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火光/10

“同行?”

扶桑冷笑一声,狠踹他一脚:

“谁跟你是同行?”

但踹完之后还是收回了血线,还了陈丙龙自由。

陈丙龙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还在奉承:

“嘿……不是,不是同行,您有本事,您是小天神,是来这儿救我的,我哪敢跟您当同行啊是不?”

陈丙龙头发乱糟糟,有点长,在头顶乱炸着,上边沾得全是灰尘草屑,和油脂混在一起结成一缕一缕,看起来很邋遢。一身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的棉袄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袖口破着洞,发黄的棉絮往外翻着。

“你是从哪儿来的?”打量过后,扶桑问。

“我?我是被人骗来的啊!”陈丙龙摆出一张苦瓜脸,像是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地方:

“我就是一干风水的,看风水除除煞驱驱鬼算算命之类的,住处不定,哪儿有单子我往哪儿跑。

“半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个邮件,说什么廣博县米头村有个大单,我想着我对这片儿熟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说过来一瞧,谁想这鬼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里边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得要死,我在这躲了多少天才等来你这么个大活人……小哥,小哥你救救我吧,带我出去吧小哥……”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似乎觉得他话中某点很有意思:“驱鬼?”

“是,是……”估计真是在这地方被惊吓久了,如今突获希望,陈丙龙说话的声音都打颤。

扶桑没有理他,只淡淡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戚长缨。

就戚长缨这外形,这气场,这等阶,但凡能看到鬼的人跟他打个照面都得惊声尖叫屁滚尿流,但陈丙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他看不到。

按霍为的话来说,他是个麻瓜。

这说明此人多半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有,也不是冥道灵师的本事。

那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点点头,重复着陈丙龙的话:

“人不人鬼不鬼?”

说着,他话锋一转:

“这‘人不人鬼不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陈丙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扶桑把那一丝丝微表情精准捕捉进了眼睛里。

接着,他见陈丙龙似有些欲言又止,便道:

“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大概三十年前,我来过这个地方。当时我在这村里遇见的人,和现在村里这批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你懂什么叫一模一样?连年龄都没变!你在村里瞧见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没?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就这么大!你说,要不是人不人鬼不鬼,她为什么没长大?”

估计是真觉得恐怖,陈丙龙的嘴唇都发白。

“是吗?”

陈丙龙觉得自己暴露的信息已经够人吓一大跳了,可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只抬眸扫了眼他们身边这座破庙,另问:

“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没听说过。”

“是山神。”

陈丙龙顺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看一眼:

“这片山叫壶鼻子山,山里的神叫壶鼻子神,这村子里的人都信这个神!”

“壶鼻子神?”扶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电,抬脚跨进了庙里。

庙不大,加上各处堆放了许多杂物,其间能容人走动的空地并不多,两三步也就差不多了。

扶桑站在破庙中间,用手电筒照了下庙里摆放神像的位置。

那神像还挺大,釉面上得稀烂,颜色艳俗,丑货一个,跟吴人美她家堂屋里摆的那尊除了大小,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哥,虽然你看起来挺厉害的,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陈丙龙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

“白天你像这样在外面晃是无所谓了,但等天黑,千万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左瞅瞅右瞅瞅,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当心,会遇见很可怕的东西——”

“你不是干这行的吗?还会怕脏东西?”扶桑轻嗤一声,无不嘲讽。

“嗐……”陈丙龙挠挠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说你都进来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就一直躲在这儿?没想过自己想想办法出去?”

扶桑用手电晃晃门口那张钉板,又晃晃陈丙龙的眼睛。

“是啊。”

“你在躲什么?难不成是有东西在追杀你?”

“也……”陈丙龙顿了顿:

“……也没有吧,就是这地方太诡异了,出又出不去,瘆得慌,我胆小,不敢随便走动。”

“那这破庙挺神奇,还能给你比家还强的安全感啊?挺好,喜欢这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吧,祝你幸福。”

陈丙龙也摸不清这人这是真心夸赞祝愿还是阴阳怪气,听内容像是嘲讽,看语气和表情却像是说得挺认真但情商低,所以谨慎起见,他没有接话。

正好扶桑也懒得和这人多说,他偏头瞥了眼戚长缨,递了个眼神之后,就自己抬步往外走去。

戚长缨懂他那一个眼神的含义,于是路过陈丙龙时,他离开扶桑,靠近过去嗅了一下陈丙龙身上的味道,然后却不知怎的后退了几步,再有反应,整只鬼就已经直接化烟缠回了扶桑身边,用他最喜欢的姿势从后面抱着扶桑的肩膀,埋在他颈窝深嗅一口。

“怎么了?”

扶桑扬了下眉,问。

“不好闻。”戚长缨言简意赅。

“不好闻”三个字似乎已经是十分含蓄的评价了,因为从陈丙龙身边回来后,戚长缨一反常态地黏着扶桑闻了很久也没有抬头。

毕竟此鬼以前还算是有分寸的,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贴太近太久,一般嗅一两下就会自觉离开。

不过扶桑也没有残忍推开他,毕竟是被自己布置的任务熏着了,像让他充当空气清新剂净化心灵这样的小小请求,他也就大方默许了。

“有多难闻?”沿着山路往村子走时,扶桑问。

“……非常难闻。”

“几个非常?”

“五个,”想了想,戚长缨又否决了上一版提案,修正道:

“十个。”

那确实很难闻了。

众所周知,嗅觉是不能分享的,无法体验就无法准确判断,听别人形容多少会有偏差。所以扶桑之前闲得没事跟戚长缨定过一个标准,比如人的味道分好闻难闻,前边用几个“非常”来表示程度,十个封顶。

目前出现过的样本里,扶桑是十个非常好闻,就算是戚长缨最不喜欢的卫露圆的味道也才四个非常难闻,谁想后面还有高手。

“你不客观。”扶桑觉得他这有添油加醋的嫌疑,就像喜欢闻自己就私心加到十个非常这样。

“我很客观。”戚长缨却不觉得自己的评判标准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味道?”扶桑不跟他争了,转而问。

“火烧的味道。”戚长缨其实不太想回忆那个气味,但既然扶桑问了,他就尽力给他答案:

“还有很浓的铜臭味。”

“铜臭?”

“嗯。”

“和霍为一样?”他记得戚长缨以前也用这个词形容过霍为。

“不一样。”戚长缨十分笃定:

“霍小姐的味道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很清淡,但这位老伯身上的气味……很不好。”

“老伯?”扶桑疑似没忍住笑了一声。

戚长缨还是太温良了,扶桑猜他原本想说的应该是一句“让人恶心”,或者“令人作呕”。

回到村里,扶桑没再去打扰那群玩角色扮演的傻子。

他在村里随机挑选了一户人家,敲了门没人开,踹一脚也踹不开,观察了一下围墙不高,索性直接翻进去。

院里屋子的门倒是没锁,扶桑目的很明确,直奔堂屋。

果然,里边也供着一尊丑老头神像。

这次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神像的长相。

脸圆,身子也圆,不仅是个丑老头,还是个又胖又丑的老头。

九十年代的塑像技术有限,像这么一个玩意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五官分布并看不清,脸部的墨迹模模糊糊地挤作一团。

“眼熟吗?”

扶桑把神像递给戚长缨,让他看。

戚长缨凑近观察,客观评价:

“模样看不清,但身形很像方才的老伯。”

“可惜三十年前老伯还不是老伯。”

说着,扶桑随手把神像揣进包里,转身找去了卧室。

戚长缨看着他坚定的脚步,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东西,谁知扶桑进去后除了床哪儿也没看,直接拉开被子上了床,熟练从容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你要睡觉?”戚长缨问。

“不然?躺在这里闭眼冥想用诚心面见壶鼻子之神吗?”

扶桑翻了个身,背对着戚长缨,又往里挪挪。

他确实也该睡了,毕竟他昨夜刚为铁人四项度过了一个奔波的前半夜,后半夜又是在火车上熬过去的,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听一车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就算能睡着也睡不好。

既然陈丙龙说晚上会有脏东西出来,那指定是又睡不成了,所以趁现在补觉,非常合理。

“那你睡,有事我会叫醒你。”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扶桑睡在床的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他犹豫片刻才说:

“扶桑,能离我近一点吗?”

“不能。”扶桑无情拒绝。

戚长缨继续争取:“这个地方的气味很杂,会冲淡你的味道。”

“关我屁事?”

“……”戚长缨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在稍作沉默后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

见扶桑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戚长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上了扶桑的床。

扶桑其实没有睡着,没声音没动静只是因为懒得理那只鬼。

所以,当身后熟悉的凉意一点一点靠近还自以为无声无息没被发现时,他微一挑眉:

“谁让你上来的?”

“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行为却一点也不抱歉。

戚长缨规规矩矩地躺在了扶桑身边,跟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扶桑又翻过身面对他,微微睁了下眼睛,看着他在昏暗室内的侧脸:

“我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你了?”

戚长缨待在扶桑身边这么久,已然摸清了和他相处的规则。

比如,只要没有强硬拒绝或者恶言羞辱,那就是默许,是可以。

于是戚长缨笑了笑,欣然接受,并礼貌:

“谢谢你。”

“。”扶桑跟这棉花真是没话说。

他皱皱眉,重新闭上了眼睛。

其实扶桑以前是很认床的,换一个新地方,通常翻来覆去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好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令他在哪儿都可以好睡安眠。

无论是在上沪有L型落地窗的顶级酒店、在吵闹拥挤的火车车厢里,还是在这诡异小村庄不知谁的家里。

这一次,他意识沉落的速度很快,但应该睡得不是很深,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一个梦。

梦里燃着通天烈火,明明是黑夜,眼前却被火光映得像日出一样。

周围烟熏火燎的气味很呛人,有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又有谁在火里奔跑,呼吸声很重。

那个人拐过村庄里一条条小路,像是在找什么人,划过脸颊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救救……”

“救……救……”

一句话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说完,梦里的人脚尖一绊,随着一声痛呼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面前的画面却已经换成了另一幅模样——

眼前狭窄逼仄的小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平原。

像是一片不久前才承载过厮杀和死斗的战场,火焰灼烧着草地,缠上地面斜插的刀剑和长矛,连尸体都烧作一团。

“戚……”

好像挣扎着想爬起身继续往哪里去,抬起头时,扶桑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瘸一拐地行在火原里向他走来,可惜火光太盛,落进眼里,他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戚……长缨……”

“戚长缨……!”

有丝冰凉贴上脸颊,扶桑猛地睁开眼。

黑夜,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透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洒进屋里,映亮了他的视野。

戚长缨半撑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脸颊,长发自肩头滑落,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皱着眉,眉目间似漫着担忧。

很轻地,扶桑感觉到戚长缨似乎无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是他告诉他: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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