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路找去,却是到了许仙的房中,他还未熄灯,透出些微淡橘色的光亮,门外竟然躺着法海,小白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人真叫人不省心,连个觉也睡不好。

于是他推门骂道:“许仙,大晚上的你做什——”

小白只说到这里,便愣住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香甜气味……以及浓厚的血的腥气,这两样混在一起让人几欲作呕;屋里只燃了一盏烛台,并不十分明亮,但小白却看得分明,许仙歪在床榻上,满身都是血。

小白发不出声来,他看见小青背对着自己;而小青的一只右手,笔直地插入了许仙的心脏处,那些血,都是从那处流出来的,染红了床榻,流到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呢?

小白想问这一句,却说不出话来,他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发痛,痛得好像有针在刺;不过喉咙再痛也比不过心痛,痛得连呼吸都要止住。

小青终于回过头来,将那只手自许仙的胸口抽出,他举着手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皱眉道:“不好吃……”

“你究竟——”小白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尖锐,根本不像是自己了。

小青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小白走过去,他的视线还是跟当初一样,模糊而迷惘,他笑了,道:“小白,你急什么?我只是肚子饿了,我想吃东西呀……”

他的声调一如往常侬软,小白却呆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原本该要去看许仙的伤势,该要阻止小青,可是他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看着满地的血,脚一下便软倒了。

小青俯身蹲下,用沾满了许仙鲜血的手摸了摸小白的脸,他笑了:“你的脸变了好些,跟我不一样了。”

小白动弹不得,任他把那一手的鲜血抹在他脸上。

小青又道:“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小白咬住唇,眼泪水突然涌了出来,眼前的视线模糊了,这个人是谁?

不是小青,也不是青公子。

这就是他喜欢过的那个人么?好像不是。

如此可怕……冷血……让人恐惧的……跟他原本是一族的……蛇妖。

这面前的是个贪婪,虚伪,嗜血的怪物。

而被他喜欢的,是那个穿着青衣,在阳光底下无比耀眼,跟和尚走在一起,说着他听不见的笑话,嘴角会微微扬起来标致人物。

沾满了血的手,把他的眼泪抹掉,但是新的泪水又很快涌了出来,血水混着泪水,眼前好似是粉红色的雾。

香甜又诱人的气味,那是小青身上的。

沾了血,他还是一样美丽。

“你哭什么呢?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啊。”

这样轻飘飘的话,却像是被用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印在小白的心上。

白费心机。

这四个字,是当初杨衍书说给他听的,他藏在心里,却不要相信。

“这样便好了,你杀了和尚,我杀了他,”他修长的指尖往许仙的方向一点,许仙便像一团破布般滚落到床下,小青笑起来,露出两颗森森的尖牙:“一报终须还一报,好生公平;你若是生气,尽管找我报仇无需客气。”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看都没看躺在门外昏迷的和尚,熹微的晨光中,他全身都像镀上了一层光辉,耀眼无比,看起来却十分遥远。

小白呆呆地倒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无法追出去,也无法就这么坐着,唯有待手脚有了些力气,他才慢慢地爬过去,抓住了许仙了一只胳膊。

还是温热的。

手是温暖的,脸是温暖的,还有血,也是温暖的。

抓起那只手放在脸上,面前的这个人,他眉目……性情……都是温润的,小白推他,轻声唤:“许仙,起来呀……”

许仙不应。

小白摸着他的脸,问:“你还不起来,那杭城……我可跟谁去呢?”

“劈啪”一声,小白望过去,原来是蜡烛又爆了一双灯花,真真有趣。

看着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有钟声悠悠,天已大亮。











【三十三】

李焱怎么都不敢相信,他父皇就这么去了。天还未亮他正要如往常一样去请安,却听到有养心殿那处的太监急急忙满来通传,说太医们都已经过去了,看着像是有些不好的样子——

结果等他赶去,只来得及见他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有太医上来检视过,然后是太监尖利的嗓音:“皇上驾崩——”

他父皇最后望他的那一眼,里头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又俱又怕。

凶礼由礼部与内务府操持,择了吉时入殓下葬,一切依旧行进,李焱浑浑噩噩地如同木偶,却有两事突然惊醒了他。

第一件,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父皇去得突然,太子未立,如今这可怎么是好?

还有第二件,此刻正是需要礼部出面之际,礼部尚书杨靛却不见了。

这两件都离奇,皇后与一帮大臣商议,却突然有太监总管来报,说贴身伺候先皇的一名太监,亲耳听见昨夜皇上写了立太子的诏书,交给了杨靛。

众人惊讶,皇后令人查询记录却不见杨靛有出宫,此时在宫中却遍寻不到他,那诏书也跟他一起没了踪影。

有人奏称:“兹事体大,还请皇后裁夺。”

皇后细想之后,便令宫中侍卫继续找寻,至于宫外则由李焱带人出宫去找。

李焱得了这令,心如刀割一般,他猜不透这究竟是为何,杨靛是为了什么竟突然消失不见。

他带人去找,杨靛府上空无一人,再一路搜寻去,倒闹了个人仰马翻,人却没见着,只好令人依旧分头,城里城外地找去。

李焱带着一小队人马,又搜了一遍,有人进言:“王爷,若是知道杨尚书大人常跟什么人来往,查起来说不准还容易些。”

他方想起来,杨靛与杨衍书是熟识的;极有可能是杨衍书藏住了他,也只有这个人,有那等瞒天过海的神通。



杨衍书醒来的时候,天是灰蒙蒙的,周围都是血臭味,他大惊,凉水浇了脸便往外面查看,却瞧见小白倒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是血,还有许仙,已经没了气息。

他忙将小白拍醒:“小白,怎么了?”

小白悠悠转醒,见是杨衍书,眼泪一下滚落,抓着他衣襟道:“杨衍书,小青——”说了这几个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杨衍书见此情景,心中已经猜到大半:“他都记起来了?你伤到哪里了么?”

小白用力摇头,眼泪还在流,他颤声道:“杨衍书,你救救许仙好不好?”

杨衍书为难:“我怎么能救得回来,他已经死了。”

小白却置若罔闻:“我知你无所不能,杨衍书,求求你——”

他抓着杨衍书的衣襟,用了十分的力气,勒得杨衍书都发痛,杨衍书怎么说他似乎都听不见。

杨衍书只好一巴掌挥过去,打得他清醒过来,捂住脸呜咽不停。

杨衍书见他这样,也不忍心,只得道:“小白,你去栖霞山,找魏贤嘉,问他要情花断情的那一叶,那一叶虽有剧毒,以血服下,却可生肌骨,起死回生。”

情花……

小白猛然醒起一事:“杨衍书,那时候你怎么同我说的?情花……你给小青吃的那不就是……”

杨衍书剜心才得情花两叶,断情的那一叶,丢进了琼浆玉露里,骗那人喝了大半,剩下的,给小青灌了下去。

那断情之毒,唯有另一奇珍才可解得,小青是怎么得来的?

杨衍书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解情花毒的碧玉霄,是放在青钧那里的,别人如何拿得到?

不,不对,有一个人拿得到。

杨衍书自袖中取出一只纸鹤,咬破指尖,在纸鹤的翅上一点,道:“小白,你去栖霞山。”

说着便要走。

小白道:“你去哪里?”

“找萤辰。”

只有萤辰能拿到碧玉霄的种子,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竟给了小青情花的解药……不,萤辰不会给小青,那么……是给了谁?

杨衍书站住脚,问小白:“小白,那和尚呢?”

“和尚……”小白恍然:“不知道……”之前隐约记得

杨衍书咬牙,自往萤辰那里去。



萤辰的酒肆,悄然无声,杨衍书直闯而入,只见萤辰气息奄奄地在床上歪着,咳得袖上都沾满了血。

杨衍书在他床前站住脚:“你给了和尚那碧玉霄的药?”

萤辰又是一阵猛咳,他咳完了,勉强对杨衍书道:“你错了,不是我给了他药,是他给了我种子,烦我种出来给他……”

杨衍书不信,和尚虽有道行,却只是一个凡人,哪里有这么大的本领,拿得到那么珍贵的碧玉霄花种?

萤辰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杨衍书……你这毛病可是永远改不掉了,你永远把自己看得太高,却把别人看得太低……”

杨衍书默不作声。

萤辰道:“我知道你是气了,不过,我可不怕你。”

一个要死的人,的确是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个——”杨衍书恨得咬牙,可萤辰却只是虚弱地看着他:“你以为……什么都能像你想的一样?如若可以……当年你……”

咳出来的是大口大口的血,他说的话越多,血就又将袖子染红了一层;杨衍书深觉有异,忙上前拉开他的衣襟。

心口上,蜿蜒狰狞的一道伤疤。

“你让情花开了?”

萤辰用颤抖的手,推开他,合上了衣襟,他道:“不用在意。”他的生命立刻就要消失了。

杨衍书道:“你把情花给了谁?那个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不是李焱?”

萤辰的目光,淡然幽远:“我喜欢的那个,已经……”

他还未说完,就被喉咙里涌出来的血呛住,他攀住杨衍书的手臂,费力地道:“杨衍书……婆娑宝树……千年一结果……不是只得……你……我……最恨的……便是……”

他用最后的力气,凑在杨衍书的耳边,道出一个“你”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萤辰倒在杨衍书的怀中,杨衍书愣愣地抬起了一只手,摩挲过萤辰的发。

“萤辰,你为什么要恨我……”

没人应。

“萤辰啊……”

仍旧没人应。

杨衍书眼内干涩,却十分酸楚。

犹记得初初遇到,这难得成精的萤火虫妖,壮志豪言说要修炼成仙,转眼却跟一个凡人相恋,再后来……

他终究还是走了。

那时候何等悲伤,有过多少山盟海誓生死与共的誓言,那个人死了,他还死不了。

轮转过一世又一世,最后,萤辰是如愿死了,可那个人了?喝过不知道几碗孟婆汤,他还能记得起萤辰……还有那些爱么?

萤辰在他怀中化成荧光点点,在白日看不分明,就好像萤火虫原本的光,只有那么冰冷的一点,也似人与妖之间那点缘分,极易消散。

杨衍书转身离开。

他要找李焱,找到李焱带他离开。

他绝不要像这样凄苦。



杨衍书入宫找李焱,却不知道李焱到怡红别苑找他。

怡红别苑的画舫却行到了湖中心,李焱想了想,吩咐别人仍在岸上等着,自己令人撑了一支小舟过去,自己一人登了船。

偌大的怡红别苑似乎空无一人,地上还残留着血迹,空气中也都是血腥味与熏香味,李焱不禁皱了鼻。

一间一间推开门看,都没人在,最后他走到杨衍书的屋前,这一间厢房是最好最大的,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推门进去,他看见了杨靛。

杨靛拈着一只杯子,见他进来,也不奇怪,只说:“你比我想的,还要早一些。”

李焱见他冷淡的表情,一时无言以对,好半晌才道:“杨尚书,诏书在何处?”

杨靛却笑了,自怀中摸出诏书来,道:“为了这东西,只怕我会没命。”

李焱道:“我不会让人杀你。”

纵不能爱他眷顾他,毕竟是他曾喜欢过的,李焱怎么会让人伤他?

杨靛道:“你要想做皇帝,就把这拿去。”

李焱呆愣:“父皇……”

“究竟还是把这帝位给了你这……蠢人,”杨靛的眼神冷淡刻薄,彷如刀刃一般割过李焱的脸:“恭贺六王爷,千秋万岁,江山永固。”

他哪里有半点恭喜的意思?

李焱终究发觉,他道:“你为何恨我?”

杨靛又笑了:“我哪里有恨你呢?我也不恨杨衍书,我恨我自己,我只恨我命不好,这路是我选的,自当怨己不怨人。”



李焱的心一片慌乱,杨靛的眼神,笑意,都是如此冰冷,为何他竟到现在才发现?

杨靛道:“你喜欢我这么些年,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看得见,猜得着,可惜,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喜欢你。”说着说着,又看见李焱惊愕的眼神,他又笑了:“不过,何止是你,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曾喜欢。”人也好,物也好,都是如此。

唯有还没出卖自己七情六欲之时,虽过得清苦,儿时却有父母可依傍,春日花开,秋日叶落,每一样都可牵动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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