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云雾/1

灵魂和身体一同被浓缩到极致的血与怨撕扯,人好像坠进了一片虚无里,扶桑眼前只剩下了没有边际的暗红色,他从此失去重量,像一团云漂浮在狂风之间,被撕扯着飞远。

……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恨你。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

“我不恨你,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

可是爱是什么东西?

那对于扶桑来说,是一个十分抽象且虚无缥缈的名词。

扶桑不需要去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他对这玩意向来嗤之以鼻,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歌颂爱的伟大、爱的深刻、爱的永恒……可他偏偏不屑至极。

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将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可爱是系在别人身上的,主动权一旦交出去就无法收回,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份爱是否还完好、是否出现变质或裂痕,实在太累。

爱总有一天会生变,可掌控权不会。

恨也不会。

你会因为相信宠物绝对忠诚于你、绝不会离开你,就打开它们的笼子、解开它们脖颈上的绳索吗、赐予它们相对的自由吗?

你会因为一朵花在你身边得不到最好的照料,就将它移栽去院子外面享受天然的雨水和阳光吗?

扶桑不会。

宠物长着腿,有逃跑的风险。

植物倒是没长腿,但漂亮的花朵难免会惹来旁人觊觎,种在外面,有被有心人偷偷移栽的风险。

他的东西就是他的,活得在他身边活,死得在他身边死。

是好是赖,都得永远留在他身边。

拥有一样东西就要完完整整地拥有,无论是它的过去、现在,或者将来,都得打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这才是真正的“拥有”。

扶桑用这套理论生活了二十余年,实践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戚长缨是唯一的例外。

他从戚长缨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他想要这只鬼的听话顺从,想要这只鬼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可是这鬼并不能完全属于他,因为他会在失去意识时唤别人的名字,他的本能不叫“扶桑”,而叫“溯离”。

那么扶桑干脆就把这部分舍弃了,转而像这只好脾气的、好像永远不会跟任何人气恼的鬼索要他全部的恨。

他用难听的话语伤害他,用他接受不了的行为羞辱他,磋磨他的性子,磨灭他的人格,将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摆放拿捏的物件。

恨才是世界上最深刻、最永恒、最不易放下也最不易生变的东西,不是吗?

可是,就在扶桑觉得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事到如今只需要戚长缨动手杀了自己就能完成一个完美落幕时,戚长缨再次轻飘飘推翻了扶桑脑中构建好的一切。

“恨”被一口否决。

他说他很爱他。

戚长缨或许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折磨他的祸殃。

扶桑这样想着。

说不恨他,却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跨进那道门、献祭自己的灵魂、彻底消散于人世,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与他相关的哪怕半缕气息。

原来,戚长缨口中的爱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

那就更不该存在了。

他也不该存在了。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身体被血怨冲撞撕扯的那一刻,后来,扶桑好像坠入了无尽头的深黑。

诸葛蘅说,催行门是剥离怨气、送魂灵往生的地方。

那么,活人进去后会怎样?

扶桑不知道。

从地上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要活。

可是他的魂灵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找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碰不到,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的尽头,直到他听见有道陌生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润柔和,像是初春带着缕缕凉意的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人诵着千字文的首句,却又很快停顿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扶桑听见一道清脆的响声。

“叮铃——”

是银铃。

银铃在耳边摇响,几乎瞬间唤醒了他的神志。

在那一瞬间,魂魄好像猛地从一片混沌中被剥离,扶桑听见那人说:

“……又走神了?”

扶桑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身。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心口。

身体是温热的,心脏也还在身体里跳动。

他还活着。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多半是恼火吧,恼火事到如今,他居然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控制。

扶桑一时没有爬起身的力气,他平躺在小床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是哪里?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好闻,但呛人。

室内光线昏暗,呈一片古朴的暗色,天花板中央悬着个花哨的水晶吊灯,墙边立着许多货架,货架上放的东西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欧式风格的座钟、充满俄罗斯风情的铁皮糖盒、羽毛毽子……货架上几乎没有空隙,每个位置都挤满了东西。

看起来,这房间的主人还是个极繁主义。

这不像是本家。

也不可能是本家,毕竟扶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本家大宅有一多半建筑都在那场地震中塌成了废墟。

但显然,这里也不像灵监局,或者医院。

大脑一点点变得清晰,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漫上。

眼前闪过怨气汇成的狂风,以及被卷在狂风里的那片赤红衣角。

不知道为何,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扶桑皱眉闭着眼,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料。

他蜷起身子,紧闭着眼睛,却无法将那痛感缓解一丝。

是本命法器损毁所残留的痛苦,至今还在攻击他的心脏和灵魂。

扶桑这样想。

一定是这样。

“醒了?”

后来,门外传来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扶桑还是从那短暂的音节中品到了一点熟悉感。

短暂回忆后,扶桑想起,这嗓音似乎和梦中诵读千字文的那人相似。

而后,有一只手将门框下那片白色的老式门帘轻轻撩起。

那手干净细瘦,骨节修长,苍白的肤色隐进一截墨色的袖口。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清瘦,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寒梅卷云的暗纹。

他一头长发以一根长长的木簪低低在脑后挽了个结,垂下来的发丝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垂落身后,脸颊两侧还落了些碎发,打扮看起来慵懒随意。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扶桑盯着他看的原因。

他对着眼前人一时半刻没挪开视线,实际上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

苍白的皮肤,像是刚出炉的白瓷,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挑着,鼻梁左侧生着一粒红痣,薄唇,瘦削的下巴……完美得不像一个活人,或者说,漂亮到有些鬼感。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人。

“感觉怎么样?”男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并不觉得冒犯,他只问:

“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哪儿?”扶桑皱皱眉,没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并不算好。

“这是我的住所。”男人好脾气,没和他计较,只慢慢解释:

“你以人身入催行门,进入的那一刻就该身魂尽灭,自此被逐于六道之外,再无重见天光之日。但很奇怪,你命不该绝,游荡在混乱无序的怨气间,不生不死。所以,我将你捞了回来,这才发现……你本就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

扶桑冷笑一声:“因为我原本就是要死的,谁让你多管闲事?救个死人回来还问他为什么活着?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听着扶桑的话,男人无奈笑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生也随性,死也随性,罢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只赤邪。对吗?”

这男人似乎知道很多事。

扶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他沉声问:

“他在哪?”

“他在哪,你应该最清楚吧,否则也不会选择跳进催行门,又何苦问我?我并不会给你不同的答案。”

“那你跟我废什么话?你不会觉得,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我还会感激你吧?”

扶桑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他本就没想过要活,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也好,变成一缕无意识的游魂游荡在世间永远不得解脱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男人自作主张把他弄回来,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感激?这倒不必,事实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如果我想的没错,你或许还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不知道你与他的因果为何始终无法完整,或许和这段记忆有关,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因果未结,你就永远得不到彻底的解脱,无论再在鬼门关走上多少遭,都一定会再次爬回人世。”

男人这话又是扶桑不爱听的。

他皱起眉:

“我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

“……也是,用‘丢失’一词的确不够准确,但……那的确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想,你需要把它找回来,而我恰好能帮上你的忙。”

“不用。”扶桑语调冷淡:

“不感兴趣。你能帮我的最大的忙,是立刻杀了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死对旁人来说或许很轻易,但对你来说,很难。我说了,你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可是你命不该绝,谁也不可能强行越过你的命数,送你终结。

“你可能不算一个活人,但永远也成不了一个死人。”

男人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世间,每分每秒都有人离去、有人降生。但人这一生所经历的情感太多,临了,总会有万般遗憾,万般不舍。若是亡者身上执念太多,便找不到通往黄泉的路,只能终日于迷雾间游荡,不生不死,蹉跎至时间尽头。而我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指明前路,送他们往生。

“而你,虽然情况有些许不同,但,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有未尽的因果,有极其强烈的执念,可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所以,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例行公事,带你去那条属于亡者的必经之路走一遭。别的魂灵在那条路的尽头,总能找到结局,通往新生,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希望你也能跟他们一样。

“更重要的是,你或许能在那里寻找到你丢失的答案,你该做的事、要做的事,或许都会随之明朗。”

顿了顿,男人又道:

“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你到底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因果,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是你?”

这话成功将扶桑问住,令他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而后,他听男人同他道:

“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碍,现在,请随我来吧。”

“……”扶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他只默默看着男人转过身。

而后,自己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弹开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侧颈。

成不了一个死人?

眼前的一切,这个地方、这个男人、包括他说的话都无比诡异,扶桑没有信任他的理由。

别人说的他不信,实践才能出真知。

肉体凡胎,催行门弄不死他,断掉的动脉总可以。

扶桑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飞溅出来的血,还有男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时,眸底那一丝并不明显的诧异。

很快,意识坠入深黑,可就在即将沉底之时,耳畔又有银铃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陈旧的小屋,甚至男人也还立在他身边,正淡淡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问:

“醒了?”

扶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身下的床单和墙壁都没有溅上血迹。

“如果你还没有相信我所说的,你可以再尝试很多次。”

说着,男人朝他伸出手,为他递上那把折叠刀:

“请。”

“……”

扶桑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把刀。

垂眸迟疑一瞬,默默合上了刀刃。

没用的事,他自然不会再做第二次。

见状,男人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对我多出几分信任的话,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扶桑沉默着将刀放回口袋,而后站起了身。

见状,男人抬步走向卧室门口,替他掀起门帘。

扶桑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外间。

这看起来像是一间杂货铺。

铺面大概相当于两个他的一间铺,货架上什么都有,有洋娃娃也有皮球,有收音机也有花棉袄,看起来很杂,也很琐碎。

铺中的柜台是一整块金丝楠木,后面放了一把躺椅,上面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毯子。

男人走上前,从柜台旁边拿起了一把暗红色的纸伞,而后拎着拿伞,独自走向前路。

扶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又看看他手里的伞。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后来,他看着男人推开杂货铺的门,看见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浅淡的、莹白色的光,还有稀薄的雾气飘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添入一点亮色。

到了此刻,扶桑皱起眉,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唤过了。”

男人撑开纸伞,动作熟练优雅。

而后,他在门外涌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云雾中回眸看了扶桑一眼,冲他很轻地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九张机。”

作者有话说:一直说灵师有三道但最常出现的只有冥道和两道,九张机就是神秘的第三道心道啦。

他的故事详情可见专栏同系列《破军》啵啵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