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后日/1

“怦咚——”

灵魂重重一沉,扶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到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与之共振。

那声音急促又沉重,与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传递给他的频率重合又错过。

他疯狂地捶打着催行门中间那片光幕,他想进去,想将那个敢自作主张离开他的人拉出来,可惜种种努力皆成徒劳。

“三又,门要关了,你退后一点吧……”

有人拖着哭腔过来拉他,被他用力甩开。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扒着他,试图让他离开那道即将闭合的门。那些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扶桑一句也没听清。

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名字。

戚长缨。

戚长缨……

他不能让戚长缨一个人死。

众人齐心协力下,扶桑终于离那道门越来越远。

恍惚间,他看到了近处谁腰上别着的枪,就在他伸手就能抢到的距离。

有那么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了一下,他并没来得及捕捉,因为下一秒,他忽然瞥见门间那道越来越小的光幕后隐隐约约映出了一团影子。

扶桑微微睁大眼睛。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拼尽全力挣脱开控制他的那些人,重新扑向催行门。

他看见的影子并不是幻觉。

它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有一只沾满深黑鬼血的手艰难地从门后探了出来,无名指上戴着和扶桑一模一样的戒指。

那一瞬间,扶桑好像再次找回了“活着”的感觉,再次拥有呼吸的能力。

他双手攥住那只手,生怕自己稍一放松就会被这个人再次溜走。

“来人……帮忙……”

扶桑咬着牙,用尽全力将他带离地狱:

“来人帮忙!!!”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拥上前搭上扶桑的手腕、肩膀、腰背……

他们借给他力量,帮他将他唯一的念想带回人间。

天色越来越亮,目里的深蓝一分一分减淡变浅。

天际露出一抹暖色。

正是天光破晓时。

扶桑晦暗的眸子里也映进了一点点光。

他很轻地皱皱眉,睁开了眼睛。

阁楼的窗帘被风吹开一些,窗外大亮的天光从缝隙透进来,一闪一闪地晃眼睛。

扶桑盯着那光看了片刻,直到微风止歇,屋子再次陷入暗沉。

他又梦到那天了。

明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是会在梦里反反复复忆起那天的细节。

扶桑闭了闭眼睛。

梦里的画面一点点淡去,他再没能找回睡意。

于是他撑着身子稍稍坐起来些,垂眼看着身边熟睡的戚长缨。

少将军当惯了古人,睡前习惯穿件衣服,现在身上这件是昨晚从扶桑身上扒下来的T恤,领口下面露着一半昨晚刚印上的齿痕。

那一口咬得不轻,渗出的血已经成了痂,周围带着青紫,看着怪可怜的。

扶桑微一挑眉,用手指轻轻勾开戚长缨的衣领,低头以舌尖重新描摹过他锁骨上那圈齿印。

而后他埋到他的颈窝,一边轻轻啄吻着,一边深嗅他身上淡淡的百合清香味。

戚长缨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偏过头亲亲他的发丝,抬手环住他的腰。

扶桑要的却不止这些。

他将手探进了被子里。

戚长缨最终还是被他彻底弄清醒了。

他没有起床气,睡得正香被吵醒也不恼,只要扶桑想要,他就陪他闹。

入夏了,天气逐渐闷热起来,就算中途开了空调,也难免起一身薄汗。

戚长缨身上的短袖有点湿了,他双手在身后撑着,仰头时脖颈弯出漂亮的弧度,喉结难耐地轻滚。

“看着我。”

扶桑勾着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命令道。

戚长缨弯唇笑笑,顺势想去吻他,却被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

铃声已经响过很多次了,前几次扶桑没让他接,这次估计是彻底被惹恼了,扶桑不耐烦地示意他快点把这吵人的东西解决。

于是戚长缨摸到自己的手机,坐起来环紧扶桑的腰,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试图用这种姿势困着他不要乱动,边滑了接听键。

“你俩这电话怎么一天到晚打不通?我寻思这也不是休息时间啊?”

两个人离得很近,扶桑能听出电话里这声音属于刘东风。

“诸葛明雅找扶桑找了一早上了,结果你俩都不接电话,好不容易才让我给打通了。这样,你一会儿跟扶桑说,让他给明雅回个电话,明雅那边有事找他。”

“能有什么事?”

扶桑懒洋洋道:

“还不是想继续劝我去本家当什么名誉家主?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着什么算盘,想让我打白工给她带学生?我可不干。”

“原来你在旁边听着呢啊?”刘东风愣了下,也没细想,只苦口婆心劝着:

“怎么可能让你打白工?给钱的,再说,什么她家,你当了家主,那就是你家!”

“从上到下没一个是我的崽,怎么又我家了?让诸葛明雅管我叫爷,她俩儿子跟着管我叫祖宗,我就当。”

“啧……”尽管认识这么久了,刘东风还是没法跟扶桑这张嘴和解:

“你当荣誉家主,教教课带带后人有什么亏的?明雅说了,本家大宅重建后不会再以血脉亲缘作为弟子分级标准,只以成绩能力定高低,她也不会给你硬塞学生,你自己挑,看上哪个带哪个,能把你身上这些本事传承下去就行了,这难道不是把冥道发扬光大的大好事吗?不是……你真是七月半吗?怎么对你老本行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自从霍为从戚长缨那里知道扶桑就是七月半本半,她那藏不住事的大嘴巴叭叭叭地就把这件大事说给了所有人,众人从一开始的玩笑,到后来的质疑霍为、质疑自己、半信半疑、彻底接受、恍然大悟……只用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几乎每个知道这事的人都在想,啊,原来如此。

原来诸葛扶桑是七月半。

难怪他的强大实力和糟糕性格都到了一种如此传奇的程度。

“我不做七月半很多年了,要是真的想要七月半镇场子,我可以让戚长缨把弑神锥借给诸葛明雅当个吉祥物,搞个荣誉家主授予仪式什么的,事后还给我就行。”

“……”

这个人离奇就离奇在,他连自己的地狱玩笑都能随口开。

“扶桑……”戚长缨有些看不下去了,原本想帮着说两句话让刘东风少受点折磨,谁想刚开口就被扶桑察觉了意图,用漫不经心的两下晃没了他的劝和。

戚长缨差点没控制住闷哼,他闭闭眼睛,低下头默默将扶桑环得更紧。

扶桑也没了继续跟刘东风废话的兴致,他道:

“再说吧,等我心情好了,再看我乐不乐意,不过我听说……戚长缨自作主张给我挑了个徒弟?这样,你把你儿子给我,我就接这活儿。”

他根本没在跟刘东风商量:

“晚点抽空把你儿子带本家去让我看看,行就干,不行就散,你看着办。”

说完,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可怜的中年人,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拿过手机挂了电话扔到一边。

他抓着戚长缨的头发和他续上了刚才那个吻,而后很轻地拍了拍戚长缨的脸:

“累了,你自己来。快点结束,晚点去趟悬骨山脉。”

“好。”戚长缨拉过被子和枕头堆在他身后,让他靠上去。

扶桑并不喜欢被摆弄,一是因为他更想自己掌握全部主权,二是因为……

扶桑说让早点结束,戚长缨就一点没藏着掖着。

扶桑头脑一空白,靠在被子里发抖,稍微缓过一点,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服。

于是在戚长缨拎着纸巾盒过来时,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

刘东风已经坐在新修的本家大宅外抽了三根烟了。

本家大宅现在已经不是本家大宅,它被诸葛明雅更名为无涯书院,由她这位家主和其他几位冥道前辈以及灵监局高层共同管辖监督,意在淡化以前的家族体系,以实力为准,为冥道培养出更多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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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放眼整个冥道,强点的有名气灵师要么老了要么死了,年轻一代要么资质平平,要么还没成长起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根本挑不出一个足以服众的定海神针。

除了那位还活着的老祖宗七月半。

上头给刘东风和诸葛明雅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诸葛扶桑骗……不,请到书院里来。

原本刘东风以为,诸葛扶桑那守财奴最多要点钱,谁知道他提出的要求居然是刘涟。

刘东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书的刘涟,目里满是沧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生活所迫卖子求荣的坏爸爸。

“小涟啊。”他按灭了烟头,心情沉重地叫了刘涟的名字。

“嗯?”刘涟看向他:“怎么了爸?”

“你是真的愿意跟着扶桑学东西吗?”刘东风生怕刘涟是为了自己才忍下苦和累去受这委屈。

“当然愿意。”刘涟点点头:“扶桑哥是七月半呢。”

“你,你不怕他折磨你?”刘东风喉头艰涩。

“他为什么要折磨我?”刘涟疑惑。

刘东风没法解释。

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可怜的刘涟被诸葛扶桑欺负折磨摧残着长大、最后变成和诸葛扶桑那样的大疯子、六亲不认满身花刀的惨痛未来。

“跟着扶桑哥能学到很多东西,如果能变得和他一样强,苦点累点也没关系。这也不算折磨吧,想要变强,就要付出更多努力不是吗。我会的,爸。”刘涟自己倒看得很开。

……不。

刘东风心里有苦说不出。

老爸不是怕你没他强。

老爸只是怕你和他一样疯。

“干嘛呢叔?”

身后传来霍为的声音,是霍为和诸葛明雅聊完事情出来迎接快到的扶桑和戚长缨。

霍为在冥道灵师里吊车尾多年,但她在统筹和带团队一事上天赋异禀,年后灵监局清剿残局时她就出了不少力。

如今无涯书院的重建由她家承包,她自然得两头对接两头忙,许多细节都得她亲自过眼确认。这段时间,她索性住在了悬骨山脉,如此尽心尽力,以至于扶桑开始冷嘲热讽地喊她诸葛霍为。

“三又半小时前就给我打电话说快到了,怎么现在还没见人?我手机没拿,叔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才不打。他的手机跟砖头似的,十个电话打过去九个都不接!”

“嘶……我也老打不通他的电话,是设备问题吗?我记得他的手机挺旧的,要不我给他配个新的?”诸葛明雅思索道。

“屁!”刘东风提起这事就来气:

“你猜他对……你猜诸葛七入职第一个月的所有奖金和工资是用来干嘛了?!那小孩每天吃食堂,错过饭点食堂没饭了,点外卖就可怜巴巴地点个素菜,问就是在攒钱,我以为他要攒来干啥呢,结果人自己吃糠咽菜一个月过去,嘿,给别人买一手机,还是最新款!顶配!”

刘东风语气里满是对此人恋爱脑程度的惊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霍为轻咳两声,听不下去了:

“哎,诸葛七手里的手机是风刮来的啊?那也是诸葛扶桑那抠门鬼花真金白银买的呢,我们三又,啊,自己拿个破烂山寨屏幕花得快看不清字的二手机,住着老小区的破阁楼,每天勤工俭学靠卖黄纸冥币交学费讨生活,结果呢,人给诸葛七一花就是一万多,也是最新款,也是顶配呢!诸葛七回个礼咋了?”

“嗐,再贵的手机拿他手里也是白瞎,我看还不如用二手山寨的时候呢,那时候电话至少还能打通,现在呢?”

“……”

这话霍为没法反驳了。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们那两个人不接电话的时候是在干嘛,想劝劝他们以后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就别锲而不舍了,隔俩小时再打吧。

但想了又想,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是不要虐待老人了吧。

霍为心虚地轻咳两声,正想着那俩淫。魔到底上哪去了,总不至于坐车坐半道来感觉了开始办事吧,谁想说曹操曹操到,抬眼便看见俩人从山道上慢悠悠走来了。

“说我坏话呢?”走近了,扶桑插着兜微一挑眉:

“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大家亲爱的爹娘?”

“……”这人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叫臭小子也不对,叫小祖宗又憋屈。

刘东风咬牙:

“等你大驾光临。”

扶桑轻嗤一声,将目光移向他身边的刘涟。

刘涟提前知道扶桑要“看”自己,“看”的结果决定着他能不能入扶桑的门,此刻便不自觉挺直了肩膀。

扶桑不知道他站那么板正、把眼睛瞪那么大是想干什么,也没在意,只淡淡问:

“听说你救了他一命?”

说着,他用下巴点点旁边的戚长缨。

“救……也不算吧。”

刘涟当时就是察觉事情不对、下意识挡在了戚长缨身前罢了。因为当时戚长缨看不见也听不见,在刘涟心里,他是需要自己照顾保护的人,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但后来事实证明,戚长缨也不太需要他保护,毕竟他拼尽全力都没能挡住的黑气,被戚长缨轻轻一下就解决了。

“怎么不算?”戚长缨冲他笑笑:

“若不是你帮我拖延了一点时间、帮我确定了那东西的方位,我恐怕难逃一劫。小涟,你很厉害。”

刘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耳尖有点红,想起一茬,又问:

“所以,当时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玩意一击脱离,也没什么后续,他始终不知道那个突然钻出来攻击戚长缨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扶桑瞥了眼戚长缨,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可能是哪只赤邪弄出来的脏东西吧。无所谓,反正催行门已经关了,再心机的赤邪也得歇火。”

“哦……”

催行门早在两月前就被灵监局出手炸成了千万块碎片。当时,天光破晓,万鬼散尽,去往另一空间的通道彻底关合,余下的那道门也只不过是两块普普通通的石板而已,轻而易举就能被毁去。

如今废墟重获新生,先前那些事好像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以至于再提起“催行门”三字,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扶桑看着他,目光没什么波澜。

而后,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从里边拿出一把黄铜细剑递给刘涟。

这是刘涟原本一直随身携带的法器,后来,为了保护戚长缨,他的法器碎了,再后来,又被得知此事的扶桑要了过去。

扶桑将刘涟的法器重炼,现在物归原主,东西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和大小,但刘涟光是将它握在手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品阶与精纯度和以前已是天差地别,仔细看,细剑表面也被人雕上了更多更玄妙的咒文。

“你什么都不会,菜鸟门外汉一个,用它防个身已经很够了。”

扶桑淡淡道。

顿了顿,他又说:

“以后有本事了,再换更趁手的。”

一旁的刘东风原本还在琢磨扶桑前一句话。

扶桑怎么说他都随便,但听扶桑这么刺挠刘涟,他这个做爹的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微妙。

但还没等他感受到那点不舒服,就立刻反应过来了扶桑后一句话的意思。

扶桑也没多说什么,只把手插回兜里,看着现在还只有一个大门的无涯书院:

“行不行啊,这都多久了,房子就搭个架?还没造出来?霍为,你就这效率。”

“你丫当老娘玩MC呢,叠几个素材块上去就行了?”霍为叉起腰,回怼得毫不客气。

扶桑嗤笑一声:

“房子都没有,看来,也一定没茶了?”

霍为和他十几年的默契不是盖的,听懂了便立即帮着当翻译递话茬:

“还想喝拜师茶?都什么年代了搞这么复古?让老刘给你点杯奶茶喝喝得了。”

“最贵的。”

“咱老刘这么大气,必须的啊,哎不过你就这么喝茶了?过来不是要看人吗,就没个入学测试之类的?”

“等你提这茬,黄花菜都凉了。”

刘东风和诸葛明雅对视一眼,确定扶桑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终于松了口气。

而刘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戚长缨便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头悄悄提醒了一句。

刘涟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便看见戚长缨弯起眼睛冲他笑笑,眸里带着鼓励。

于是刘涟定定心神,一路小跑到扶桑面前,郑重地喊了第一声:

“师父!”

扶桑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看着他。

而后,他抬手,按照自己那遥远的有关拜师的记忆,随意又有点敷衍地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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