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交易/12

真是嚣张。

刘东风微微眯起眼睛。

灵师虽然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但入行门槛高,还有因果限制,因此这一行出现罪犯的几率要比普通社会低很多,但只要在极小概率中跳出来这么一位,就必然会成为让灵监局上下焦头烂额数月的大麻烦。

想也知道,比反社会人格更棘手的,是反社会人格加超自然力量,更别提冥道还与命魂鬼咒之类的东西挂钩,一旦谁动起歪心思走上歪路子,灾难程度可想而知。

这种能力强大的罪犯一般还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残忍和狂妄,刘东风从业多年,类似的人他也见过一些,经验还算充分。

比如现在,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是时候上家伙了。

有些事情,普通社会早已不提倡,但灵监局不一样,他们拥有的权限可要比公安局高得多得多。

毕竟,特殊人群就该特殊对待。

刘东风从桌后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像是手电筒的小玩意,而后抓住末端用力将它拉到一条手臂长短,拎着它缓步靠近扶桑,用末端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这是在挑衅我?”

“并不是。”扶桑微一挑眉,神色未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东风嗤笑一声,看起来并不太认可他的话。

他将长棍末端往旁侧偏了一点,用它抵住扶桑的侧颈,只听“咔哒”一声,按钮按下,电流猛地带着剧痛袭来。

扶桑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好像被热油滚过,仿佛有无数根长针深深扎进骨血,灵魂被一双无形大手攥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电流带来的麻和痛,那真是个格外漫长的过程。

人被困在审讯椅上,因电流而痉挛抽搐,扶桑死死攥起手指,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电棍撤开,他已是满头大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只能像一张被随手搭在一旁的被单,软软靠在椅子上。

“一声不吭?骨头挺硬。”

刘东风默默将档位再调高一度,一边问:

“现在清醒一点了吗?清醒了就继续聊聊吧,这些法器是干什么用的?你是不是藏了一只七阶赤邪?赤邪在哪里?你绑架诸葛千仪是想做什么?她人现在在哪里?”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扶桑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几分,他轻轻扬了下唇:

“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我不知道什么赤邪不赤邪,诸葛千仪和我也没关系,我哪儿知道她在哪?警官,你找错人了吧。”

“看来还是不够清醒。”

“是啊,还不够劲儿,你得继续努力啊,警官。”

刘东风冷笑一声,直接将档位调至最高,用电棍末端再次抵住扶桑的肩膀:

“那就再努力一次?”

“行啊,”

虽然嘴里说着不够劲,但电的确是要比跳楼更爽一点。

扶桑稍稍缓过劲来,调整一下坐姿,抬眸看着刘东风:

“随时奉陪。”

……

“哒——哒——哒——”

安静室内,一时只能听见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霍为心上。

这辈子第一次进局,没想到是为着这种事情。

她都快哭出来了。

这房间隔音一般,她好像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奇怪动静,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扶桑就在那里。

“不用害怕,霍小姐,如果你足够配合,如实交代,我不会对你用那种非常手段。”

负责审讯霍为的是灵监局一位女警,她板着脸,显得气质很冷。

她屈指敲敲桌面:

“我们知道你和诸葛扶桑是多年好友,平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应该的,但如果他作恶你也要帮着隐瞒,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争取个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千万要把握住了。”

“可是他根本就没做坏事啊……!我这个人很正义的好吗,要是他真干了什么邪恶勾当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举报、大义灭亲!但是他没有啊!我们没做过的事你想让我怎么认罪啊?乖乖帮别人背黑锅吗?”

霍为急得都想站起来转两圈,但人被困在椅子上,只能愤怒地跺跺脚:

“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千仪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没有绑架她,她从家里出来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昨天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酒店里失踪,但她一声不吭就消失一定是遇见危险了,所以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问那个满口谎话的赵勇安然后努力去找千仪的下落,而不是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问一些我们没做过也不知道的事好吗?!”

“好,既然你说这些事情与你们无关,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赵家父子与你们无冤无仇,那他为什么要栽赃你们纵鬼惊吓他的孩子?”

女警眯起眼睛,观察着霍为脸上的微表情。

“是诸葛蔺啊,诸葛蔺!吓人的鬼是他二十年前死去的女儿李归真,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李归真找回来变成了一只六阶朱魇,然后带着她使劲找前女婿出气!

“赵勇安肯定是被他胁迫了才会把锅扣在我们头上,这很难理解吗?诸葛千仪也是在赵勇安身边消失的,这事一定跟诸葛蔺脱不开关系,甚至从一开始就是诸葛蔺撩拨着千仪离家出走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先入为主,好歹也听听我说的话啊!”

霍为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声音,一双眼睛都急红:

“……你们是不是拿电电他了?你跟你同事说说别这样呗,他前两天才从ICU出来,你们这么对他他身体受不了的……”

“如果他足够配合且没有反抗意图,我的同事不会轻易用电。他干这行很多年了,手上有轻重,你不用担心你的朋友,霍小姐,倒是你说……目前你们身上所有罪名,都是在替诸葛蔺背黑锅?”

“那不然呢?我不是已经重复很多很多遍了吗?!”

“但怎么可能?”

女警微微皱起眉:

“最初就是诸葛蔺找上灵监局,说他的徒弟诸葛扶桑记恨他多年,有很严重的反社会倾向,怀疑他在谋划一些威胁他人身安全的事。

“后来又全程参与跟进案件查办,从溱西,到京大,再到后来的永福、黔州、苗寨,他都尽心尽力搜集证据配合调查。以上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们搜集到的信息和证据,足够证明诸葛扶桑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

“诸葛千仪的事情先放下不谈,难道你的意思是,诸葛扶桑没有逼别人立血誓,没有隐瞒事实让别人替他挂名报案,也没有拿走案件中的关键物证法器?更没有图谋诸葛蔺的性命?”

“……”霍为被问住了。

她没法回答。

因为对方说的这些的确是事实。

这世上,半真半假的谎话最不容易被揭穿,同理,半真半假的黑锅也一样。

谁叫他们原本就理亏,不好解释。

到这会儿,霍为也算是明白了,这口黑锅不是突然扣他们头上的,而是从数月前开始就精心谋划好的。

幕后主使早早安排好一切,摘出自己,就等着他们今日一脚踏进他精心安排好的陷阱。

“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女警问。

“……”霍为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苍白无力地重申:

“真不是我们干的……”

为着这桩大案,灵监局成立专案组,秘密追查许久,如今又一路从京城追到甘岚,为这两位顺利归案的嫌疑人在异地他乡加班到深夜。

又过半小时,女警从审讯室出来,刚好和隔壁推开门的刘东风打了个照面。

“你用电了?悠着点,那可是个病号。”女警上下打量他一眼。

“没事,我手上有数,”刘东风拧着一双眉,实在想找人吐槽:

“里边那位,在我遇到的刺头里也算是这个。”

他朝女警比了个大拇指示意:

“什么都问不出来,问就是不知道,没干过,这有什么办法?电棍开到最大档,愣是一声不叫,不仅不求饶,还一直在挑衅,根本感觉不到疼似的……真是个疯子。”

刘东风叹口气,摇摇头:

“你呢,问出什么了?”

“没有,也一直不承认,说不是他们干的……其实我觉得,那姑娘真没撒谎。如果不是有以假乱真的逻辑和高超演技,就是真有内情,被冤枉的。”

女警总觉得这事情哪里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她说凶手是谁?”

“谁?”

“诸葛蔺。”

“说报案苦主是凶手吗?有点意思。”

“本家这些老头心眼多,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可能。”

“行,那我一会儿叫小马他们多留下心,”刘东风点点头: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考虑一下,如果诸葛扶桑身边真有只赤邪,到时候他想动手,咱们要怎么应对。

“别忘了,他五岁时就用恶咒弄残过他师兄,听诸葛蔺说,他十二岁那年还给整个诸葛家下过血咒,不过没能成。现在又十几年过去,他的能力只会更强,我原本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谁想这次这么轻松就能逮到他,小马还说他根本没怎么反抗……这是我最意外的,我在想,他是不是将计就计,进灵监局根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后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等着?”

“不知道,就算是,那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女警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叉起腰:

“……三点多了,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人要怎么处理?”

“女的先找个单独的拘留室关起来吧,男的……我看这疯子精力大的很,我就陪他耗上个几天几夜,不信撬不开他这张嘴。”刘东风道。

“你这……”女警摇摇头,正想再说点什么,抬眼却见有个年轻女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章姐,刘哥,本家来电话了!”

“本家?打来说什么?”章姐皱皱眉,问。

女孩欲言又止:

“说是这两个人先别动,明天一早本家就来人,要等见了人再亲自处理。”

……

扶桑应该是歪在椅子里睡了一觉,又或许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之,最后,他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扶桑睁开眼睛,抬眸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间。

短针走过了好几个点,现在已经是早晨十点半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刘东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又想出了什么好手段来撬我的嘴,警官?”

刘东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扶桑这才注意到他走进来后没关门——他身后还有其他人。

一名老者拄着一根精致大气的龙头拐杖走了进来,看材质应该是名贵的金丝楠木。

他蓄着胡须,头发长到肩膀,中等身材,穿了一身灰色唐装,顶着一张国字脸,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扶桑认得他。

没想到,他这点破事还能惊动这位大驾——

诸葛家现任家主,千仪和不惑不疑的爷爷,诸葛蔺的大哥,诸葛蘅。

诸葛蘅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细心地搀扶着他坐下。

那女人扶桑也认得,事实上,诸葛家本家每个人,他都有个大概的印象。

眼前这位正是诸葛蘅的长女,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

看来诸葛千仪对他们家来说的确挺重要,这不,“绑架犯”一到案,爷爷妈妈一天都没法多等,一大早就直接亲自找上门来问罪。

扶桑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看他们。

“你好,扶桑。”

最后,还是诸葛蘅先开启话题。

在扶桑预料之外的是,老头张口后没有咄咄逼人直接伸手要孙女,正相反,他的语气居然还挺温和,甚至是在主动套近乎:

“还记得我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一面。我对你印象很深。”

“你是说我弄残诸葛灿那次?那也太久远了,快二十年过去,我没有记住你的义务。”扶桑微一扬眉。

“自然。”

诸葛蘅身居高位已久,如今见到这样无礼的小辈,竟也不恼,反而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现任诸葛家家主,诸葛蘅。”

“好。如果你是来问我你孙女的下落,那我无可奉告。有什么逼供的手段就快点端上来,我真的很累了,早点结束,早点睡觉。”

扶桑实在懒得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废话,因此抢先明确态度。

“不,你误会了,孩子,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千仪不在你手上。”

诸葛蘅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拐杖,直视着对面的扶桑,缓缓道:

“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扶桑被困在这破椅子上整整十个小时,听人叽里呱啦说了不少话,也就只有诸葛蘅这句真正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微一挑眉,终于抬眼正视诸葛蘅:

“说说看?”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比如你在黑山口找见了一千年前的七更啼血主阵,你毁了它,放出了里面的赤邪,还取出了附近辅阵里镇压的东西,也就是你随身携带的那枚黑色长钉。

“这段时间,你奔走各处,是为了找到其他六个辅阵中遗落的法器,如今已经找见了三件,也就是钱币、长尺,和人偶。”

冰冷的、被冷白色灯光填满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了诸葛蘅苍老沉闷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余下三件法器,一件在诸葛蔺手里,一件在本家,另外一件遗落在外,暂时还没有下落。

“接下来就是我为这次交易准备的诚意——不管你收集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诸葛蔺手里的铃铛就归你。不仅如此,本家的法器是一只茶盏,这茶盏是诸葛家镇族之宝,没办法直接送你,但只要你需要,你可以随时无条件取用,我绝不问用途。

“你应该知道,世上所有与冥道相关的无主法器都归诸葛家所有,若是私昧,一定会被诸葛家追责到底。但这最后一件法器,我随你去找,诸葛家不会插手,更不会阻拦。”

扶桑点点头,多少有点敷衍:“听起来不错。”

“还不止这些。”诸葛蘅沉下声,继续道: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也归你。我会亲自帮你避因果解因果,想怎么处理他们,都随便你。”

站在旁边的刘东风像是被这话惊着了,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诸葛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如果说刚才有关法器的那条还只是令扶桑稍稍有点心动,那么这一条,就是最大程度地勾起了扶桑的兴趣,让他真正开始考虑与诸葛蘅合作的可能性。

这老头子,真的很懂他想要什么。

“这还不是全部。”

诸葛蘅继续加码:

“以后诸葛家本家对你永远开放,藏书阁、云令山居……想进哪里都由你,以后,你诸葛扶桑就是本家核心成员之一。你下给不惑不疑的血誓我不会追究,也不会要求你解开,你应该知道我有心给不疑一个少家主的名头,到时候他继承我的位置,但身上带着你的血誓,这意思你应该明白,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听到这里,诸葛明韵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颤。

怎么不明白?

诸葛蘅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是任扶桑拿捏下一代家主的意思,相当于从此将整个诸葛家都拱手送了出去。

“这我倒没什么兴趣。”

除了本家藏书阁里那些书,诸葛家其他事和人在扶桑这里差不多是一个可以直接打包送进垃圾回收站的地位。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吗,没有就说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交易总得讲究一个付出和回报,你付出这么多,想要的想必一定不少。”

“这就说来话长了。”

诸葛蘅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我知道,你一直很恨诸葛蔺,连带着也恨我们整个诸葛家。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我觉得我们有握手言和余地的原因。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二十六年前,诸葛蔺的独生女因难产而亡,这其中有一些误会,让诸葛蔺恨上了我,如今,他想让我也失去我唯一的孙女……不,不止,他想让整个诸葛家为他女儿陪葬。我这小弟性格极端偏执,他干得出这样的事。

“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涉及诸葛家的核心机密,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可以等到回本家后再细谈。

“我希望你做的有两件事,第一,与我站在同一战线,用你的能力,帮助诸葛家避过这一劫。活捉诸葛蔺后,他和诸葛灿,我会交给你任你随意处置。

“至于你今天进到这间审讯室的原因,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刻意栽赃,我都能替你摆平,只要你点头,你和你的朋友十分钟后就能离开这,今后再不会有人拿这些事找你们的麻烦。”

“咳……”刘东风终于听不下去了:

“家主,你的这些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大概是为了向扶桑展示自己的地位与能力好提升自己的竞争力,诸葛蘅把话说得十分嚣张:

“现任灵监局局长是我的亲传弟子,我诸葛蘅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冥道之内的事,我老头子还能做得上这个主。”

有权有势果然可以横着走。

扶桑看着他的精彩表演,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没有表态,只问: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诸葛蘅话归正题,这次,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

再开口时,他说:

“我需要你手上那只七阶赤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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