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新生/15

待戚长缨话音落下,阿那依这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格外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中清醒过来。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慢慢清明有了聚焦。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看周围的人和物,过了片刻,尘封的记忆才慢慢开启。

她看向戚长缨,又看看其他人,大约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道:

“……抱歉。”

“这是在……?扶桑人呢?”

陈无越拎着笼子走了过来。

她不是冥道灵师,看不见鬼,只知道刚才扶桑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这人的状态突然很不好,原本受制于他的蛊妖阿郎趁机逃脱,钻进了里世界。

陈无越追了这妖好几月,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他,自然不能让他再从眼前溜走,因此立即跟了过去。

好在蛊妖先前在扶桑手下伤得不轻,任他有一身逃脱和反追踪的本事,此刻也无力施展。陈无越顺利将他逮捕归案,结果刚回来就发现扶桑不见了,而诸葛不惑和霍为都站在这石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扶桑晕了,我们把他塞车里去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呃……”

霍为一时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无越解释:

“现在蛊妖的鬼妈妈在这里,扶桑家的鬼告诉我们她还有话想和阿郎说,阿郎就是你手里这只蛊妖。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妖一鬼最后都是要交给灵监局处置的,我们只是想问下,你看方不方便在那之前让他们母子两个说说话?”

“没问题。”

陈无越答应得很爽快。

毕竟她在持正义守规矩的同时,也很讲人情道义。

她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笼子这便一点点回缩,化为了柔软藤蔓。

失去小笼子的桎梏,阿郎也从虫子化为了人形。

他一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样任笼子化为藤蔓又紧紧缠住他的双腕,甚至他连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不曾有,从始至终,他有的只是向前膝行了一段距离,去靠近阿那依。

“阿郎,”看见阿郎,阿那依的目光变得柔软。

她抬手,用掌心贴了贴阿郎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霍为的错觉,她突然发现,阿那依的身形似乎比刚才变得透明了一点点。

“阿妈!”阿郎一大一小两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对着阿那依喊“妈妈”。

“我们阿郎,都长这么大了,变成人也俊俏。”

阿那依神情有点无奈,她摸摸阿郎的脸,像是在对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叹息:

“……可是,你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错!阿妈,你不要怪我,我没错!”

阿郎使劲摇着头:

“……伤害了阿妈的都是坏人,他们都该死,我没做错!他们害死了阿妈,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只要我一直杀死他们,拿他们的恨意给阿妈,阿妈就能变得强大,变得强大了,阿妈就能回来了。”

阿那依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心平气和地纠正:

“他们已经为旧事死过一次了。他们早就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不够!死一次不够,这怎么能够?!”

阿郎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他们要死千千万万次,我要杀他们千千万万次,才能给阿妈一个交代!”

“可是我不想看他们死千千万万次。”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

停顿片刻,才道:

“……我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阿郎怔住,张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阿那依望着他,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起:

“今年是多少年了?”

妖是不讲究年份的,霍为看看身边人,感觉这问题是在问他们,所以主动答:“二六年。”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二零二六……?”

“是。”

于是阿那依又轻轻叹了口气。

“独自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很孤单吧,阿郎?”

“……不孤单!”阿郎摇头:“我一直带着阿妈,我不孤单!”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次,霍为能够确定,那并不是她的错觉,阿那依的身形的确是变得更透明了。

冥灵靠怨恨与负面情绪留存世间,如果情绪淡了,怨恨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就是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将放下今生一切,重归轮回路,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大多数冥灵都做不到这点,他们本就是因怨恨而生,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于是冥道灵师应运而生,负责替他们结束痛苦,渡他们去往新生。

“……但是阿郎,花费八十年时间去面对仇恨,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我们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踩在无辜人命上的新生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别让仇恨困住自己,阿妈从没有这么教过你。”

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阿那依的语速快了一些。

想了想,她问陈无越:

“请问,阿郎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话,陈无越是听不到的,只能由霍为替她传话。

虽然陈无越不负责量刑,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

“两条人命,得服刑两百年,如果事出有因,倒可以酌情减刑。不过,目前看来,在这两条人命之前他还追着杀了人家好几世,如果这部分能被证实,性质就非常非常恶劣了……多半会死。就算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在他自然消亡前,估计都不会再有自由。”

听过后,阿那依倒没有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像是在对阿郎说: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

说着,她重新看向阿郎:

“不要不服气,也不要犟嘴,我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如果未来还有改正的机会,千万不要一错再错。阿妈教过你的,对吗?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我知道了,阿妈……”

阿郎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哭得喘不上气,努力想往阿那依怀里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无论有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不服气,阿妈,阿妈别走,求你了,阿妈陪着我好不好……?”

可是等他再伸手去碰阿那依,他没能碰到记忆里阿妈柔软的衣料和温暖的体温,只摸到一片抓不住的空气。

“你已经长大了,比阿妈能耐很多,也该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孩子,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你这一生不该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这世界很辽阔,很美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去看的话……”

阿那依的面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除了星光点点,她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

“……别再犯傻。”

“阿妈啊!!!”

阿郎扑向她,却是狠狠摔到了坚硬的砂石中。

他的双手被捆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像虫一样在砂石积雪里扭着蹭着。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寨子被血色洗礼,经过尖叫呐喊的交响曲,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阿那依也倒在了血泊里。

流弹击中了她的腹部。

她原本也没想过要活。

而在那之后,阿郎从阿那依腹部的伤口爬了出来。

最初,是阿那依用血肉给了阿郎羁绊和智慧,如今,她又用血肉给了阿郎新生。

阿郎见过了如此多的生死,又吃下了阿那依的血肉,他在愤怒和怨恨中化灵,作为一只妖诞生。

“……死一次怎么够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开始来寨子就是骗阿妈的,他们是来替敌人探路的,所以才会把敌人引进来!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背叛了家乡,他们投靠了敌人,他们伤害了阿妈,只让他们死一次怎么够啊?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以那样的方式惨死,我要一直带着阿妈,让她看到这一切,让她为我骄傲,让她知道,我为她报仇了,不止一次,我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阿郎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从未减淡过、反倒愈演愈烈的恨。

当年,他不仅吃下了阿那依的尸体,还吃下了另外三人的血肉。

从此以后,不管这些人死了又活了多少次,只要他们还是他们,就得带着阿郎的印记。

不管他们生在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人,阿郎都能找到他们,然后静静地躲在他们身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赐予他们死亡,让他们的痛苦成为阿妈的养料。

让他们用生生世世来赎当年的罪孽。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妈她没有错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们就杀了我,千万不要让阿妈因为我受苦,求求你们了!”

说着,阿郎索性“砰砰”地朝他们磕起头来。

霍为赶紧把他扶起来:

“哎你别这样……好吧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来吓你的,总之,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代价、好好承担这份因果,你阿妈不会被你牵连的。虽说她吞食过那些人的怨气,多少会对她有点影响,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个救过很多人的大善人,那这些事也不太能影响到她。”

“……真的吗?”

阿郎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霍为点点头。

熊孩子可恨,知错能改就好,她终究还是没忍心继续用他阿妈吓唬他。

“阿郎。”

在阿郎抬手擦眼泪时,一旁的戚长缨唤了他的名字。

阿郎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戚长缨便单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人世吗?其实,她本不必化鬼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陪你。”

从失控疯魔的阿那依身上夺回力量时,许多不属于戚长缨的记忆随之侵入他的脑海。

刚才阿郎颠三倒四说的那些事,他都清楚,并且以阿那依的第一视角感受,故事只会更加痛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他才懂阿那依那些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对她来说,你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很高兴,在她死后,你有了新的机遇,能够以更好的方式存在、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在你找到那个人偶之后,她的魂魄因你心愿受到人偶感召,她明明可以拒绝并继续等待轮回,却还是为了你选择成为一只最低等阶的冥灵,住在人偶里陪着你。

“她知道你孤单害怕,所以她回来了。

“直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她原本是很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在后来慢慢变了质。因为她发现你一直活在仇恨里,为了她,你放弃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放弃了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围着她打转,你为她复仇、为她杀人,为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已经晚了,她离不开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等阶太低,没法开口和你说话,没法告诉你她的想法,她只能看你越陷越深,直到今日。”

戚长缨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爱你,阿郎。

“同时她也很痛心,只能看着你走上错的路,从此越陷越深。”

“那……”戚长缨的话,阿郎似乎真的听懂了。

他低着头,吸吸鼻子:

“……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后悔,明明早早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不怪你,我说了,阿郎,她很爱你。即便你做错了,她也依旧爱你。

“她只是希望你能独立,能成熟,能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错事的代价,不要再活在怨恨里了。”

戚长缨摸摸他的发顶:

“至于她会不会后悔……这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后悔。”

“不会吗?”

“不会的。”

戚长缨望向他的目光很认真,足够让他感受到,眼前这只鬼并没有在撒谎:

“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我会心甘情愿。不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那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是一万年?”阿郎的脑回路有点奇怪。

这成功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弯了下眼睛:

“因为,我只活了一千年。”

和戚长缨聊过后,阿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喊叫,没有再纠缠不休。

他只是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你们都说我做错了,可是,那些人做了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该死吗?”

他是诞生在仇恨和愤怒中的妖,思路与人终归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因果生死的大道理,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就要去伤害谁,一生不够,就生生世世都纠缠。

他耗得起。

“该死不该死的……上天自有定夺,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决定。”

事到如今,多的话陈无越也难评,毕竟人生在世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她没有评价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遵守规则。

“可是他们死了之后还能活,一切从头开始,前世的错就都没了,上天怎么定夺?”阿郎对这话并无法认同。

“能的哦。”霍为接过话头:

“死并不是赎清罪孽的方式,生才是。我们冥道灵师入行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因果,老师当时还着重讲过,如果人一生恶行太多,身上恶果还不清赎不完,虽说不至于把报应带到下一世,但也会狠狠影响下一世的命数。

“当时我们那堂课上还讲过一个案例,那个人某一世是个大奸臣,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上各种罪孽数都数不清。后来,他不仅在那一世惨死,之后九世,他都是天煞孤星命格,父母双亡、贫穷潦倒、妻离子散、惨之又惨。到了第十世,这个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所以我们才说上天自有定数,不要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一世账一世清,再轮回就是新的人了,他们前世的一切已经在后世的命格里有了定数,不该再额外承受更多的后果。

“虽说你是妖,没有来生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你原本有很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感受天地人间,现在却被这些事蹉跎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吗?”

阿郎低头思索片刻。

霍为原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值与不值”,可等他再抬眼,问出口的却是:

“所以,我阿妈是大好人,她的来生会很幸福,对吗?”

“……”

霍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能点点头:

“对,没错。她会幸福的。”

“……我明白了。”

阿郎垂下眼,再一次说:

“我会承担自己的错误,无论是死,还是永远失去自由,我都认。”

这一次,不为安抚阿那依,也不为恳求旁人,这句话,阿郎只为自己。

他是真的懂了。

他再次看向阿那依消失的位置。

阿那依那一支蛊师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养本命蛊,所以,生命之初,阿郎就是在阿那依温暖的血液里醒来的。

那时的阿那依还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带着阿郎穿梭在山林里,吹笛唱曲,自由自在。

阿那依说,等她再长大点,就出这高山去看看。

她要带着阿郎去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

但大山阿妈不用担心,出去看过后,她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大山的女儿,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可是后来,阿那依长大了,战争也来了。

侵略者的炮火毁掉了山林,带走了很多很多的生命。

阿那依害怕那些巨响和火焰,害怕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走生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逃跑,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勇敢,选择用自己的善良去帮助更多的人。

外面人总说,蛊术是邪恶害人性命的东西,阿那依却用备受偏见的蛊术救了很多人。

被她帮助过的人说,阿那依是仙女,是下凡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阿那依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偶尔几个难得平静的夜里,无人之时,阿那依会带着阿郎坐在山上望着寨子,和他说,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还说,瞧这片山多美啊,如果从这样美的家乡逃跑,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作为这片大山的子民,她要做让大山母亲骄傲的孩子,战士们在外拼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她也要献自己的一份力,尽己所能去帮助同胞,守护家园。

阿那依还说,侵略者总有一天会被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她就带阿郎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去大城市,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阿那依没有等到那一天。

到如今,如她所说,战士们守住了家园,国家繁荣兴盛,短短几十年,世界已经发展成了阿郎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不用担心家园被侵占,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欺负,大家吃得饱穿的暖,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是他却没能带阿那依去看一看。

明明他一直将阿那依带在身边、背在背上,他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远很漂亮的山川湖海,如阿那依所愿,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躲在里世界深山的洞穴里,缩在表世界城市潮湿狭窄的管道里,被仇恨支配着伺机而动,躲避人类的追捕。

阿那依是大山最骄傲的女儿,阿郎却不是能令阿那依骄傲的孩子。

他没能带阿那依去看大城市的繁华灯海、车水马龙。

于是阿郎又流了眼泪。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舍。

是他恍然想起,在他还是一只小虫的时候,阿那依常给他唱一首苗语歌谣,告诉他,她会一直保护他,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或者任何小虫欺负。

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她,她都会在。

可是现在,阿妈不在了。

那首歌谣却好像跨越了很多很多年,飘回了阿郎耳畔,代替阿妈陪在他身边,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阿妈,我不会再犯傻了。

阿郎低头,悄悄擦干净了眼泪,没被任何人发现。

我真的懂了。

对不起。

如果还不算晚的话……

要幸福啊。

阿妈。

【WRATH愤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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