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幻觉/5

扶桑没吭声,就静静盯着他那双茫然没有聚焦的眼睛。

“看不见了?”

问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扶桑的反应格外平静,平静到让心已经凉了半截的刘东风都忍不住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诸葛七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暴露,便没有嘴硬,只乖乖点头:“……嗯。”

“也听不见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

“还有呢?”

“别的还好。”

“现在好了?”

“好了。”

想了想,诸葛七又解释:

“这不会持续很久,一会儿就好了,我现在听得见,也看得清了,扶桑,你不要担心。”

“谁在担心?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扶桑的话音和神情都微妙地一顿。

他像是有点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总之他草草打断了上一句话,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到诸葛七面前:

“吃饭。”

诸葛七微微一愣。

他的视野还有点模糊,但已经能看清面前人大致的轮廓。

他弯起眼睛冲他笑笑: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盒饭。”

“灵监局的?”

“嗯。”

“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吧。不错的。”

“咳……”当面被蛐蛐总局伙食,刘东风稍微有点尴尬,同时又默默松了口气。

刚发现诸葛七状态不对的时候,他心都快不跳了,生怕诸葛扶桑当场发疯,还好这小疯子不知怎的学会了“冷静稳重”四个字,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心里有底,总之总局的天花板看样子能保住,暂时不会被炸翻了。

他轻咳两声:

“打断一下,我问一句,你是来接人回家的还是来送饭探班的还是来一起加班的?”

“有什么区别?”扶桑问。

“专案组有新进度,要开会,如果你接人,这会就明天开,如果你探班,这会就等会儿开,如果一起加班,就等会儿一起开,就这么个区别。”

听着,扶桑瞥了眼诸葛七。

这是诸葛七正式参与的第一个案子,这人从来都是积极好学圣父心泛滥恨不得燃尽自己去帮助别人的,想选哪个显而易见。但他不会自己选,因为,比起他自己,他的最高优先级一定是服从扶桑的命令。

扶桑撇开视线,随口道:

“选C。”

“行。”这正中刘东风下怀。

他点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给你们小情侣半个小时甜蜜,够吧?”

扶桑给他的回应是一个沉默的中指。

刘东风走了,还带上了会议室的们。

诸葛七还在为扶桑的选择意外:

“你自己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吗?”

“嗯。”

“不回家休息吗?忙一天,你很累了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或者我陪你一起回去?”

“少管。”扶桑冷声。

他拿出包装盒,打开盖子,推给诸葛七,把筷子也一起扔了过去。

诸葛七笑笑:“我吃过了,扶桑。”

“撑不死。”

“好……你是不是没吃?”

“?”

“你总不好好吃饭。”

说着,诸葛七打开筷子,从还热着的打包碗里夹出一只小笼包,先送到扶桑面前:

“你尝尝?”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张口咬住了那只包子。

这家店的蟹粉小笼是一绝,被很多人推荐过,但扶桑不爱吃没辣味的东西,就从没想过尝试。今天正好路过这家店,他本来不感兴趣,可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东西死贵。

他本想转头就走,但还是买了两笼。

“你刚以为我是谁?”

扶桑确实有点饿了,他今天就中午吃了点诸葛七准备的早饭,后来进了学校就一头扎进图书馆没出来,出来就直接回了寝室,没空也没心思吃东西。

慢悠悠吃包子的时候,他想起这么一节,便开口问。

被身份不明的人掰了脸,被蹭了嘴唇,这人其实会反抗,会把人家的手拍开,也会生气。

生气?这词落在戚长缨身上还真新鲜。

扶桑现在心情不错,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不知道。”

戚长缨手里的竹筷夹着蟹粉小笼,却没有吃,只等着扶桑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小包子,自己再送去下一个:

“你提前说了今天很忙,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刚才不知道是谁在碰我。”

“所以,不是我就不让碰?”

“当然。”

扶桑不自觉扬了下唇角。

这话听得实在太舒服。

无论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在他面前都是弱势的、顺从的、很好欺负的。无论扶桑怎样对待他,他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反抗得很坚决激烈,只会在伤心狠了时默默地流眼泪,像一团永远柔软包容的棉花。

但在无法辨认来人时,他会反抗对方对他做出的逾矩行为,会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会不假思索地拍开对方的手。

这种“独属于自己”、“只顺从于自己”的区别对待让扶桑心情非常好。

“只让我欺负?”

“嗯。”

扶桑昨晚醉后的那些话,让诸葛七明白了他对“独占”有非常强烈的执念和欲望。

他很沉迷、也很需要这种只有他拥有、旁人无法沾染的感觉。

他要什么,诸葛七都给他。

他想让他安心,想让他明白他真的爱他:

“我是只属于你的,扶桑。”

“……”

扶桑微一扬眉,站起身,靠在桌边,抬手扶起诸葛七的下巴:

“再说一遍。”

“我是只属于你的。”诸葛七冲他笑笑,伸手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自己默默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说着,他声音放轻:

“……杀了我,杀了我也可以。”

“……?”扶桑不自觉皱起眉。

“杀了我,我的命和我的爱,就是永远只属于你的了。”

诸葛七的声音贴近扶桑耳畔,近似蛊惑:

“谁来也抢不走了,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

扶桑很轻地弯了下唇角:“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挣开身后人的手,反身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椅背上,眸间一片冰冷:

“你是谁?”

“诸葛七”抬眼看着他,唇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种神情是绝不可能属于诸葛七的。

他缓缓眯起眼睛:

“……是你最爱的戚长缨啊。”

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语调轻缓,尾音向上扬着:

“七月半,只有什么都不记得的诸葛七会这样爱你,如果他想起作为戚长缨的一切,想起被你强留一千年,想起被你羞辱强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何必呢,不如让他在最爱你的时候死在你手里,变成永远不会变的漂亮标本,这样让干干净净的诸葛七独属于你一个人。”

扶桑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些。

攥住他手腕的那人却猛地用力!

“……扶桑!”

一道熟悉的唤声将扶桑拉回现实。

扶桑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笑容陌生散漫的诸葛七也换上担忧神情。

扶桑指尖微颤,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诸葛七咳了两声,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没事吧,扶桑?”

诸葛七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会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恨不得掐死他一般,目里满是冰冷与杀意。

明明他前一秒还在他怀里听他小声说话。

扶桑心里烦躁,他闭闭眼睛:

“滚……”

一句“滚开”说到一半,却又被他抿唇忍下。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自己忍着。我知道你爱我,我没那么脆弱。”

“……”

“好吗,宝宝?”

“……滚啊!”

诸葛七笑了。

扶桑哪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没见过这样找骂的。不挨骂心里不痛快?”

“没有。”诸葛七温声道: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感受,怕难听的话伤到我。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你先考虑你自己的心情,我分得清你说话是不是以伤人为目的,我能理解的,我不会伤心。”

“?”扶桑微一挑眉:

“难听的话还分伤不伤人?”

“当然,你不太会表达,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就会把人推远,让我滚开,也不是真的想让我滚开,你只是不习惯我的关心。这是因为以前没人这样关心过你,你觉得陌生,你不懂接受,也不懂回应,这不是你的错。”

“……”

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扶桑皱眉沉默片刻,才道:

“真伤人呢?”

“真伤人,大概是践踏贬低我的真心,明知道我会难过还用难听的话刺伤逼迫我,但你不会的,扶桑。”

“你怎么知道?”扶桑莫名又想起刚才的幻觉。

诸葛七说的这些,他对戚长缨可做了不少。

他的声音有点生涩:

“我会。”

“现在不会了,对吗?你知道我很爱你,学着在接受了,也一点点明白怎么爱我了,不是吗?你没有被好好爱过,不懂怎么什么是爱,需要慢慢学,学的过程中难免走偏走岔,我能理解的。”

诸葛七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他也能理解的。”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却没再接这话。

他看着诸葛七脖颈上那几道明显的指痕,轻“啧”一声,拿手去蹭,像是试图把这淤青擦掉似的。

“没事,不疼。”

诸葛七被他弄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他搂了一下扶桑的腰:

“再吃一点东西?一会儿还有会要开,谢谢你来陪我。”

他们两个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提昨晚醉酒的事情,扶桑没问诸葛七突然失去的视力和听力,诸葛七也没提刚才扶桑突然的异样,他们心里都有数,都有不想聊、不想让对方面对的事。

两份蟹粉小笼,说好了是给诸葛七带的,结果最后全进了扶桑一个人的肚子。

后来刘东风带人过来开会,和其他人简单介绍过突然加入的扶桑后就进入正题。

这个小会必须有诸葛七参与,因为他是本案中唯一一个见过那涉案冥灵样貌的人。

那只冥灵平时躲在小巷里“嗷呜嗷呜”吓人,皮得很,等人真把巷子封起来调查,他却躲着不见人了。

诸葛七是因为拥有容易让冥灵接受的亲和力才能做到和对方见面说话,但这也仅限他一个人,就算旁边多半个人,冥灵都拒绝沟通。当时扶桑再三跟负责人确认涉案冥灵没有攻击性,才允许诸葛七单独进到小巷深处尝试交流。

那天,诸葛七成功见到了那只冥灵,虽说对方还是不太乐意沟通,但他多少拿到了一点有用信息。

专案组便就这些信息开始搜索符合条件的死者,现在终于锁定了几人。

五张照片被递到诸葛七手中,诸葛七挨个看过,没纠结太久就交出其中一张:

“是他。”

扶桑瞥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生留着锅盖头,样貌并不出众,最多算个清秀,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头发一样软。

专案组的王姐接过照片,很快调出与照片相符的资料投入大屏:

“米敢,男,二十岁,京城科技学院大二学生,家在隔壁河冀省柏渔岛市,两年前在家中割腕自杀,死前有重度焦虑中度抑郁的诊断书。”

诸葛七认真听着,微微皱起眉:

“我当时问他死因,他说是在小巷里撞到了头。”

王姐自然知晓这点:“我们确认过,那条巷子近五年都没出过命案,不然,这么小的范围,目标人物早能锁定了,哪里还需要这样排查。”

知道诸葛七不太了解这些,所以,在王姐说完后,扶桑接着解释道:

“冥灵死后记忆会混乱、缺失,一般只会清晰记得与他怨气关联最深的事件。‘小巷’、‘混混’、‘撞到头’可以是间接导致他死亡的因素,这不冲突。”

诸葛七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见状,扶桑又道:

“你需要什么信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查,查来给你。这案子你是核心。”

“好……米敢的死被认定是抑郁焦虑、割腕自杀,现在看来,小巷又间接导致他死亡,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小巷里发生的事直接导致、或加重了他的心理疾病,甚至作为推手将他推向了死亡?”诸葛七看着扶桑,问。

“嗯,可以。”

“那我想知道米敢当初在小巷遇见了哪些人,还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以及他身边人对他的评价。”

“这工程有点太大了,不太现实。”王姐盯着屏幕里的资料,有些为难:

“生活环境、经历、评价这些倒容易,派人走访就是了,但在小巷遇见过什么人……我们连事发的具体日期都不知道,得从三年前开始查那条街的监控录像、比对人脸,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普通街道的监控一般只保存一到六个月,三年前的记录估计早就被清除了,找都没地方找。

“就算能够找到记录,咱们是灵监局,术业有专攻,这些技术活儿得从公安刑侦借人,但这案子毕竟没牵扯活人性命,一层层报告打上去时间长不说,也不一定能通过……这些人很重要吗?缺失会很困难?能不能克服一下,或者找别的方案替代?”

灵监局毕竟得讲究效率,想把成本压缩到最低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七想了想,正要点头说“可以试试”,就听旁边的扶桑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用克服。想要就查。”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给我一件和死者死亡时有关的物件,这些人,我来给他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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