与失去本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好在戚长缨总是愿意包容,总是愿意回头。

好在,虽然诸葛扶桑比诸葛溯离更尖锐恶劣,却也比诸葛溯离幸运得多。

“诸葛扶桑。”溯离最后叫了他的名字:

“别让自己后悔,好好爱他。”

“不用你来教我。”

扶桑看着眼前逐渐淡去的、溯离的身影。

他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温情,也不需要告别。

只需要一句回答——

“我比你懂得多。”

【GLUTTONY暴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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