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别离/7

扶桑对人骨法器的重铸早有方向,真正上手时便无需过多纠结。他干脆利索地器势定好,余下的工序便只剩了雕刻和拼装。

雕刻是最耗心力的工作,并非一次就能结束,扶桑要往这件法器上刻印的咒文又极其繁琐复杂,需要不断用火定势,他的日常一时便只剩了无趣的烧火、刻咒、再烧火,如此循环。

偶尔歇着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往诸葛七那边瞟一眼。

诸葛七找了个巴掌大的小炉子说要炼器,扶桑原本只当他烧着玩玩,谁想那人还真认认真真地对着书本和他的小炉子研究起来了,每天除了给扶桑带饭和陪扶桑休息,其他时间,他都守在他的小炉子旁边,或者观摩扶桑作业,要么就自己安安静静去翻点书看。

第四天的时候,扶桑这边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他把最后一段刻上咒文的法器部件丢进铜炉,确定好火势后,他拍拍手上的骨屑和灰尘,到诸葛七那边看了一眼。

为了不打扰扶桑,诸葛七和他的小炉子都离扶桑远远的,扶桑过去的时候,诸葛七正活动着脖颈,将刚雕刻完毕的小东西丢进炉子里。

“折腾几天了,你到底在烧什么?”

扶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问。

这句话,扶桑这些天问过很多次,诸葛七却铁了心要将保密工作进行到底,一丝都没给他透露过。

抱着这么个品阶不高、个头也不大的小炉子,想也知道做不了什么好东西,诸葛七又是个临时抱佛脚的生瓜蛋子,最多也就弄点自娱自乐的小玩意罢了,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扶桑对乱七八糟没什么大用四舍五入算垃圾的法器并不感兴趣,他在诸葛七这里如此好奇、如此追问,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个人的掌控欲,而是因为,他总能从这小炉子里面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属于他的气息。

为了炼这玩意,不久前,诸葛七甚至问他要了一点血。

“怎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想拿我的魂血做个小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拿针使劲扎我?”

扶桑搂住他的肩膀,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太阳穴,轻笑一声:

“这么恶毒?”

这擦近耳朵的一笑让诸葛七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没有……你说的那是厌胜术。”

“嗯,所以呢?”

“我不懂诅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时就见到它最完美的那一刻。”

诸葛七像以前一样虔诚珍重地吻了他的唇角:

“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扶桑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微一挑眉: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会说话的?”

“嗯?”诸葛七没懂扶桑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弯唇笑笑,还没等他回应扶桑这话,就被那人用力吻住。

扶桑把诸葛七按在书院的蒲团上,和他在堂屋那尊丑了吧唧的七月半泥塑像下接吻。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没正事的时候好好说不了两句话就莫名其妙黏到一起去,不方便的时候只亲一亲,方便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将活动进行下去,浪费彼此很久的时间。

扶桑主导亲吻时总是很强势霸道,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张扬浓烈,容易让人恍神。

诸葛七半垂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他搂上扶桑的脖颈,正想和他换位,扶桑却一把推开他,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这个吻。

扶桑抬手擦擦自己的唇角,撑着蒲团从诸葛七身上起来,整整衣服,神情冷漠,颇有种那什么无情的架势:

“差不多了,我去看火。”

说完就走了,留诸葛七躺在蒲团上还没回神。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只是诸葛扶桑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

瞧着扶桑出了堂屋,诸葛七无奈笑笑,自己从蒲团上爬了起来,查看被他摆在一旁桌案上的小铜炉。

看着也差不多了。

想了想,诸葛七掀开炉盖,做了最后一道工序——

他拎起手边的刻刀,划破指腹,往铜炉中滴了自己的血。

那边,扶桑灭了器炉里的火,拿着钳子把里头的部件都拎出来扔进冰水里,等温度降下来再进行拼合。

法器重铸并不会影响质地,六件人骨法器被扶桑融成一件,体积没怎么变,材质却更加精纯,一眼看过去竟不像是骨,更像是精心烧制的白瓷,细腻至极。

扶桑将法器拼铸好,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无误后,直接拎着它去堂屋找了诸葛七。

做个这玩意花了扶桑不少时间和精力,如今法器刚出炉,新鲜劲刚起,物主怎么也得当亲生小孩宝贝一阵才对,扶桑却像是拎垃圾一般,随手将它丢到了诸葛七的蒲团旁边:

“给你了。”

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倒弄得诸葛七有点懵。

他看看扶桑,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法器。

那像是一把骨白色的长钉,又像是一把尖锥,特别的是,尖锥两侧还各有一片月牙状的弯刃,乍一眼看去,竟有些像方天画戟,只不过没有方天画戟那样长的柄,刃也要比其修长尖锐许多。

“……给我?”

诸葛七握起那件法器,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刃尖。

还是温热的。

“嗯,半神尸骨加积攒了千年凶戾之气炼出来的法器,我叫它弑神锥。”

弑神锥,顾名思义,是能弑神的兵器。

听名字就晓得扶桑赋予了它多么霸道的能力。

“骨币听灵,骨尺裂地,骨偶留魂,骨盏续咒,骨铃驭鬼,骨锁赐福。这些都是从七月半身上扒下来的能力,如今,都在这里了。弑神锥,虽然不能灭真正的神明,但杀个半神及以下还不成问题,低阶鬼魂一触即碎,就算是七阶赤邪,也扛不了几下。但是,它伤不了你。”

诸葛七微微一怔,他问:“为什么……?”

扶桑看着诸葛七的眼睛,神情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因为这是七月半的骨骼,人为你而死,法器为你而生。”

说着,扶桑又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它恢复至正常大小:

“世上能伤到你本源的法器,只有它,它原本也是为了护住戚长缨的命脉才存在,但它成形后沾染了七月半死前最浓烈的怨气,又被戚长缨的血炼了一千年。它和戚长缨之间的羁绊极为浓烈,几乎与他的本源融为一体、成为他的一部分,但同样的,它也成为了唯一能杀伤他的利器。

“所以,这上面的封印不要随便揭,你也别让别人碰它,自己把东西看好了,不然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着,扶桑单膝跪在诸葛七身边,从他手里拿过弑神锥:

“……看好了,它们是这样用的。”

他将弑神锥柄与蛇骨钉头相并,眨眼间,那漆黑的、张着嘴巴露出獠牙的蛇骨竟像是活了一般,自己游走着缠上弑神锥,同时尾部也一点点拉长,竟缓缓与弑神锥一同化为一把完整的戟。

“你的方天画戟折在了一千年前,”

扶桑把手里的弑神戟递给戚长缨: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

扶桑说的这些话,其实诸葛七没听太懂。

毕竟他口中的人是“戚长缨”,诸葛七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两把法器,一把伤人,一把伤己,扶桑要把它们都交给他,让他保护好自己。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看着他:

“都给我,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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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桑轻嗤一声:

“我不需要。”

说着,他瞥了眼诸葛七已经打开的小炉子,生硬地岔开话题:

“你炼了什么,现在能揭晓了?”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朝他摊开手掌。

那果然只是些没什么大用的小玩意——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了两枚戒指。

看清那戒指的模样,扶桑微微一愣。

戒指的主体呈暗红色的细绳状,只在两段红绳相接处镶了两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铜片。

“这是……”

扶桑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能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他看着诸葛七,笃定道:

“这是鬼血缠。”

“……嗯。”

诸葛七点点头,将其中一枚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又拿起另一枚,轻轻牵起扶桑的手:

“那天我刚从后山醒来,走到外面,遇见了你。你打了我一拳就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之后,我进了本家废墟,在催行门附近找到了一些断绳和碎片。我觉得它们的气息很熟悉,像你一样熟悉,就擅自收了起来。后来,我拿它们去问霍为和不惑,他们告诉我,这是你的本命法器,叫做鬼血缠,至于为什么会毁成这样,我也听了一些。”

诸葛七想将戒指套上扶桑的无名指,不知怎的,扶桑指尖轻颤,下意识要蜷起手指,甚至有点想挣开他的手。

诸葛七察觉到他的犹疑,却坚定地握紧他,问:

“……可以吗?”

扶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扶桑沉默着重新舒展手指,算是无声的回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心有灵犀,但……”

诸葛七轻轻弯唇笑了,将戒指戴上扶桑的无名指:

“他把你的法器弄坏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可惜我的能力不够,它没法弑神也没法屠鬼,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当那带着诸葛七温度的戒指彻底套入扶桑的指根,那一瞬间,他眼前昏暗的世界仿佛划过一道清浅的流光。

之后,一切都变了。

扶桑恍惚着眨了下眼睛。

抬眸,他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冥息,看见屋外远处游荡的魂影,看见本家方向积聚的冲天的怨气,还有……

还有只在诸葛七眼中存在的、那漫天碎星一般浮动的尘埃。

扶桑的目光路过这天地间他曾丢失了许久的光怪陆离,最终,落回了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微一挑眉,问:“你知不知道在这根手指上戴戒指是什么意思?”

诸葛七用指腹蹭蹭他的手指:

“邀请你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意思。”

“……”

于是扶桑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了诸葛七很久。

最后,他倾身过去,第一次那样认真又温柔地吻了他。

这个吻并不太久,很快,扶桑抱住他,低头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嗅着他身上的百合清香。

片刻,扶桑开口,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诸葛七隐隐约约听清了,他皱皱眉,可还不等他开口追问,浓郁的困意便如浓雾弥漫而来占据了他的心神。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只本能地攥紧了扶桑的衣角。

扶桑抱着他,拉了另一只蒲团过来,垫在他身下,扶着昏迷的人躺上去。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费了很大功夫想将诸葛七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掰开,却是无果。

没办法,他直接脱了外衣,又将蛇骨钉从弑神锥上拆下,自己趴到他身上,掰过他的脸,用长钉尖锐的尾端在他侧颈浅浅刺了一枚简单的咒文。

之后他把两样法器化到便于携带的大小,从自己腰上拆了根链子把它们串起来,系在诸葛七腰间,又把诸葛七紧攥着的那件薄衬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扶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坐回诸葛七身边,摸出了自己身上最后半包烟。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屋外。

天色缓缓暗了,最终彻底化为深黑,只有书院堂屋四角长明的烛火稍稍破开这片压抑的夜。

呼出一口淡灰色的烟雾后,扶桑垂下眼,将手里最后一根烟头按灭。

他用指腹轻轻蹭着无名指上那枚和他拥有着同样温度的戒指,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那人皱着眉,脸色有些白,看来是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

扶桑看了他许久,最终揉了揉他的发丝,哑声:

“我走了啊。”

说罢,他随手用指背拭去诸葛七额角的冷汗,自己站起身,离开摇曳的烛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深黑。

沿着山路,他到了本家那片废墟之外,轻车熟路地破开结界走了进去。

本家大宅那扇大气的石门如今倒了一扇又碎了半扇,只剩一小块还在原地**着。

扶桑迈着长腿越过它们,径直走向了废墟深处那扇门。

今夜天空只挂着疏星点点,月亮光芒黯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门口的猩红格外刺眼。

扶桑连半步也没有停留,他踩着那些碎裂的石块,迎着那光芒去了。

诸葛七还给他的,不止他的法器,还有他的眼睛。

虽说他凭借气息也能分辨出异样,但终究不如看的来的直观清晰。

他看见浓郁的怨气在催行门附近游荡,但在怨气遮掩伪装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丝丝缕缕的冥息。

与先前狂乱的怨气风暴不同,平静状态下的催行门竟称得上一句温和,那些藏在怨气间的冥息遇见扶桑之后,甚至有些发怯地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扶桑没给它们多分一点眼神。

他跨进了那道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催行门。

上次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现在看来,入门的那种感觉竟有点类似于灵道那些里外世界的空间把戏,要仔细形容的话,他好像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入目便只剩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虚无。

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乱扶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循着冥息流动的规律,朝它们的源头看去。

眼里映进一道影子,惹得扶桑缓缓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玩味至极的笑: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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