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星光/2

“……”刘东风的神色逐渐凝重。

沉默许久,他才道: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扶桑他想替你去死?”

“我不知道。”

诸葛七摇摇头:

“我不能确定,但他这样的状态实在令我不安。包括今天,明明他可以让我跟他一起去学校、在学校里等他,毕竟以前都是这样,但他却让我跟刘警官你一起,或许是因为想让我们再熟悉一点,这样一来,未来我有机会和你共事的时候就能多得到点照料?我不大确定,总之……我想请你帮我多关注他一些,我不太了解冥道的事情,你们的经验比我多,或许能看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诸葛七垂下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怕。这样的事,他恐怕经历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怕我再一次从他身边离开,那么当再次面对类似的情况时,他会不会为了逃避与之前相似的结局,选择自己走在我前面?这对他来说或许也属于一种报复,他想让我也试试这种痛苦,我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个很烈性很极端的人,他做得出这种事。”

刘东风倒是挺赞同诸葛七这话。

把死当做报复,让爱他的人痛苦,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的确做得出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人,如果一定要死一个,扶桑都是必死局,他绝不可能活。要么他用他琢磨的法子替你去死,要么你死,他跟着殉情……不是,非要死吗,你俩就不能好好活着?”

刘东风多少有点崩溃。

其实算来算去,他还是觉得这俩死一个就是死两个,因为他不觉得扶桑死了之后诸葛七能愿意独活。

“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我这条命、这具身体,原本就是用无数条人命堆砌的,我本就不该存在。除了他,我在这世上没有牵挂,也没有什么不甘心,我死了也没关系,但就算从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能让扶桑为了我付出性命。”

诸葛七给扶桑剥的虾肉已经堆了小小一座山,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说话的时候情绪也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只像是在说早起晚睡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论是替我去死,还是和我一起死,我都不允许。”

刘东风的心情有点沉重,他叹了口气:

“就诸葛扶桑那倔驴,你不允许也没用吧,如果他想殉情,你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办法?”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诸葛七语气淡淡的,听得刘东风一愣:

“什,什么办法?”

“让他忘了我。”诸葛七弯唇冲他笑笑,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还记得我能看见、能控制的那些特殊的尘埃吗,那代表情绪与羁绊,如果我死前带着我与他的尘埃一起离开,我带给他的情绪、感情,和我与他之间的羁绊,都会消失。我不想让他痛苦,可如果我只能带给他痛苦,我宁愿他永远不记得我。

“这是我想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刘警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和他身边知晓我存在的所有人,别再提起我。”

“你……”刘东风一时哑然:

“……这不是胡闹吗。”

“我会努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这也只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

诸葛七自嘲地笑笑:

“……如果我早些知道我活不了太久,就好了。”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会贸然跑到扶桑面前去招惹他,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静悄悄地等待死亡,也就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刘东风想劝几句,抬眼时却在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轻咳一声:

“他来了。”

这条街饭店多,人更多,扶桑走到定位附近看了两圈才在人堆里找到诸葛七和刘东风。

他走过去,摸了一把诸葛七的后颈,又顺势将手指探到前面,挑逗般蹭了蹭他的喉结,才在他身边坐下。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没点酒?”

“刘警官的伤才好没多久,喝酒不好。”

“心疼他干什么?老骨头一把,少这一顿酒能多活十年?”

“……”刘东风真是见了扶桑这张嘴就头疼。

他摇摇头:

“吃什么?诸葛七给你点了些,你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就点。”

扶桑拿过菜单看了眼:“谁请客?”

诸葛七想说什么,扶桑及时打断:“让他说。”

“?”刘东风都要气笑了:“我请!行了吧!放开点!”

“想着你伤残补贴也该下来了。”

扶桑一点不跟他客气,笔尖在菜单上勾得快出了残影,一边还不忘问:

“本家那边有消息了吗?我的法器怎么样了?”

上次从上沪回来之后,扶桑就差遣刘东风给自己弄个能炼法器的炉子,先把那套人骨法器丢进去融了。

但灵监局哪里有炼法器的工具?刘东风没办法,又把这个忙托给了诸葛明雅,诸葛明雅尽心尽力带着人从废墟里扒出了本家最好的器炉,架起火来烧了快一个月,可那套法器材质特殊,品阶也高,一时半会儿根本烧不尽原本的势。

“我今天还跟明雅问了这事儿,说是差不多了,再烧个两三天就干净了。到时候她那边来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行。”

扶桑点点头,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在等烧烤的时间里先吃诸葛七给他剥的虾。

期间,刘东风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

说是媳妇晚上突然有点事,让他去接刚下补习班的儿子。

刘东风这便拿着车钥匙走了。

他小孩的补习班离这边不远,刘东风想着孩子这个点下课正好过来跟他们一起吃个晚饭,反正是在聚餐,三个人也是吃四个人也是吃。谁想等他绕了一圈把孩子接过来,这张桌子就从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霍为和诸葛不惑坐在桌边,冲他呲着大牙乐,估计是商量好了,这俩人看见他先齐声来一句:“谢谢老板!”

“可以啊,这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刘东风把孩子的书包放到一边,拍拍孩子的肩膀,介绍道:

“这是跟爸爸一起工作的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好。”男孩看起来十三四岁,读初中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挺乖,认认真真做起自我介绍:

“我叫刘涟,涟漪的涟,今年十四,读初二。”

“你好。”霍为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把菜单递过去:

“想吃什么随便点,爸爸请客,不用客气。”

刘东风无奈地点点她:

“诸葛扶桑给你们报的信?就这么想宰我,这可是我的伤员补贴!”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给本家善后,平时见得多了,自然也熟了。

“哎,这回真没有,叔你误会三又了,是我想跟他吃个饭,结果电话打过去发现你仨在一起,那这热闹就不得不凑了,我飙着车就带着不惑来了!”

霍为说着,又酸啾啾瞥了眼扶桑:

“毕竟有些人啊,是没良心的,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人,现在有了那啥就更过分了,我再不刷刷脸熟,怕是要把我忘到脚后跟去了吧?”

“你是?”扶桑微一挑眉:“我们认识吗?该你做自我介绍了,我不跟陌生人拼桌。”

“你……!”霍为威胁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而后,她弯腰提起自己脚边的手提袋,把里面的东西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咬着牙发言:

“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给本家当了这么久牛马,如今清扫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终于领到了灵监局给的那仨瓜俩枣的补贴,我那当了二十多年野狗的兄弟也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嘴套和狗绳,我高兴,今天大家都给我庆祝!一个都不准跑!”

桌上其他人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摆了一堆啤的白的红的洋的,应有尽有,一副让在座各位竖着来横着走的架势。

刘东风立刻举起双手:

“我就不参与了啊,我孩子还在这呢。”

霍为善解人意,大手一挥:“准了!老人小孩免罪!”

扶桑看着她,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就被霍为指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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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想逃我跟你讲,我今儿就是为了治你来的,除非你也给我变个孩子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我是要说,他不参与。”

他瞥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凭啥?”

“就活最后半年了,你欺负一个死人?他的我喝。”

“我靠,以前也不见你……”

霍为指着他鼻子的手僵硬片刻,但碍于有孩子在场,终也没能说什么,只缓缓将食指换成大拇指比给他:

“行,算你狠。”

而后指挥:

“不惑,来,咱俩今儿喝死他。”

“???”诸葛不惑前一秒刚把小龙虾吸嘴里,闻言差点掉出来:

“你俩的爱恨情仇关我啥事儿?不是你找他报仇吗?你要喝你喝!我喝醉了回去我妈打死我!”

“咋,你也是死人?”霍为往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我给你家收拾烂摊子出钱出力打了那么久的友情工,你现在不跟我站统一战线?喝!”

因为被分配了“不喝酒就负责最后开车送醉鬼回家”的任务,刘东风默默坐在那里当旁观者,刘涟也不吭声,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奇怪的哥哥姐姐喝酒,吃饱了就从书包里掏书本出来写作业。

诸葛七看霍为他们把好几种酒混在一起给扶桑喝,皱皱眉,想劝一下,但看扶桑面不改色地一口闷了,想着这是他们好朋友之间的事,左右他夹在中间算个外人,和霍为他们并不算熟,也是天然被排斥的“代餐”,多说不好,便只能默默将话咽下。

街道逐渐没有一开始热闹了,有商家开始收拾桌椅垃圾,但也有客人吃着喝着聊到了现在,和他们一样笑着闹着醉着。

“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小将军好好这样玩过,他走得也太突然了,我都没能跟他好好告个别……我都没想到他会……”霍为早就醉了,稀里糊涂地从东说道西,从南说到北,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拐到了戚长缨。

她扶着酒杯,看着诸葛七:

“哎。”

“……嗯?”诸葛七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叫自己。

霍为眯着眼睛,醉醺醺地盯着诸葛七打量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不是戚长缨?”

“戚长缨?”

诸葛不惑喝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努力尝试着加入话题:

“什么戚长缨?他怎么可能是戚长缨?戚长缨不是在电影里守着赤烽关吗?”

“哦,忘了你还不知道。”霍为往他那边凑凑,看起来是要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够整桌人听到:

“三又身边那只鬼,就是戚长缨!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戚长缨啊!”

说完,她恨恨地戳戳筷子: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戚长缨人那么好,诸葛扶桑你当时把他欺负成那样,结果现在对代餐这么……这算什么,补偿吗?除非你就是戚长缨,不然我真的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你一来就能占他的!诸葛扶桑你个负心汉……!”

“……”诸葛七忍不住去看扶桑。

这个人应该也醉了,但看不太出来。他喝酒不上脸,神情并不迷糊,也不会像霍为那样梦到什么说什么,只沉默地喝。

“戚长缨……戚长缨变成鬼了吗?他还在吗?”

闷头写作业的刘涟听着他们说话,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嗯?怎么了弟弟?”霍为歪着头:“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但老师今天留的作业有关于他。”

刘涟知道刘东风是干什么的,自己也能看见些常人看不到的,但他身子和命格都比较弱,容易生病,刘东风就没让他过多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但他自己对冥灵挺好奇,并不害怕,反而接受良好。

比如此时,听着戚长缨的名字,他并不对这个话题感到奇怪,而是问:

“老师让我们讨论戚长缨为什么能在世道并不顺遂、国家并不安定强盛的时候选择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毕竟在澧朝全盛时期都没人敢做这个决定。他在吗?哥哥姐姐,能不能帮我问问他?”

“哎!”霍为又喊了诸葛七一声:

“听到问题没?给我弟弟答!答上了我就接受你是戚长缨!”

“……”诸葛七当然答不上来。

戚长缨对于他来说,也就只是一个符号,外加几段睡梦中拼凑不起来的零散记忆罢了。

他垂眸,正想说什么,却觉得肩膀上一重。

是扶桑靠了上来。

“因为他想要和平,”

扶桑的语调比之清醒时要沉一些,语速也慢不少。

他好像有点坐不住,就那么靠在诸葛七身上,半合着眼睛:

“他想彻底结束战争,为了中原百姓,也为了朝苏百姓,他要给所有人带来和平!因为他,是个,总想着保护所有人的……蠢、货……”

刘涟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忙拿着笔记录。

霍为却对他的回答很不满:

“你不能这么说!他救了所有人!”

“他……没有救我。”

扶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恨他。”

“你不许恨他!”霍为举着酒瓶还要给他倒,结果瓶子摇晃几下,就掉下来一滴酒。

桌上的酒都被他们喝干净了。

诸葛不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妈要揍我了。叔叔,东风叔叔,我要回家。”

“他也……”诸葛七正想说扶桑也不能再喝了,刚才那话一出来,他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可话没说完,他便感觉到扶桑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闷闷着自己开了口,说的却不是逞强的话:

“我也回家。”

“回家?回家干什么?!不许回!”霍为的声调扬得老高:“继续喝!”

“我开心。我回我的家,你急什么,快点,我很高兴,咱们回去……”

扶桑说话颠三倒四,他很少有这样不清醒的时候,浑身的刺也软下来,随心所欲,像个任性的孩子,连习惯的笑容都少了几分恶劣。

他埋在戚长缨颈窝,大声宣布:

“回家,做……!”

诸葛七在那个词才蹦出半个音时便条件反射般轻轻捂住他的嘴,多少有点无奈,低头提醒自己肩膀上的人:

“嘘……”

扶桑被捂了嘴也没有恼。

他抬眸看着诸葛七,一双眼睛因酒精泛着红,显得湿漉漉的。

片刻,那双眸子微微弯起,染着不添杂质的笑意。

诸葛七很少见扶桑这样清澈的时候。

好像卸去了所有伪装所有爱恨,把所有快乐和星光都盛进了眼睛里。

诸葛七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些纯真都是假象。

因为喧闹嘈杂的街道里,热闹的人声中,无数交错的灯光和目光间,发生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手心划过一片温热且湿漉漉的柔软触觉。

扶桑用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注视着他,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幸福小孩,却在他被那笑意晃了神的时候,仗着别人看不到,挑逗又恶劣地舔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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