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那日若馨留下几句话离开后,他心里像是始终堵了一口气似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天天脑海里就想着若馨的话,“后会无期、后会无期……”

越是想,关景天心中越是郁闷难受,越是生气。

他如今变成这样都是若馨一手挑起来的,凭什么她说一句抱歉就一笔勾销,她说不见就不再见?

搞不清自己心情的关景天下定决心,和这个让他做美梦也出现,做噩梦也出现的女人耗到底。于是便又派了下人在万春县附近留意着,也留了人在清和坊外盯梢。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今天一早,他的小厮在街上偶然发现若馨三日,便赶紧跑回来告诉他。他便什么也来不及做,跑出关府,跟着若馨到了这西山。

他本设计好再见若馨该有的反应,然真正见到,却一切都变了调,脱离了他的计划,如今,便只能这样满头是野草的狼狈模样和她大眼瞪大眼。

想到若馨说的话,他心头一激,辩道:“谁说本少爷跟着你了,今日风高日暖,本少爷出来郊游不行吗?”

若馨摇头笑道:“关少爷要郊游,谁能说一句不行。只是关大少你尽管郊你的游,我今日有事,不能陪你玩了。”

见若馨转身要走,关景天又是气急,喊道:“谁说本少爷是来玩的。”突然察觉自己的话前后矛盾,脸皮一红,故意做出好奇的样子,转移话题道:“喂,臭女人,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若馨慢慢走近关景天,靠近他的脸,收起了笑容,盯着他微微开始有些迷茫的眼睛,慢慢说道:“杀人埋尸。”

“啊!”听着若馨冷森森的话,关景天一惊,身子僵住,本来还有些春光旖旎的混沌脑子顿时清醒,一张脸时青时白。

估计在关大少中,她这恶毒阴险的女人真的会做出杀人的事情吧,看着他不断变色的脸,僵硬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若馨笑了出来,关景天一张脸臭的要死,咬牙道:“臭女人,你骗我,果然你这奸诈女人的话信不得。”

心中好笑,但看看时间,若馨也不逗他了,“我今日真的有事,到这是来找一种草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就到这里吧,关少爷要去郊游就请自便,”

“喂喂喂,别走啊。”方才转身走了几步,便让关景天拉住了袖子,他表情怪怪,半晌,才用勉为其难一般的口吻说道:“哼,那本少爷就大发慈悲,帮你一起找找吧。”

于是,关家大少便这样跟了上来。

若非看到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此处又极为偏僻,恐这脑袋简单的富家公子就这样哀戚戚地命丧山头,她还实在不想带着他。

虽入了冬,放眼望去,森林里长绿的植被依旧郁郁葱葱,沟壑山谷也是幽深秀丽,那关大少走在前头,哼着不成音调小调,一副郊游的模样,很是惬意。

然他的惬意也只到出了山林,待得攀爬山峰时,他便显出了吃力疲惫之态。

不过这关大少虽然娇生惯养,倒还确实是有几分毅力,虽然口中抱怨不断,骂骂咧咧,却还是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看他攀援悬崖峭壁时脸色煞白,脚步颤颤巍巍。为了攀爬方便,他将长裳系在了腰上,如今,他双腿隐隐发抖的清新便也一目了然。回头看了下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他身子一颤,僵硬地扭过脖子,一双手把岩石抓得更紧。

只是他怕是怕,却也没有退却说要回去,倒让若馨心中添了几分佩服,看他这模样实在可怜,若馨便向他伸出手,道:“怕的话,抓着我的手吧。”

“什么?”关景天抬起已经不见血色的脸,看着若馨伸在他面前的手,又突然血色上涌,他结结巴巴地骂道:“本……本少爷怎……怎么会怕。”

说着这话,他却还是颤抖地握住若馨的手,握地死紧。看着若馨笑意满面的清容,他又很没底气地吼道:“本……本少爷才不是怕,是怕你会害……害怕……”

看着她蔓延到了耳垂的羞红,顾及他只剩一点点的男性自尊,若馨便也只好憋住笑,说道:“是,是我害怕,走吧。”

拉着他翻过一座座险峻的山岩,看着日头慢慢落下,若馨心中微微心急。

祈兰草三年一生,数量极少,拖一天便是少了一天。若是没有在日落前将它采下,便少了一株的可能,等过了它生长的时候,又得再等三年。

关景天气喘吁吁,却不时低头瞄瞄若馨和他相牵的手,看一眼,眼神又很不自然地飘开。

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他眼角一瞥,看到对面的山壁上有一株草很像方才若馨给他看到图纸上的草药。

“喂喂,臭女子,你看看那边,”拉了拉若馨的手,指着对面山壁的草问若馨,若馨回眸看了一眼,心头一喜,“是祈兰草!”

见两人走了这么长的路,到最后是自己帮若馨找到了她要的草药,关景天得意洋洋,咧起的嘴都快翘到耳朵边,他得意忘形,“怎么样?还是本少爷有本事吧!”

“是,多谢关少爷了。”若馨回头,对他笑道。

关景天心一跳,昂起下颚,“那是自然。”

若馨送了手,关大少突然感觉心上涌起一抹失落。

见若馨正要过去采那草药,关景天拦住她,说道:“这种事交给男人去做就好,你在这等着。”

说完,便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了过去。脚下满是纷乱茂密的野草,没想到关少爷才走几步,便整个人很没形象地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道:“蛇,蛇,有蛇啊。”

听到关景天的惊呼,若馨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拔开草丛焦急地看向他的小腹,差点笑出声。

关大少四肢发软,整个人瘫在若馨的身上,一副要晕倒的样子。若馨捏着那条不过小指头粗细的蛇的七寸,让它松了口。小蛇那双小绿豆的眼睛也似满是惊吓的神情,若馨看向它2尾部的伤处,这蛇应该是被关大少踩了尾巴,惊到了,这才死死咬住关大少的小腹。

将蛇放了,若馨扶着关景天就地坐下,撩起他的裤管,看了他腿上的伤口。关景天闭着眼,看也不敢看,一张脸苍白如纸,虚弱地说道:“本少爷不行了,你还不赶紧帮本少爷把毒吸出来。”

若馨失笑,“大少爷,那蛇没毒。”

“没毒?”关景天睁开眼,恢复了精神。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确实也只有一道小伤痕,如释重负,只是那张脸上似乎也带了点失望。

若馨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帮关景天的伤口清洗了一番,稍稍做了包扎,把关景天扶起来,便自己上了山壁,采下祈兰草。将它根茎的土小心拍散,若馨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将处理过的祈兰草装了进去,最后摸出烟花,放了讯息,表示找到祈兰草了,让他们先行回去。

重新回到关景天身旁,关景天还心有余悸,瞪着若馨,凶神恶煞地说道:“哼,本少爷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下半辈子一定要你这臭女人负责到底。”

如果真有三长两短,他恐怕只能找阎王爷去负责了。

……冬日里日头极短,夕阳下山,暮色苍茫,不一会便已是一片幽暗,有些寻不找路了。

山路难行,如今是不能再摸黑下山,好在若馨在山腰一处寻到了一个山洞,便打算在这山洞中过上一夜。

捡了些干枯的枝干用火褶子点了火,让关景天去找些干草来,他却一脸嫌恶鄙视的模样,“本少爷千金贵体,怎么能做那样的事情。”

说完,下颚微扬,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又理了理不见凌乱的长发,而发撩过袍摆,端正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脸淡然高贵的表情。不过那双黑漆明亮的大眼睛却闪烁着与之装模作样的沉稳不符的新奇和兴奋。

还真是个大少爷,若馨摇摇头,不理会他,自己去洞外走了两圈,寻了些干草抱进来,在地上铺了两席,权当作半夜休息的地。

已是冬日,入夜后的山洞里显得有些寒凉,若馨又往火堆添了些柴火,让火烧得旺些,免得这娇贵的大少半夜里着了凉,又要把责任怪到她头上。

事情做完了以后,若馨便闭上眼睛,半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

看着若馨随意躺在另一侧,关景天瞪着地上那堆由干草堆成的简陋铺席,心里暗自斗争了半天,才拖拖拉拉地躺了上去,只是表情还是有些勉强嫌恶。

若馨闭目休息,关景天顾着脸面,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找话说,便也只好躺了下去,可是一想到漫漫长夜,只有他和若馨两个人孤男寡女独处在一个山洞里,心里便有些怪异的兴奋难言。

他辗转反侧,眼睛不时瞄向若馨,晦明晦暗的火光照耀着若馨的面容,带着一种柔和又神秘的感觉,关景天看得有些入神。

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躺在草垛上,关景天冲着若馨喊道:“喂,好无聊啊,女人,你说故事给本少爷听吧。”

若馨慢慢睁开眼,看向关景天,看他一脸兴奋的模样,想来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怕是又会被他吵个没完。想了想,若馨便慢吞吞开口道:“传闻在许多年前,东福门十六号的那块地尚是一处荒废的宅子。”

“等等。”关景天有些疑惑地打断若馨的话,“那里好像是本少爷的宅子。”

“哦,是吗?”若馨压下欲上扬的嘴角,继续道:“真的是你家?不过据说那个故事就是发生在那里的。”

说道发生在他家附近的故事,关景天倒是来了兴趣,黑亮的眼睛炯炯地看著若馨,催促她快说的模样。

“一日昏暮,一个过往行商途径本地,为了省钱便没去客栈。偶然寻到了那个宅子,见宅子荒废空无一人,心头大喜,便夜宿与此。商人因得了免费夜宿的地方也很欣喜,一番洗漱过后,便也上榻睡了。一切都很平静,但到了半夜,男人突然听到隔壁的房间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心头疑惑,因为来时并没有见到宅中有人,他正想着要不要下床去看一看的时候,突然又听到有人在轻叩着他床铺所在的墙壁。”

若馨低沉而缓慢地说着,关景天侧耳细听,仿佛也感染了若馨故事中略带紧张的气氛,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

“于是,商人就慢慢移到那面发出叩叩声响的墙壁,将耳朵附在墙面上,可是当他把耳朵附上去的一刹那,声音一下子又消失了。正当他想躺回去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阴阴的,却让人从脚底一下子冷上心头。可是……”说到这,若馨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关景天。火光中,没有笑容且严肃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诡异,关景天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身子紧绷,“可是他的那只耳朵却是附在墙壁的,谁会贴着墙面向他吹起呢?”

关景天黑眸顿时睁大,闪过一丝惊恐。

“他心头一凉,怀疑自己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东西,整个人僵在那动也不敢动。接着,他便听到墙的隔壁传来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上轻轻拖着脚步在走,慢慢的,声音在他旁边的那面墙停下,又是低低的声响,像是风在吹,他却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听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山野中,不知是风的呜咽还是野兽在咆哮,关景天已经脸色苍白,黑眼睛瞪得大大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向若馨。

“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等到了次日天明,他僵身子慢慢走出门,想隔壁那间屋子走去,推开门,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在靠近他屋子那面墙的地上发现一件陈旧而且落满了灰尘的红裙……”

若馨幽幽地看着他,正待再开口,却被突然跳过来的关景天紧紧抱住。

“别说了别说了。”也不顾什么男女之别,关景天双手双脚死死地缠抱住她的身体,用颤抖的声音大吼道,双眸带着恼意望着她,当然,更多的是恐惧。

若馨失笑,不过是个故事,用得着这么怕吗?

“好了,故事说完了,躺下睡吧。”双手挣了挣,却没想此时关大少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受了惊倒蚌壳一般。

若馨皱了皱眉,“关大少,可以松手了吧?”

关景天气呼呼地瞪着她。

若馨无奈,使了巧劲将关景天挣开,看他又要抱上来的模样,本想点了他的穴,想到长时间点穴伤身,便抽了缚发抖帛带绑了他的手脚扔回了他的草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一早起来赶路下山。”也不再理会关大少惊恐又委屈的表情,若馨便躺下休息去了。

洞外夜风回旋,灌进山洞中来,传来呜呜的声响,关景天又想起了若馨方才讲的,就发生在他宅子里的故事,凉风吹过耳畔,他全身有又是一僵,怨恨地瞪着火堆另一头安然休憩的若馨,心下又惊又怕,很不是滋味。

若馨闭着眼,只听到耳畔传来“沙沙沙”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睁眼望去,看到关大少双手双脚被缚,只能像只毛毛虫一般蠕动着身体向她移来,一双黑眼睛又惊又怕,可怜兮兮。

若馨失笑,“关少爷,你胆子莫不是真的那么小?”

关景天硬撑着表情,继续向她蠕动起来,牙齿喀喀地响,“不是本少爷害怕,是本少爷担心你晚上会睡不着。”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若馨坐起身解开关景天手脚的束缚,拍了拍他还在发颤抖背脊,说道:“关少爷,我方才说道那些只是故事,都是假的,你别真的放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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