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是你要谢我什么呢?我迷茫地看着她。

——谢谢你醒来。

女子的声音温润柔软,她哽咽着哭泣,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角,说不出话来。

我笑,恍惚间唤她小名。冉。我说不要哭,你应该是骄傲的公主。

你是大唐皇宫里最受宠爱的弦月公主,你本该任性着长大,最终成为晶石般剔透的高贵女子。

是了。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如果你没有遇见爱情。没有遇见我。

而十五年前,当我遇见她——

女孩子在她的父皇面前撒娇,要求得到更多的礼物。彼时公公正牵着我进殿,拜见大唐的君王。我恭敬地下跪,童声朗朗。高丽七王子沈昌珉,叩见皇上万安。

她闻声转过头来看我,黑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即使相隔多年,我仍然记得这双属于十岁女孩的眼睛。狡黠,聪慧。并不似表面的单纯。

她叫冉,传言中唐皇最疼爱的小女儿。弦月公主。

后来。

十七岁的女孩子,有着早慧的姿态。汉女本不必念书,可我却在太师院里看见她,娇小的身子,淹没在一群皇子中间,分外认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太傅教起这有关爱情的句子。而诗经里的男女,无一不是一见倾心,天荒地老。

我对这种肤浅的爱意嗤之以鼻,看见一旁她向往的模样,不禁恶作剧般的出言讽刺。我说这算是什么爱情?也只有小女孩才会相信。

冉却不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问,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呢。

她的眼里有淡淡的忧伤,而那时候我不明白,这个要风尚且能得雨的骄纵公主,为何会有这般悲哀的神色。

“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呢?举案齐眉,长长久久?”她笑着,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书中的爱情太过美好,正因为不可得到,才会心生向往。”







冉的母妃。那个挣扎着生存于大唐后宫的可怜女子,她不得宠,亦没有生下皇子。然而她却有一个好女儿,聪慧过人,心思巧细,懂得用纯真讨父皇的欢心,默默地保护着她懦弱的母亲。

这般成长起来的女孩,该是怎样的心伤?

习惯了伪装。不再相信他人的爱意。无论是一见倾心,还是相濡以沫。其实她都已不再相信。

只是她终究遇见了爱情。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和我很像很像。不是么?她笑着问我。

沈昌珉,我喜欢你。如同蒹葭之于白霜。

她是如此决绝的女子,爱意来的突兀却异常热烈,步步紧逼。

于是某一日我将自己深藏心底六年的爱恋说出,那个青梅竹马的在中哥,还有那不可明说的禁忌。

我说我无法接受你的爱。对不起。

对不起,那个占据了我心的人,不是你。





冉,多少年没见了呢。后来我便回到高丽策划着篡位的事情。天不遂我愿,那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得来可悲可笑的结局。而我的在中哥,终于被伤害得彻底。

也就是这样了吧。关于高丽皇城的传言,关于我昏迷的时间,一点点的终于还是知道了。皇世子朴有天逼宫夺位,最终死于阴冷的皇陵。他自是比我聪明许多,无奈却仍旧落得那般的境地。

岁月不易。

曾经固执着不肯放手的爱情,在最深的伤痛过后都将慢慢释怀。我想我可以忘记,那个无法得到的人,那些无法勉强的事。

冉。这些话,我只想说给你听。

但也许现在我依旧要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了我远嫁高丽。对不起你抛弃皇后之位隐世学医为我治病。

那么多的对不起,能不能换回一句我爱你?







站在我面前的女子,静静地听着,泣不成声。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女孩。”她这么说:“昌珉,我不愿再勉强你,只是若你累了,请回头看看。”

——冉。是你没有看见吧,我已经回头了呢。

显庆二十一年,初夏。

距离在中离开皇城,已经整整九年。高丽七王爷与弦月公主在乡间隐世,过着悠然的日子,年复一年。

而那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终于在某个桃花遍地的午后,来到他们的小屋子前。

他说昌珉,还记得我么?

男子笑得温和,满身散发着淡淡的惬意。离开皇宫,他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生活,自由无往,而他终究得偿所愿。

只是心里关于那个人的遗憾,始终是无法脱离。

冉久久地注视他,流着泪问,若是我当初不那么自私,你们是不是,便不会走到这般的地步?

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地说着这句话。

而她身旁站着的沈昌珉,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亦是流下泪水:“冉,一切都是注定。”

一切都是注定。

所以后悔也来不及。



显庆二十二年,末。

高丽王郑允浩放弃皇位,传诏给年幼的太子。于后来高丽的民谣中,这位君王爱美人不爱江山,在高丽史上留下传奇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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