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万山父子和温素秋说了些什么,后来我都已无法听进去了。从赵府出来到回去温鸿飞的学士府,我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思绪混乱如麻,许多东西都一幕幕的在我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转过去。

等我回神之后,人已经在房间里了。温素秋碰碰我的脸,皱眉道:「怎么冰成这样,难道真着凉了?」

摇曳的烛光将他俊美的脸庞映得很柔和,像天边的一轮弯月,离我很远又似乎很近。我不由自主的凑过去吻住温素秋,感受这个人确确实实的存在。

温热的唇和轻柔的吻渐渐让我冰凉的身体升温。温素秋没有加深这个吻,他捧住我的脸说:「你怎么了?」

「赵万山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家。」我说。

温素秋沉默片刻道:「小绿……你放宽心点。连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萧府灭门惨案,和刚才赵万山说的那邵府惨案都已经被翻案重查了,你家的必定也不会远了。」

他不是朝廷的人,不会明白个中曲折。

我叹了口气,张臂抱着他。想起朝廷的态度,想起赵万山的嘴脸,想起皇帝和封浩成等人居心不同却共同做着指鹿为马的事,想起当年家里满地的鲜血,想起被逼供那份地图时的各种刑具折磨和被挑断的手筋、脚筋……

我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寒气从心底排山倒海的涌出来。我很害怕,但怕的是杀戮呢,还是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怕,却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或者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可是我身边这个人,那么温暖,这具温热的身体和不曾松开的怀抱渐渐平息了我的不安和寒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消沉不能解决问题,也不是我的作风,小绿应该精精神神,无畏无惧的迎接所有挑战才是!

「好了,晚安。」我放开温素秋。

温素秋看我已经稍微恢复了正常,脸上闪过一丝放心和释怀,随即露出他招牌的调笑表情,「怎么,用完了就要扔?」

看他一脸的戏谑,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浓浓的哀怨,好像深闺怨妇似的,本来的满心惆怅和悲凉都被冲淡,我给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跟他秋后算帐。

「我怎么舍得扔了你?素素,倒是怕你将我扔了啊。」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温素秋已经越来越习惯被我调戏了,他眨眨眼睛道:「此话怎讲?」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怒道:「刚才谁看舞娘看得目不转睛?刚才谁让那些婢女们蹭啊蹭的都快贴到身上去了?」

温素秋闻言大乐,他伸手将我搂住,「吃醋啦?」

我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我吃饱了橕着!」

温素秋伸手沿着我的衣襟慢慢滑进衣衫内,手指轻轻的抚上去,「饱?刚才好像没吃到东西啊?」

这人!话说得一本正经,可手上的动作、眼神、笑容,无一不是挑逗的撩人。

我给他撩拨得渐渐发烫,一股热潮冲到下腹那里去。

不好不好,要把持不住了。我暗叫糟糕,正想抽身而出之时却被温素秋一把按住,用压抑着浓重情欲的声音沉沉的道:「小绿,这次又想逃?」

他一边说,手也没闲着,在我腰上捏了一下,我低喘一声,只觉得那里又酸又麻的,好像都要软倒了。

正想故技重施大声呼痛来唤起某人的内疚,但是聪明狡猾如温素秋当然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才刚刚开口,他就吻了过来,将我的「痛」字全部吞了进去,等他放开我的时候,我都已经七荤八素只顾得上喘息了。

他的手按在我某个精神勃发生龙活虎的部位,咬牙切齿的说道:「小绿,你想逃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心又烫又热,却又抽不出来,我几乎整个僵在那里,「可是……」

「可是什么!?」他恨道,另一只手在我和他同样的部位——某个也不争气抬头的地方,轻重得宜技巧十足地揉了一下,惹得我差点儿一泄千里。

「你也都这样了,还想自己解决!?」

我看他的耐性已经消磨殆尽,赶紧将要说的话一股脑儿的说出来,免得三公子一不耐烦了直接提枪就上,倒霉的还是我。

「可是上次真的真的很痛!我都快痛死了!」

温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狞笑着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绝对不会了。相信我,小绿,不痛的。」

「不痛!?」我尖叫,「你说得轻巧,在下面的是我不是你,你都不知道上次我真给痛得死去活来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温素秋怒道。

说真的,看得到吃不到的不单是三公子一个,情人在侧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个人都会郁闷的,欲求不满的不只我家素素一个人……

看来今天是逃不掉的,我以色壮胆,将心一横、眼一闭,决定豁出去了:「我要在上面!」

这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说出来之后半天都没有反应,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我心里好像吊了七、八十个水桶,上上下下的来回升升降降。

我忐忑不安的睁开眼睛,娘啊,温素秋的脸黑得好像包公……

「你说什么……」他的话好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的挤出来。

事已至此,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义凛然来:「就、就是,除非是我上你,否则免谈,一切拉倒,咱们俩自己解决。」

我看他气得整张俊脸都在抽搐,心里就怕得要死,瞅了个空档从有点气糊涂的三公子怀里钻出来,提起裤子就要溜。

温素秋大喝一声:「回来!去哪里!」

我吓得生生停住,嗫嚅道:「回、回房间、自己、自己解决……」我结结巴巴的回答,说到后面,在他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声音已经小得好像蚊子在叫。

温素秋看了我半晌,低低叹了口气,「我有说不给你做了吗?」

我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色胆包天以致于出现了幻听,「真、真的?」我不敢置信的求证。

温素秋抽搐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我大乐,以饿狼扑羊的气势扑了过去,将温素秋扑倒在床上,「素素,你真的让我做!?」

温素秋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把我哥叫来吗!」

我看他白皙的脸庞居然浮上了红晕,俊美中夹杂着一丝平日绝对见不到的妩媚,眼眸里恍如有春意荡漾。我心里好像给一块大石头重重的砸了一下,只觉得脑海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的吻上温素秋的唇。

不知道谁将谁的衣服褪下,互相爱抚中我和温素秋已经袒裎相对。我回想着上一次的情景,颤抖着分开温素秋的双腿,可是却不敢贸然进入,害怕将上次他给我的那种可怕剧痛带给他。

「素、素素……」虽然很丢脸,可是我只能开口问:「怎样、才能不弄痛你?」

温素秋横了我一眼,欲火怒火和羞耻交织,「枕头边……」他说。

我伸手一摸,果然给我摸到一盒膏药。拧开盖来,芳香四溢。

这家伙,总是想着什么时候吃掉我,居然把这东西也带来学士府了,真是其心可诛。可惜向来英名神武的三公子这回倒是失算,料不到居然被我用了先。

我何等聪明,不用他再说下去,挑了点软膏就往他穴口抹。温素秋喘了一声,咬牙闭上眼睛,他什么时候现过这般示弱的表情,我心里怜惜大盛,不由自主的俯身吻住他,和他的唇舌缠绵。

温素秋的里面既软又热,我从来未曾试过这般感受,下身涨得发痛,欲望和理智在进行拉锯,本能让我想冲进去,可是不想弄伤他,只得耐心的帮他开拓。

伸入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温素秋咬牙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他的话里带了几分软,眼眸中有粼粼水光,我顿时心荡神驰,终于再也忍不住,抽出手指一气冲了进去。

「啊……」进去的那一刹那,我和温素秋都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相连的地方感受着他体内的紧窒和湿热,火好像从那里开始烧往全身,我强迫自己不要乱动,咬牙问道:「素素……痛不痛?」

温素秋没有回答,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当真是风情万千,就好像极品的春药,让人烧得理智全无。

那是默认的表示,我扣住他的腰开始律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快要到达顶点,大力的抽插了一下之后再也忍不住,和温素秋一起攀上了欲望的巅峰。

云雨平息之后,我喘着气抱住温素秋,他勾过我的脖子低头就是一个火辣辣的热吻。

我跑出去请婢女烧了一个浴桶的热水,搬到浴室里去,帮他和自己弄干净,舒舒爽爽的抱着温素秋躺回床上。

运动过后又跑前跑后的折腾了半宿,我觉得累透了,可是浑身通体舒畅,闭上眼睛想睡觉。

温素秋翻了个身将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的吻着。温热的唇轻轻贴在脸上,有点痒痒的却暖到心里去,所以我也就没介意。

「小绿……小绿……」温素秋叫我。

我勉强睁开困极了的眼皮,努力让它们不要打架,迷迷糊糊的看着他:「怎么啦?」

温素秋笑问:「觉得怎么样?」

我想说:「在你里面好舒服。」可是没敢说出来,今天的素素好像脸皮挺薄的,我要是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怕他即时剁了我。

「嗯……很好……」我说。

温素秋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伸手抱住他,「素素,睡觉啦……」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捏,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你就知道睡。」

我眯着眼睛在他身上蹭,虽然困得不行,但最重要的话可不能忘记说:「哦,对,还有……素素,我好喜欢你啊……」

次日醒来的时候,温素秋已经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温素秋含笑凝视着我的俊脸。

清晨的阳光下,他的脸仿佛与往日不同,眼角眉梢皆是淡淡的笑意,别具风情的俊美,一时间我竟看得有点儿闪神,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温素秋见我醒了,傻乎乎的看着他,不由笑道:「魂兮归来。」

我想起昨晚火辣辣的一幕,脸上顿时好像烧起一把大火似的,动了动,没能从他手里挣出来,只好缩起来。

「怎么现在倒开始害羞了?」温素秋调笑。

我觉得孩子气一团的很丢脸,明明是我上他,怎么反倒像他上我?于是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害羞啦?」

温素秋笑笑没说话,可眼睛里分明就是在说「你啊」两字。

我气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探他额头。

他握住我的手腕,「怎么啦?」

我说:「怕你发烧啊。上次可差点把我烧傻了,在魏京海那儿足足睡了两天多才醒过来。」

我可不像他,哼,上完了我就跑个无影无踪。我可是很温柔的,哪像他有色欲没人性。

不过话一出口,看到温素秋变得难看的脸色,我就知道说错话要糟糕了。

「你还要提那事儿多久?」温素秋道。

我马上求饶说:「不不,那事早不放在心上了。」

此话一出,温素秋本来愧疚的脸色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让我看了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的狡猾笑容。他翻身压住我,慢慢的逼供:「那魏京海是怎么回事?」

本来春色旖旎的房间顿时多了一股酸不溜丢的味道。

这个爱记仇的小人,人家不就当面问了他一次,能不能将我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厮给他,后来不就没这一出了嘛,怎的现在居然还记着这陈谷子烂芝麻的旧帐?况且我也不像这三公子,坐着喝酒都有人肯倒贴上来,我这棵杂草大概也就素素一人当成是宝而已。

「在街上晕倒了让他捡回去……」我瞅着温素秋的脸色说话:「睡了两天多醒来后,因为你贴画像通缉我,不就又躲了几天而已嘛。还能有什么……」

温素秋一脸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没对你干什么事吧?」

「谁那么好兴致奸尸啊?」我对他卑鄙无耻的猜测报以一个大大的白眼。

「真的?」他眯着凤眼,危险的问。

我举起手指发誓,指天画地的说破了嘴皮子才让他半信半疑的接受了我的解释,真是让我连一死以表清白的心都有了,最后我只好仰头主动吻住他,才算了了这事。

一吻完毕,温素秋却还是没有放开我,越发压得紧了。

我吓了一跳,问着:「……你要干什么?」

温素秋展颜一笑:「你说呢?」那笑容魅惑十足,分明是在勾引我。

可恨的是我那某个万恶的部位意志不坚定,人家什么都还没做,就那么一个笑容勾一勾,立马给我倒戈,通敌叛国,精神奕奕的抬起头来。

我挣扎了一下,发现翻不了身,不由得大惊:「位子错了吧?」

温素秋狞笑:「我只答应了你昨晚,可没说以后你就能爬到我头上来了啊。况且,你昨晚也知道,做这事儿不痛吧。」

说着伸手就解我本来就半开的衣裳,没一会儿我就给他收拾得干净溜溜的躺在他身下。眼见大势已去,我犹自垂死挣扎,可怜兮兮的想唤回他的同情心:「不要不要……」

「又怎么了?」昨晚舍掉孩子套住狼的家伙,心情大好的耐心询问。

「你你你……你那里……大大、大、大……我、我会痛……」我瞄了瞄他的某个部位,就觉得八月十五开始发痛。他笑了笑,倾身吻住我,话语从吻里模糊的飘出来:「小绿,谢谢称赞……」

唔……这个家伙……

可惜素素比我好太多的不止是武功,床上的功夫我也是拍马都追不上他,他一出手基本上就没我什么事儿了,翻身的念头什么的,早在他挑逗下不知飞到哪一重天外去了。

一整个早上,温素秋就没放开过我,昨晚的火烧到了早上,还大有燎原之势。偏偏对于他这秋后算帐,我的身体却给了热情万分的回应,真是……唔……

「素素……痛是不痛,可我、可我昨晚没把你这么这么着啊……」

「素素……我昨晚可、只、一次而已……」

「素素……你什么时候要收兵啊……唔……」

「素素,饶了我吧……」

如果知道这般报应,我昨晚宁愿双手万能,打死也不要上他……

多了那么一层关系,我和温素秋除了在房间里多亲腻了些之外,往常的相处似乎也没怎么变化。白日他依旧极没有义气的将我丢在学士府内和朱晋琪一起关禁闭,自己跑出去经营温家庞大的产业,临出门前居然还声色俱厉的警告我,不许再和朱晋琪一起偷跑出去。

看他那横眉竖目的样子我就郁闷,素素也就床上的时候能温柔点儿,平时该嘲笑的时候嘲笑也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他能良心发现,可该骂的还是照样声色俱厉的骂,那还真是让我小小的伤心了一下。

晚上的时候温素秋才回来,他拎起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我,有点不悦的道:「大哥请的下人都不用干活吗,杂草要你来拔?」

我咬着一根草,嘿嘿一笑,「我好像也是三公子你的贴身小厮,还是终身的呢。」

温素秋被我这话给说得眉开眼笑,「你的确终身都是我的人没错。」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吐掉咬着的狗尾巴草。唉,真是听话只捡自己喜欢的听,合该小厮也好,情人也罢,总之我就被他吃定了。自己当初是多么的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就算是假的,那张卖身契也是甭想拿回来了。

「去去去,」我推开越靠越近的他:「洗澡去,什么味儿。」

我是被他吃定,可这人还是四处的勾人,看他这身暗香浮动,就知道今天谈生意又让人扯到秦楼楚馆去了。

「你放心,我可没干什么。」温素秋主动坦白。

「去,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勾引人家良家妇女,败坏风化。」

温素秋偷了个吻,故意曲解我的话:「小绿难得如此热情似火。」说完还没等我反驳就长笑而去。

「呸,」我对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谁勾谁啊!」

我蹲下来继续伺候着花草,蹲了片刻觉得腿有点麻,索性直接坐在草地上,仰倒身体看着夜空。

月亮圆似银盘,静静的凝在夜空上,秋风轻轻的拂过,一切都宁静得仿佛静止了。我闭了闭眼睛,舒展的身体感受着初秋的沁凉。眼前浮现温素秋的音容笑貌,正如这初秋的微风一样,总感觉有些凉意,可敞开心胸去认真感受,却又被清凉里头难以察觉的温柔抚平了不安和躁动。

我恍然的想着,就这么过下去,抛开过去的那些爱恨情仇,安安静静的活着,其实也是很妙的一件事情。

正想着,天空忽然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烟火,那红色的烟火在漆黑的夜里、在明月下绚烂绽放,那暗红就好像溅落在地的血滴,带着不祥的艳丽。

我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第一朵烟火还没完全消散,第二朵烟火已经绽开了。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一时间,明月下接二连三的都是一片血似的暗红。

六扇门的暗号!非到逼不得已不使用的暗号!

出事了!这么频繁的放出暗号,必定是千钧一发的事!这种暗号太过显眼,若不是出了攸关大局的事情,绝对不放出来召集近处的暗探和捕头!

猜测到这一点的我立刻跳起来,直接运起轻功窜到墙上,几个纵身来到学士府的马房,挑了一匹矫健的骏马翻身跃上,一拉缰绳,那马长啸一声就往旁边的侧门冲了出去。

我驾着马,心急如焚的抄着近路往六扇门的方向奔去,呼啸的狂风贴着我的耳边刮过,嗒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是踏在我的心上,越近六扇门的总部,一种诡异的气氛便越浓重。

天上的烟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夜空恢复一片死寂,银色的圆月依旧挂在上面,可那柔和的光辉却变得狰狞而诡秘,仿佛冷眼看着人世间里什么正在发生,或者什么已经完结。

往日总是关闭的大门如今洞开,朱漆门板上面有刀剑的痕迹,还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大门里面倒了四、五个捕快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他们手上还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作呕,我纵身下马,冲入六扇门内。

里头仿佛一座死去的庄园,不见一个活人,只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尸体。几幢楼阁的窗口都吐出火舌,火烧得还没有很大,可是那明艳的火焰和木材断裂的劈里啪啦声在安静的夜里分外刺耳。在火光下,随处可见被血溅红的墙壁,喷洒的血迹在墙上凝结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

我冲进去直奔郑铭的处所。

六扇门的主楼内四处都窜着火焰,当我冲到门前时,整个人好像被钉在原地。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郑铭浴血倒卧在大厅内。

那个从人贩子手上将我救出来的男人,那个给我一个安身之地的男人,那个一直对我关爱有加、如兄如父的男人!

那个我一直在身后追赶着的男人!

「郑大哥——」我凄惨的大叫。

倒在血泊中的郑铭忽然几不可见的动了动,困难的抬起头。郑铭额头上的血汩汩而出,半张脸都被血给染了,他的嘴唇动了动,看到我的刹那,本来黯淡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越烧越烈的火焰,冲了进去。

屋子内热浪逼人,浓烟四起,木屑和墙灰随着焚烧的火焰劈里啪啦纷纷掉落。

我绕过焚烧的几处火焰,冲到郑铭身边,拉起他的手搭在肩膀上将他扶起,郑铭已经无法着力在我身上,他魁梧的身材重重压在我身上,他胸口还在源源不断流出的大量鲜血很快就将我的后背沾湿了。

「郑大哥……我带你出去!」我咬牙支橕住他软倒的身体,艰难的往门口走去。

郑铭在我肩头呕出一口血,「绿……」

我心头大震,胸口痛不可当,一时支橕不住,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上。

郑铭紧紧握住我的手,困难的摇摇头,示意自己已无生机。我的泪水渐渐涌上来,声音好像被梗住了,「不要、郑大哥……不要放弃!」

「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一丝虚弱得无法捉摸的声音。但那双拿刀拿了数十年而磨出老茧的大手却意外的大力握紧我的手,几乎要将我的手生生捏断。

他映着熊熊火光的眼睛忽然爆射出一线光芒,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鲜血从他嘴里一股一股的流出来。

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我努力睁开泪眼朦胧的眼,想从他无声的嘴形里看出点什么。

「郑大哥、你说、小绿听着!」我回握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的溶入他流出来的温热鲜血里。

可是郑铭已经没法子说话了,握住我的手也渐渐松开,他困难的将眼帘垂下又抬起,我即时会意,颤抖着去摸索他的胸口。

摸出来的是六扇门那块铜铸的权杖。六扇门三个大字在火光里分外清晰,整块牌子捂在手里好像一团火焰,烫得我手心发痛。

郑铭艰难的抬起手指,抚摸着权杖,眼里流露出不舍和不甘。他用食指在上面描绘着,慢慢地、用尽全身力量似的,用血写出一个「七」字。

然后他的手就垂了下去,在地上痉挛着,再次写了一个「三」字,他颤抖着画下的三条血痕,就好像用刀子在我心上凿出了三条深槽,划得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看着他用最后一丝的力量,艰难的抬起眼睑,似乎想努力的将我看清楚,他快要黯淡下去的眼眸里充满着希望、安慰,还有鼓励……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的声息了。

一切发生得那么迅速,可又那么的缓慢,每一个细节、每一点滴都那么清晰。

「郑大哥——」我在大火里凄厉的惨叫起来。

带着火焰的木块频频从上面掉落,我坐在大火里,有一瞬间的迷茫。直到那道声音冲破火焰焚烧的声音传过来。我在浓烟中,透过耀眼的火焰和朦胧的泪光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尽管很朦胧,但却是那么的熟悉,只要一个轮廓就可以知道那是谁。

温素秋……

「小绿——快出来!」温素秋嘶声大叫。

对!我要出去!我不能死在这儿!郑铭未了的事情,我还没完成,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放下郑铭,看着眼前已经快要将门口淹没的大火,深深呼吸一口气提步往外冲。眼见离门口只有数步之遥,忽然一截带着奔腾烈火的横梁当头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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