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初识/17

霍为虽然在正事上不大用心,但很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且没用的冷门小法术。

比如以前还在诸葛家学基础知识的时候,中级咒法课本第二本第624页左下角的小角落里有个占了四分之一页纸的小小咒法,名字叫做血诺,轻而易举赢得了她的青睐。

这个名字听起来和血誓很像,但作用完全不同。

血誓是两人以血起誓,违者即死。

血诺却是以血为诺言,介绍语很浪漫,以至于霍为现在都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用血找到你。

总而言之这个咒法可以让两个人的血液建立起某种联系。正常来说,如果甲乙有血诺,乙失踪后,甲就可以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找到乙,但当初霍为年龄太小,又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尝试下咒时出现了一点误差,导致她痛失了血诺的核心用法。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了,因为那之后她发现自己虽然没法通过血液找人,却能轻易辨认哪滴血属于扶桑。

这个故事如果要从头讲起,其实有点漫长。

诸葛不惑总说扶桑性子怪、说话难听、难以相处,但要霍为来说,诸葛不惑遇见的其实已经是扶桑进入正常人类世界社会化了十多年后的超级改良温和版。

因为她当年认识扶桑时,这人比现在还要难惹无数倍。

霍为是7岁那年进的诸葛家,她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胆子又小,经常被吓得睡不着觉。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全家人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爸妈爷奶都看不得宝贝这么担惊受怕,给她请了不少法师道长做法事驱邪,交了很多智商税,但都没什么大用,该吓还得吓,直到她妈妈动用无数人脉,终于联系上了诸葛家。

于是霍为就这么成为了诸葛家的内族弟子,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学一些咒法阵法的基础知识顺便强身健体。

因为入门前父母上下打点了不少,想尽量给霍为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所以这部分课程,霍为是在本家跟着本家弟子一起上的。

霍为从小就社牛,最好交朋友,没几天就跟那群本家弟子打成一片,而且此女永远静不下来,只要闲着就一定要到处溜达着去瞧一瞧看一看。

诸葛扶桑就是她在溜达时偶然发现的惊喜。

或者惊吓。

扶桑和别的本家弟子不一样,他不跟其他小孩一起上课,霍为遇见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被关在云令山居附近一座小院子里。

那座小院的围墙很高,高到三个霍为都够不着。

小孩子总会对未知事物产生好奇,尤其霍为有个很喜欢的童话故事,故事里,公主被巫婆困在了高塔中,等着王子去救她。

抱着这四堵高墙里会不会也住着公主的想法,在发现围墙角落有个被石头挡住的狗洞后,霍为自觉领取了营救公主的任务,靠着体型小的优势挤进洞钻进了围墙里。

进去后她才发现,四面围墙中间是有个屋子的,只不过,里面住的并不是公主。

那间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被围墙装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座监狱。

霍为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这么大的屋子居然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只有一扇窗,窗子外面还有墙,这能照进多少光?

里面的公主很怕光吗?

霍为个子小,看不到窗户里面,她费劲地搬了石头过来垫脚,好不容易够到窗户,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看清神秘小屋的全貌和里面的公主,谁想无比期待地仰起脖子之后,她看到的只有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霍为不免失望,她扁扁嘴,正要离开,目光一晃,却偶然发现窗帘下角破了个小洞。

刚熄灭的好奇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她努力挪挪脚步,想透过小洞看看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谁想才把眼睛凑过去,还没能看见什么东西,先听到一道突兀的巨响——

有人从里面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隔着窗帘狠狠砸到了窗玻璃上。

霍为吓了一跳,险些滑倒,好不容易才扒着窗台稳住身形。

下一瞬,窗帘被里面的人一把拉开,霍为愣住,再抬眼,就对上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那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眉眼。他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右眼是正常的棕黑,左眼却是暗红,很奇怪,但很好看。

霍为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睛,有点出神。

“滚。”

后来,她听见那个人跟自己说。

见霍为没有反应,那个人好像突然生了大气,随手抓起几本书狠狠砸上玻璃:

“滚开!去死啊!!去死!!!”

这确实把霍为吓到了,所以,那天,霍为转身就跑。

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探索来的新朋友,做好心理准备后,她隔三差五就偷偷往那个小院跑。

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她终于可以看清里面的模样。

那不是公主或王子的城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

她看见男孩背对着窗户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还看见男孩右脚上居然扣着镣铐,腕铐连了一根长长的铁链,末端挂在小屋天花板正中心。

霍为知道,干了坏事的犯人就会被这样锁起来。

那么,他是犯人吗?

可他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是个犯人呢?

除了第一次见时男孩让她滚,后面几次,男孩再没搭理过她,就算霍为不断尝试和他说话,他也只当她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换个别的什么人过来,热脸贴几次冷屁股估计就识趣走开再也不来了。

但霍为不是一般人。

她不仅是社交悍匪,还是头好胜的倔驴。

这男生不理她,很好,她偏要跟他说话,不仅说,还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让他感受到自己满满的友好和诚意。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挫败夜晚,霍为躺在小床上都是这样握拳鼓舞着自己,越挫越勇。

这个朋友她偏要交,非交不可!

她霍为就不信世上有人当不成她的朋友!!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年多,霍为才跟男孩说上第一句话,知道了他的名字,诸葛扶桑。

还知道了他是诸葛家那个脾气最坏的怪老头诸葛蔺的徒弟。

这一切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但时至今日,霍为依旧认为扶桑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难搞的人。

但她不后悔坚持认识他并靠近他。

扶桑就像个海胆,可能这么形容不准确,但只要把他带刺的壳子掰开,里边的馅还是挺美味的。

这也是霍为和他的友谊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原因。

虽然此人嘴巴和心眼都坏,但对朋友还算不错,要是霍为拉他干什么事,他就算嘴上嫌弃并攻击不停,绝大多数时候也还是能够圆满完成的。

比如当初霍为翻找到血诺这么个神奇有趣的小法术时,非吵着要试试,扶桑不尊重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配合地把自己给她当了试验品过瘾。

“你看你每天这丧丧的样子,游走在社会边缘,属于极端危险分子,万一我哪天找不见你人了,不管是你让别人遇到了危险还是你自己遇到了危险,我用点血就能找到你,将你绳之以法或者及时抢救,想想都美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年霍为15岁,捧着书凑到扶桑身边烦他,让他配合自己做这个咒法。

那时候扶桑已经被本家赶了出去,在山里生活了十多年后,他被迫开始融入正常社会,步履维艰。

霍为让家里给他弄了学籍让他能正常上学,他接受了,却不愿接受除此之外的更多帮助,就自己揣着兜里师父给的几百块钱遣散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阴暗逼仄的地下室住,犟的要命。

霍为真的挺怕他偷偷死在那破地方,没办法,只能常常过去找他玩,顺便给他带点吃的用的,跟他说说话陪陪他教教他怎么当个普通人。

“滚。”扶桑那会儿正坐在桌边借着昏暗的台灯做法器,根本没空搭理她。

霍为早就习惯了他的坏态度,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放了个小碟子在扶桑手边:

“我不急,你做你的嘛,有空给点血就行,剩下的包在我身上!放进这里就可以,别忘了哦!”

扶桑瞥了眼那只碟子,没说话。

对于灵师来说,血能做到的事不比生辰八字少,以血为媒介随便下点诅咒之类的东西谋财害命是很简单的事。

俗话说瓜田李下,灵师间需要互相回避与血相关的物品或事件以免猜忌是不成文的规定,但霍为就是敢问扶桑要。

扶桑也的确敢给。

于是不多时,等霍为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那只白色的小碟子里已经多了一滩深红的血。

“用不着那么多!”

“一次拿够,别再烦。”

可惜,就算有再多的血,尝试再多次,这个法术也还是算不上成功。

霍为做不到以血寻人,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察觉血液里属于扶桑和二人血诺的那一丝气息。

她本来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小法术永远不会有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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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扶桑的气息出现在了它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几乎一瞬就被霍为辨出。

“他的血……你确定是他的……?”

诸葛不惑被霍为这话吓了一跳。

“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是不是他的血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是认识得久就能做到的事吗我请问???”

诸葛不惑真觉得这女的有时候挺离谱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那小子不会已经进鬼肚子了吧?”诸葛不惑空咽一口,报出了自己的猜想。

“放屁!你以为三又跟你一样废啊!”

“我靠你到底在拉踩什么啊?!”

“你和他之间隔着十个你弟你知道吗?!”

“又关我弟什么事啊??!”

“……哥,姐,你们别吵了。”

诸葛不疑实在头痛,他在旁边弱弱插播一条好消息:

“又有东西出来了。”

还是这话比较好使,二人闭了嘴,齐齐看向吴人美和半拉小鬼身后。

霍为眼睛比较尖,她瞧见吴人美身后的地上似乎有个黑洞洞的东西,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就是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诚如诸葛不疑所言,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下面探出了脑袋,很快就灵巧跳跃着站上了地面——

那是一只身材格外细长的小黑猫。

“它,它身上也有。”霍为磕巴两声。

“有什么??”诸葛不惑盯着那黑猫,觉得这玩意绝不寻常,还有个很恐怖的猜测,实在不敢细想,只能逮着霍为的话先问。

“有三又的血!猫身上也有三又的血!!”

“卧槽诸葛扶桑是炸了吗哪儿都有他的血?!”

“你丫别总说这不吉利的话行不行啊???”

“我特么……”

诸葛不惑正要跳脚,出口就是一句脏话,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在某一刻有一瞬的紧绷。

因为洞穴内突然多了一丝极其恐怖且颇有压迫感的气息。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掉头逃跑的冲动瞬间占据身体,这是灵师遇见特定危险的本能。

这代表着此地将出现一只极其强大,强大到他们根本无法招架的冥灵。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霍为和诸葛不疑很快认出了那冥息属于谁,恐惧变成了安心,只有诸葛不惑连着声“卧槽”,整个人都已经绝望:

“卧槽这什么啊?卧槽这他妈是什么啊?朱魇?绛煞?卧槽我没见过啊卧槽……”

一缕灰黑色的烟雾从地面裂口中探出,很快,红衣鬼魂自烟雾中凝形,诸葛不惑盯着那张脸,莫名感觉这鬼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洞里就冒出了第四个玩意——

年轻男人从裂口中翻出来,出来后发现洞里有光,他眯起眼睛抓了两把头发,往几人身上扫了一眼,语气懒散:

“都在?省事儿。”

说着,他抬腿赶走黑猫,又弯腰拎着吴人帅的后领把挡路的小鬼丢开,自己走到前面看了眼背对他跪坐的女孩是谁。

看清之后,他微一挑眉。

“三又!!!”

霍为顾不上洞里其他牛鬼蛇神都是什么玩意了,她直接跑过去按住扶桑的肩膀使劲晃晃:

“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你丫的,那小鬼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血啊?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吃了、以为你凉透了你知不知道?!”

“感谢祝福。下次努力。”

扶桑冷漠回应一句,又转头给了守墨一个眼神,言简意赅:

“找。”

守墨看看他,没化形,也没说话,而是三两下跃到了吴人美身边坐下。

猜到他的意思,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吴人美的眼神带了点若有所思。

“扶桑。”

在扶桑思考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没搭理他,他就自己走过来低头环住他的肩膀,埋头深嗅一口,语气多多少少带了些哄劝意味:

“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流了很多血。”

扶桑没说话。

他垂下眼,正好瞥见戚长缨手心和他位置相同的一道深黑的伤痕。

“你这特么的都带了群什么东西啊???”

漫长的震撼过后,诸葛不惑终于崩溃出声。

他指指吴人帅:

“这半拉小鬼哪儿来的?”

再指守墨:

“这不是普通猫吧?这是猫妖吧?!”

最后指戚长缨:

“这又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恐怖??朱魇还是绛煞???假的吧!”

“是赤邪哦。”

霍为在旁边幽幽道,还好心地给他点了一道通冥咒。

可能是看到了诸葛不惑茫然的表情,为了防止他反复质疑,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是赤邪。”

“?”诸葛不惑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很割裂的感受。

他见过不少杀人如麻恶事做尽的冥灵,那其中大多连五阶朱魇都够不到。

一个很正常的思路——低阶冥灵处理起来都那么费劲了,高阶自然会更加棘手,因此他一直对传说中七阶赤邪能覆灭冥道的事深信不疑。

现在,他感受到的冥息的确很纯粹很危险,但那个黏黏糊糊贴在别人身后的东西真的是赤邪?

不儿?太暧昧了吧?

这是冥灵和灵师该有的关系吗?

诸葛扶桑跟赤邪谈上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诸葛不惑的目光,戚长缨看向他,好脾气地问:

“怎么了?”

“?”

这玩意在跟他说话?

咋还好声好气的。

看起来比自己脾气好,比霍为沉稳,还比扶桑善良。

于是诸葛不惑又乱了。

霍为好心替他传达:“他想问你是什么。”

“我?”戚长缨低头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有一点点上扬,像是一个淡淡的笑:

“是他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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