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觉无梦,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干乾爽爽的,伤口又给重新上了一次药,我思忖着这次该是素素给我上的,一点也没有弄痛我,真是贤慧能干啊。

温素秋傍晚的时候让我将制成两种解药的药材列出清单,尽管这些药材都很普通,但依赵商云将我和素素防得滴水不漏,连苍蝇也没法飞进我们房间的程度来看,想从他手上弄到药材熬解药,那简直是痴心妄想。虽作如是想,但我还是将这十种药材列给了他。

「你想如何?」觉得困惑的我,一边列着药材名称一边问:「赵商云根本不可能让我们自己炼制你的解药。」

素素神秘地笑了笑,「我要他亲自将药材送给我们自己炼制。」那份胸有成竹和志在必得,如今的他又是温家那个叱吒全国商行的三公子了,看得我一阵怦然心动。

我橕起下颚吃吃的笑,他从药方里抬起头:「你笑什么?」

「素素,」我支着依然伤重的胳膊艰难的凑过去,看他挑高的双眉,嘴角禁不住弯起大大的弧度:「我今天才发现,你无论是什么时候、怎样的情况都能镇定淡然,但是一遇到我的事总会方寸大乱,我觉得好高兴。」

神色不变的三公子听了我的话后,居然难得的稍显尴尬,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可惜还没等我将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看个仔细,向来脸皮比城墙厚的三公子这回居然脸嫩得很,扭头过来狠狠吻住我,阻隔了我探询戏谑的目光。

等他将我放开后,两人略略的喘了口气,温素秋没事人儿一样捻起药方,看了良久,又开口叫我列出十二帖接骨、续筋、活血、消淤、强身、健体的药方帖子,要求每一帖配方的药材里分别含有那十种药材的其中一种。

因为这十种药材很常用,所以这十二帖药方我略加思索就完整的列给了素素。等我搁下笔,「你该不会想分散兵力逐个夺得吧?」

素素用手指弹我的额头:「你说呢。」

如果身体允许,我一定会跳起来惊叫一声「不可能!」

然而温素秋却微微一笑,「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要稍微委屈一下你。」

素素难得开口求我帮助,别说是稍微委屈一下,就是火海油锅我也会眉头不皱一下的跳进去,况且只要素素恢复武功,我这边的脱身之计也就十拿九稳了。

当我还在纳闷温素秋的锦囊妙计到底如何的神通广大时,一点小小的变故就发生了。

我用过晚膳,才刚刚歇了一会儿,却发觉下腹有些微微的刺痛。我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让素素帮我揉弄一下,才张了张嘴,却发觉那丝刺痛好像攀爬的藤蔓那样,迅速地从下腹纠缠蔓延开来。就那么一会儿,原本的一点刺痛扩大成整个腹部的剧痛,我啊了一声,引得在旁边的温素秋诧异的转头。

我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捧着腹部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忽冷忽热。温素秋大惊失色的将我抱起来,颤抖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他温热指腹触摸过的地方就好像一团火,我努力了许久才张口挤出一个字:「痛……」

温素秋伸手帮我揉弄腹部,然而他轻轻的一按就好像在我的肚子上用一个大铁锤来回的压弄,痛得我呼吸一窒,差点没有翻白眼晕死过去。

温素秋见我如此便不敢妄动,大声的呼唤伺候的人来。

专门治疗我伤势的慧然匆忙踏入,他见到我这个惨状大惑不解,赶忙上来替我把脉,然后捏开我的嘴看了看,又问温素秋我吃过什么。

他小心谨慎,慢慢的望闻问切。我痛得脸上扭曲,只恨不得他给我灌什么药也好,扎什么针也罢,总之快快让我解脱,不然痛也痛死我了。

这事情很快就惊动了赵商云,他在慧然来到后也大驾光临。

温素秋一把揪起慧然,他眼睛气得通红,额上有条条青筋爆出,然而说话却越发的低沉,好像暴风雨前那重重压下来的乌云:「他到底怎么了?」

慧然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嗫嗫嚅嚅,张嘴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来:「好像……中毒了……」

温素秋左手一转,一个小擒拿手就掐住了慧然的脖子,冷冷一笑:「你没在暗中搞什么手脚吧?」

赵商云听到中毒二字后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紧紧的将全场的人都环视了一遍,小厮婢女都噤若寒蝉,唯恐赵商云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我已经痛得脑袋一塌糊涂,肚子里仿佛千军万马踩踏而过,耳朵里轰鸣不断,只隐约听到温素秋和赵商云在剧烈争吵着什么,被冷汗蒙住的朦胧视线似乎看到几个小厮婢女都被拖了出去。

我喉咙好像被火烧着似的,几乎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拽着温素秋的衣摆,如今唯一的知觉便是眼前这个人。脑袋里已经开始昏昏沉沉,耳朵好像被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慧然拿来银针,受命上前对我进行针灸。我用力睁着双眼抵挡着眼皮的沉重,不让意识飘散,朦胧里看到慧然的脸扭曲得骇人,都不像人的模样了,他手上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烁着寒光,往我身上要穴扎进来。

我觉得很恐惧,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他害死了,只能胡乱的挥动着手脚,大喊着「不要」和「滚开」。可是我的动作却只如蚍蜉撼大树,我觉得惊天动地的怒吼其实也只是细如蚊鸣。

温素秋压制住我挣扎的手脚,脸上急得惨白如纸,然而嘴里却不得不柔声哄道:「乖,让大夫救你……」

我看着一根根银针没入我几处性命攸关的大穴,眼前看到的是当日刑室里慧然心狠手辣的情景,那一鞭鞭的狠抽下来,胸前便溅起带着血肉的细沫。我在极度的恐惧中哭喊起来:「不是……他不救我……他要杀了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只觉得力竭难支,终于眼前一黑,所有的一切仿佛突然沉入了无声无色无边的黑暗里。

在那种几乎撕裂我身体的剧痛中晕死过去,我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当意识慢慢清晰起来时,我生出一丝死而复生的庆幸。

我慢慢地张开沉重的眼皮,讶异的发现鼻息间有一阵若隐若现的草药清香。在我仔细地察看了周围后,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待在昏迷前赵商云囚禁我和温素秋的那间斗室内。我橕起依然有些发软的身体,透过窗子,看到一袭白衣的素素正蹲在院子里熬药。

「素素。」我趴在窗边上,沙哑着声音轻轻喊了他一声。温素秋耳力极佳,回首给了我一个淡淡的微笑,将手中的蒲扇搁在地上,熄了炉里的火,有条不紊地将汤药倒到白瓷碗里,这才起身端着药走进来。

我傻傻地看着他,这么平和的一刻,若不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定会以为那些残酷的苦痛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温素秋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笑道:「睡了一天,把魂都睡没了?」

一阵风卷进来,将只披着一件单衣的我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张大嘴巴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

温素秋将被褥拽上来让我拥着,端起药碗,用勺子仔细的搅拌了片刻,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送到我的面前。因为现状实在太诡异,等我喝下去大半碗药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疑惑的问他:「赵商云将我俩放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除非他死了。

「可是,也没见监视我们的人……而且这个地方……」

「还是在庄园里。」他将话接了过来。我越发的奇怪,转头看到院子里温素秋方才熄掉的药炉,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曾说过的话——我要他亲自将药材送给我们自己炼制。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平日一张伶牙俐齿的嘴都结巴了:「你、你是怎样做到的?」

温素秋没有回答我,只是将手伸入被子里按摩着我已经不痛的腹部,沈声道:「小绿,对不起。」

我摇摇头,看着他有些凝重的眉眼,脑海里忽然好像开了一窍,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是你毒……」「倒我」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温素秋凑过来的唇给堵住了。他用灼热的舌搅着我充满苦涩药味的口腔,我被勾得浑身虚脱,几乎软成一摊软泥。他在我耳边呢喃:「不要作声,还是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的。」

我沈下脸,对他竟将我毒得死去活来的事情有些介怀,一股怒火从心底迅速窜起。

我揪起他的衣襟,恶狠狠道:「温素秋你给我说清楚。」

「你中的毒的确是我下在茶里的。」他轻声道:「你最后的话,毁了赵商云的爱将慧然,并且开始怀疑手下的人是否有朝廷派来,宁愿杀了你灭口也不愿泄漏兵器库位址的卧底。我趁此机会以恐怕你再次遇害的名义,将你吃穿等事都包揽到手,其中当然包括熬药。」

「赵商云居然答应撤走自己的人让你亲自来?」我话一出口就觉得问的傻气。赵商云现今正是牵一发动全身之时,难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我对他有重要意义,他自然不能让人毁了我。在尚未确定到底谁要害我之时,将一切贴身事项交由将我视若性命的温素秋,自然是最为稳妥的事。

而且阴差阳错的,我最后一句话让赵商云对慧然大起疑心,随后搁置不用。这让温素秋慢慢地收集药材事半功倍。

我看了他半晌,心里似乎堵了千言万语,然而终究不知说什么好。他将我的发丝挽到耳后,眼角眉梢泛起一抹心痛,捧住我的脸低语:「小绿,若非实在无计可施,我又怎会将你置之险地?我……」

后面的话让我主动贴上去的吻吞下,一切尽在不言中。现在的险况我比他知道的更清楚,自然明白温三公子所言一句不假。

可是想起他不声不响的毒倒我,我就觉得不爽快。他算计便算计,为什么瞒住我,我和他都是绑在一起的蚱蜢了,怎么用得着将我也骗过去。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难受,尽管知道他向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情,却依然故意的刁难他:「如果慧然的针灸没有将我救回来,你怎么办?」

温素秋沉默片刻,「他医术精湛,我下的量也不足以致死……」

「我说的是如果。」我皱眉打断他:「你没想过重伤的我会橕不下去吗?」

对于这个问题,温素秋毫不犹豫的回答了我:「有你邵晓碧的地方就有我温素秋,无论人间地狱。」

他语气平淡一如闲话家常,仿佛同生共死之事对他再寻常不过,这一刻惊涛骇浪也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我鼻尖发酸,眼里忽然泛起一层热雾,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他,只恨不得将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既然同生共死都可以,为何却不将这苦肉计先跟我说呢?无论什么理由都好,我讨厌你不相信我。」

话一出口我才豁然明白,原来我难受的是温素秋的隐瞒,而不是他将我的性命当成一场豪赌。

如今温素秋体内被压制的武功是我们两人唯一的生机,然而早在挨上慧然第一鞭的时候,我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所以在我的心底,温素秋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若非温素秋如今与我同在险境,我又怎会拼命挺着在重伤中留下一条命呢?因此温素秋随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并不致死的毒药,我吞下时若皱一皱眉头,就愧对邵晓碧三个字!

我以为素素应该是知道这些的,正如我清楚知道他将我视若性命。可是他竟然不相信我,也不明白这些,所以才隐瞒了我。他的隐瞒让我觉得比吃下毒药更痛千万倍。

想到此,我忍不住恨恨地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好让他也尝尝这种难受。

温素秋拍了拍我的肩,「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明白什么?」我牙齿贴着他磨着,打定主意他的话若不合我心意就咬得他鬼哭狼嚎。

「明白不被信任的痛苦。」温素秋说。

他话一出口,质问人的顿时觉得理亏气短,被责问的却理直气壮了。我不禁眼神游移起来,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温素秋横眉竖目的瞪了我一眼:「等你好了,我有一叠帐要跟你慢慢算清楚。」

我傻傻的看着他带着点报复笑意的神情。

往日种种如云烟掠过,我从没有想过这些。当他拼死从六扇门的火海里将我救出来我却说各走各路时,当我悄然无声消失在学士府里时,温素秋一直都是默默被这种不被信任的悲伤和心痛折磨的吗?

他不过瞒我一次就让我勃然大怒,可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的双手,自己逞强地独自担起一切时,当我以爱之名用双手将他推拒在我的生命之外时,他该痛到何种地步?

再也无法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了,我只能紧紧的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素素,从今以后,我也要和你同生共死,我默默的想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